《林染蔻丹》息尝梦

37、禁锢 你为了逼我

　　叶蔻染在半梦半醒间反反复复见到林家那间昏暗阴沉的储物室，墙上裱着的那些泛黄的老照片。
　　见到数年前那个自己站在那里，信誓旦旦地说：“我不会放弃你，我向你们家祖宗发誓！”
　　她笑起来，几乎捧腹，当时的她究竟是凭什么在他的祖先面前说大话？凭什么无知无畏地坚信自己不会放弃他？
　　她可以为他生为他死，却先要被他尊重。他一次又一次施加在她身上的侮辱，她怎么还能爱下去？
　　在梦里，她又见到个中年妇人，长得恬静貌美，却满眼忧色。她走到她面前，静静地道：“我真担心。”
　　叶蔲染问她：“你是谁？为什么会在林家？”
　　她面露微笑，却挥不去愁容：“我是阿泽的母亲……”
　　叶蔲染点头道：“他向我提起过。”她甩头：“这不重要了，他的事与我不再有关了。”
　　中年妇人眼中又溢满忧虑：“阿泽这孩子独占欲强，冲动起来便乱发脾气。我代他跟你道歉。”
　　叶蔲染垂眸笑道：“不需要向我道歉，我对他而言并不重要……”
　　突然想起他说的：你不过是为我暖床！你当你是我什么人？！
　　心上有凌厉的痛楚划过，她抚心，咽了口气。她对他而言，也许比之这世上千千万万人，并无不同。暖床……谁不能？
　　而那中年妇人却蹙眉伸手拉她：“我真担心，我真担心……我担心他重蹈林家每一个男人的覆辙，余生都不会快乐……”
　　她的手指尖冰凉，触得叶蔲染冒起一阵鸡皮疙瘩：“他太会找乐子，我十多岁时，他因为一时无聊，去冒充保镖耍着我玩。我二十来岁狂追他，他衡量再三，觉得我到底有些用处，便仗着我爱他对着我作威作福。他怎会不快乐？他为人处事，只考虑自己的快乐……”
　　说着，又觉得在他母亲前如此数落他有些过分，便将言语打住：“抱歉……林太太……”
　　而中年妇人却只是一遍遍皱眉重复着：“我真担心……我真担心……”
　　她的手在叶蔲染腕上越抓越紧，那冰凉透入骨髓，叶蔲染惊惧地想挣开她，却怎么也使不上力道。她只是牢牢抓着她，十指像是要嵌入她的皮肉一般……
　　她惊出一身冷汗，转醒过来。
　　动了动，只觉得四肢酸痛无力……不止四肢，连皮带肉都在痛。她撑起身子，却又头晕目眩地跌回枕头上。
　　林天泽在她的动作下转醒过来：“你醒了？”他摸摸她额头，觉得热度略退，放下心来便要去扶她躺好。
　　她却忆起昨夜那一场可怖的争吵，惊惧之心未散，往后缩了缩，躲过他伸出的双手。眸内充满防备，有些虚弱地道：“林天泽……我们不如分手吧……”
　　林天泽望着她，他才决定不再与她争吵，要好好对她，她却一醒来就说这样的话。
　　他坐起来一把将她拉进怀里：“染染，不要再试图挑起战火。我不想再吵，昨夜你与亚伦的事我不想再问。你回来后我对你做的一切是我不对，我道歉。我们不要再将战事扩大了好不好？”
　　她笑起来：“你怎么不干脆捅我一刀，然后再向我道歉？”
　　她企图离开他的环抱，却被他牢牢箍紧在双臂中。
　　“你想怎么样？要怎样才肯原谅我？”他气急败坏起来，他们的相处模式中，向来是她在做小伏低，他初次以这央求的口吻哀求她，令他有些恼羞成怒。
　　她顺口溜一般道：“离开程安雯，然后娶我。”
　　这句话已经彻底成为一个玩笑，她早已经对此死心。于是，不过拿来吓他，好在他拒绝之后顺利与他分道扬镳。
　　他却当了真，嗤笑道：“说来说去，你不过是吃安雯的醋。”
　　“我没空吃那个醋，我脸皮是厚，如今却终于大彻大悟，决心改过自新做个面薄如纸的矜贵女子。”她推他：“放开我，我身板太薄，没多大热量，给你暖床都不配，你另寻高明吧。”
　　他急了：“我一时气话你也当真？吵架哪有好话的？”
　　说罢便循着她双唇重重吻去。在她的炽热温度里，他轻易便觉得有热意升腾起来。
　　叶蔻染挣不开他，便只能节节败退。直至他念着她正在发烧，放开她，将头埋入她颈中喘息，试图平定情绪。
　　她讥讽他：“你怎么饥不择食起来？你忘了我昨夜才与个老男人当街吻得难分难解？”
　　他忍耐着她的脾气，抬头道：“染染，我已经为我昨夜所说所做的道歉了……”
　　她突然想到她那个可怖的梦境，顿时觉得不可思议。她从未见过他母亲，竟然如此清晰地梦见这一场对话：“我刚才梦见你母亲……”
　　他惊问：“什么？”
　　她道：“我刚才梦见你母亲代你道歉，说她怕你重蹈林家男人的覆辙，余生不能快乐……但是，便是梦里，是你母亲在向我道歉，我一样觉得无法接受……”
　　他顿时反感地皱起眉头。
　　她的意思是，他母亲托梦给她，告诉她，她才是他应当去爱的那个人。若是他失去她，便会失去余生的快乐？
　　他最烦她那些数之不尽的小心眼，他有时会与她聊起他与他母亲之间的事，他们感情多好，她想是听了进去，长了心眼。竟然企图利用他母亲与他惧怕的那如同诅咒一般的命运来攻他软肋。
　　前一刻要他与程安雯分手娶她，后一秒便见缝插针地将他最在意的东西拿来动摇他。
　　他想起他昨日笑她见缝插针，她说：那也得有缝才行。
　　他在心头冷笑，他一心想好好对她，她却不停对他耍手段，玩心理战。
　　她真以为他要留她在身边必须用求的？
　　他将她放回到她的枕头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一定，绝对，不会重蹈林家男人的覆辙。”
　　他起身，披起睡袍：“至于你，无论你接不接受我的道歉。我不会放你走。由今日起，我会派一个人二十四小时陪着你，你的账户会立即被冻结，你在巴黎剩下的这段日子所有的支出都必须经过她的手。”
　　叶蔻染愤怒起来，他竟然打算通过经济来肘制她？什么二十四小时陪着她？不如说二十四小时监视她！
　　她强撑起身子走到他面前：“你什么意思？！我不是你的犯人！你凭什么禁锢我的自由？”
　　一时被怒意冲昏，加之吼了两句，她眼前一片金星，低头抚额，却不小心按到昨夜撞在浴缸上的瘀伤，痛得又缩手。
　　林天泽拉住她，双手圈着她的腰：“染染，你当然不是犯人。等你完成学业回到我身边，这个人立即从你身边消失，你的卡也会解冻。我保证。”
　　见他的鬼！回到他身边，他想得美！
　　然而她只是静静呆在他怀内不做声，她没力气即时与他争出个高下来，等她毕业后拿到了文凭，与当下的公司签下合同，一切木已成舟，任他如何怒不可遏、火冒三丈也不能奈她如何了。
　　让他和他派来监视她的人一同去死吧！

