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染蔻丹》息尝梦

31、回巴黎 让我回巴黎

　　缝针完毕，护士对林天泽道：“你女朋友真勇敢，很多女孩子缝针时免不了又哭又喊，一眼都不敢看。她竟然吭都没吭一声。”
　　说罢，便去收拾那一堆染血的棉花以及医疗工具。
　　女朋友，叶蔲染笑起来。正因为她不是他女朋友她才有这自知之明的勇敢，她再哭再喊他都不会心疼，他借给她抓的手，不过是扶贫帮困。
　　若是他着紧她心疼她一如对程安雯，她大概便不止要哭喊，且要大哭大喊，埋头在他怀里撒娇撒赖闹腾半天。
　　但凡世上生物，都懂得看脸色做人。她既知道自己不受待见，也再不想自讨没趣。
　　林天泽牵着她走出医院，他的慌乱与恐惧并没有因为她的伤口被处理好而停止，却反愈见强烈。她挣脱他手时的决然，以及她缝针时死撑到底亦不愿仰赖于他的倔强表情令他不习惯。
　　她是个粘人的女孩，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她事事要粘着他，恨不能他喂她吃饭，抱她走路。然而就在刚才，面对血肉模糊的伤以及尖锐的银针针针刺入皮肉的可怖，她却不喊不叫，甚至不肯望他一眼。
　　他与她一同坐入车内，打开车内灯光。
　　他看了她一眼，强笑了下：“染染，对不起。袁志刚才打电话来告诉我，是郑咏施告诉安雯的。与你无关。对不起，原谅我，是我神经错乱跑到你这里乱发脾气。”
　　她舒口气，袁志终于为她洗白了。若是背着这个罪名叫他记恨她一辈子，她实在太冤枉。
　　“我没有怪过你……”她望着前方，而后侧过脸望着他郑重道：“阿天，让我回巴黎好不好？”
　　他一怔，这些日子来，他也曾向她提过让她回巴黎念完设计的事。然而每次她都撒娇说她舍不得他，如今她说要走，他却发现，舍不得的人是他。
　　“你……”他找不到理由不让她去：“其实，也不急在一时。你可以再在公司里学点东西。”
　　她抽回自己的手，垂首笑：“让我回巴黎吧，你我都能冷静一段时间。我走了，你也可以专心与程小姐在一起。也许，我在巴黎遇见了一打帅哥，便不会再纠缠你了……”
　　那侧脸酸涩的笑容可怜得令他心上一阵异样。
　　他有些心慌，伏过身将她抱在怀里，将脸贴在她侧脸：“别说傻话。”
　　“不是傻话，这样对我们都好，你不用再为我分心。我知道我不应该一直缠着你，但是你在我面前出现，我忍不住。”她觉得心里静得像一潭没有波纹的水，再激烈，再跌宕，都终须尘埃落定。
　　他沉默地听，思考良久。靠在她侧脸道：“我从没有嫌你缠着我，你别想太多。你可以去巴黎念完你剩余的课程，但是念完后必须回来。”
　　她觉得有点疲倦，敷衍道：“好，念完后我回来。”

　　一个多月后，叶蔲染动身离开Ｓ城。
　　她离开那日，程安雯的母亲正在病中，林天泽陪伴她照料母亲，没有来送行。
　　天空下着细细的雨，灰蒙蒙一片。整个世界像是一副巨型幕布，随时一扯便坍塌殆尽。
　　她独自拖着行李坐出租车到机场，在候机室望着窗外灰色的天空，她依稀仍记得她大学入学那一年，母亲特意挤出时间送她到巴黎，陪她打点好一切。
　　那时，她憋了一肚子对林天泽的怨气，想着短时间内不想再见到他。
　　而如今，没有人送行，她孑然来去。
　　抬起右掌，那道因为他而意外造成的伤口仍是新鲜的红色，纵向横贯她整个手掌，由她的爱情线开始，生生截断她的命运。
　　也许，这是命中注定。她的爱要断送在他手里。
　　心情沉郁难欢，她已经不似从前，有奋力为他喜怒哀乐的力气。如今她仍爱他，仍为他动用着全部的七情六欲，却自知势单力薄，一败涂地。
　　于是只能逃开他与程安雯，逃得越远越好。
　　手机响起，她拿出来看。是林天泽。
　　响了数声之后，她初次切断他电话，而后关机。
　　她不喜欢告别，没有告别便不需要再见。
　　也许，她不会再回去。就让他们的故事，断档在这灰蒙蒙的雨天里吧。
　　他与他深爱的女人一同陪伴着她的母亲，而她只身在候机室预备一次远行。