　　叶蔻染忍受被监视着并向人伸手要钱的日子长达一年之久，终于在她拿到了毕业证书，觉得自己可以名正言顺离开林天泽的时候，却被现实惊得目瞪口呆。
　　她竟然找不到工作！
　　原本公司强烈要求她留下，当她去找经理详谈时，却被支吾敷衍了。她立即想到林天泽，他必然做过手脚，不然公司不会在短时间内有如此巨大的转变。
　　然而她不死心，又去别家服装公司，投出的简历没有一封得到回应，她亲自找上门去，也大多被敷衍。
　　直至某日她面试完毕后，面露绝望地与面试官道别，预备离开。
　　面试官突然喊住她：“叶小姐……”
　　她回头。
　　对方犹豫再三，终于还是道：“你回去吧，我想至少在服装界，你找不到工作的……我很好奇，你一个小女孩，究竟如何得罪了林氏？林氏在整个服装界将你封杀了。”
　　她其实一早已经知道是林天泽在搞鬼，但当面听人说出来，难免还是震惊。
　　面试官面露同情：“光林氏也罢了，林氏背后偏偏还有个吉尔，你应该听过这家公司吧？”
　　叶蔻染点头。吉尔是一所规模极为庞大的面料公司，拥有世上顶尖的面料纹样设计师，以及最具经验的面料研发人员。他们几乎垄断了整个高级定制面料市场。但是她倒不知道吉尔与林氏也有关。
　　面试官叹息：“吉尔的创始人与林氏的创始人是兄弟。两百多年前，吉尔的创始人来到法国创业，林氏的创始人则留在Ｓ城。两人在两个领域各自发展与合作，经过几个世纪，各自都在自己的领域里大放异彩，又依旧互惠互利相辅相成。至今这两家公司依旧密切合作着，林氏要将你踢出服装界，没有人会用你。不仅仅是因为林氏，而是因为它背后还有个得罪不起的吉尔。”
　　叶蔻染震惊，原来林氏之所以如此顺风顺水，是因为除了根基稳健，林天泽个人的天分及努力外背后还有吉尔的大力支持，而吉尔与林氏根本就是同宗亲眷？
　　她灰心地点头道谢。
　　回家后，她收到林天泽的电话。
　　他说：“染染，回来吧，我想你了。”
　　她抑制着愤怒：“你为了逼我回去，竟然让我无法在服装界立足？”
　　他的声音听来愉快：“服装界当然永远有你的一席之地，你回来，你要什么我给你。”
　　她咬牙：“我的目的只是养活自己，我可以找其他工作……”
　　林天泽笑道：“我就知道你不会服气，但是你要知道，全世界几乎所有名流贵妇都对那喀索斯趋之若鹜，我与她们以及她们的丈夫都是好朋友。而这个世界好巧不巧正掌握在那一小群人手中……你可以找其他工作，但是……终归不会顺利的，你有一天还是会回来。染染，你自小在糖水里泡大，没有吃过苦，你不知道吃苦有多恐怖。就算你找了份平凡无奇的工作埋入人海里逃开我，你也忍不了多久……”
　　叶蔻染手脚冰凉，她有手有脚竟然说找不到工作就找不到工作，就这样被一个男人扼住了咽喉。
　　她颤着声音冷笑道：“我没有吃过苦？我没有吃过苦？我吃够了你的苦头！”下一秒，她突然毫无预兆地哭起来：“林天泽你想怎样？！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她蹲在地上抹眼泪，天大地大，除了林天泽身边，竟然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林天泽的声音竟然有些着紧：“染染，我不想吓到你，没事的，回来就没事了。回来好不好？我爱你……”
　　她一震，顿时连哭泣都忘了。
　　他说什么？他爱她？他从来不肯说爱她，初次说爱她竟然是在把她逼得走投无路，不依靠他便活不下去的时候。
　　他简直是个变态！
　　然而尽管如此，这一声她过往几年苦求不得的“我爱你”仍旧开始成功作祟，轻易动摇起她的决心。
　　她试图回忆与他在一起时所有的不愉快，持续不断的打击与忽视。但耳边却始终有他那轻描淡写的一句——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