　　一年后，巴黎。
　　林天泽的车在叶蔲染实习的公司门前等了许久，颇有些不耐烦地向内张望着。
　　他到了巴黎后，先去分公司转了转，而后便直奔他为叶蔲染打点的双层独立小寓所
　　叶蔻染正在实习，女佣明明告知他她下午五点下班。一等便等了半个小时。
　　他忍不住想打她电话，但是一年没见，他竟然一时有些近乡情怯。
　　一年前，她走的时候切了他一个电话，他于是再没有打给她。料定她熬不过三五天便会联系他，谁知一个三五天，两个三五天，她杳无音讯。
　　他愤愤想着，等放假，放假她必然迫不及待飞奔到他怀里赖着说想他想得快疯了。
　　结果，等过了复活节，等寒假，万圣节走了，再到圣诞，她迟迟没有归来。
　　他不知道自己那无名的火气是从哪里而来，只是一日一日越来越毛躁不堪。
　　她离开之前，他们没有吵也没有闹，却莫名其妙便开始这僵持互不通信的游戏。仿佛默契地在比赛谁能挨到最后。
　　期间他也来过巴黎分公司办事，却气得不肯去看她。
　　终于，一年后的这一日，他决定放弃这幼稚的游戏来瞧瞧她。
　　人是来了，电话却依旧不肯打，像是打电话决定了最后谁输谁赢一般。
　　他将双手靠在方向盘上，看看手表，又过一刻钟。
　　终于，他见到个熟悉的身影由办公大楼步出。神经被调动起来，认真地张望着，却见到她身边有个年轻的欧洲男人与她一同走出来，而后对方亲吻她的面颊与她亲热道别。
　　他心头五味陈杂，她倒过得有滋有味，他何必特意飞来看她？
　　打开车门下车，叉着腰站在车边，一脸不痛快地盯着她。
　　不知是他的目光太过犀利还是他身形尤其高大，叶蔲染在与人道别后，一眼瞥见了他。
　　她楞在原地，隔着条马路看了他半分钟之久。
　　而后，慢慢朝他走去。
　　他突然觉得这画面似曾相识，像是他在做她保镖的时候，每日等候她放学的情景。
　　彼时，他不过存着游玩的心态，她由学校出来，他便开始想尽方法如何戏弄她。
　　这一刻，她慢慢穿过那条窄窄的马路，朝他走来。他竟然难掩期待。
　　到底是曾经耳病厮磨过的人，分别一年，他会有些期待与想念纯属正常。他这么告诉自己。
　　她越走越近，直走到他面前，笑道：“阿天，你怎么会在这里？出差吗？”
　　他腹中堵着一腔火气，一年不见，他期待见她，她却竟然像是在问候许久不见的远房亲戚。他在飞机上想过无数次他们重遇时，她必然泪眼模糊地紧紧抱着他不肯松手，此刻她表现出来的距离感令他深感不满。
　　他觉得她有所改变。
　　她穿着身利落的男士衣装——小灯笼袖白衬衣，挂脖式的条纹西装马甲，同面料的及膝灯笼裤，一双马丁靴。长发烫了大卷，扎了马尾在脑后。一身飒爽英姿在她美艳的面貌的调和下风情无限。
　　但，不是，这不是他感觉到的变化。
　　那么，是她的平底靴？她知道他不喜欢她日常里穿超高的鞋跟后，没有再穿过超过七公分的高跟，但是为了配合他的身量，她从来不穿平跟。
　　尽管他们从来没有以情侣身份外出过，她却仿佛很执着于这一点，无论他在不在，她总是着高跟。
　　而眼前的她破天荒穿了仅仅两三公分的靴子。
　　他从没见过她穿这样的靴子，也从未见过她的中性打扮。她许久没有穿过什么特别的衣衫，尽管她少时所追求的特别常常将人吓到。
　　眼下这一身，竟然将他的视线紧紧抓住……
　　他拉回已经开始漫游天际的思绪，在想什么？
　　他想说的是，这也不是他感受到的变化，她的变化是由内而外的，从前那个粘人的，总是带着仰望的眼神紧紧瞧着他的小女孩仿佛走失了。她的眼神又度变回到他初见她的时候，那种淡漠。
　　“上车。”他掩饰内心的种种情绪，简单道。
　　她半点没有犹豫，自行打开一边车门坐了进去。
　　他将车往她的公寓开，她的眼神直视前方，并没有在他身上多停留。
　　他几乎觉得她被人换了灵魂，叶蔲染爱他爱得几乎丧心病狂，怎么可能坐在他车内却不去偷看他？
　　以往他每每余光瞥见她神经质地笑看着他，都暗笑她的傻气。甚至他希望她能像程安雯一样，更优雅端庄些。别一见了他便是一脸垂涎欲滴，形象全无的表情。
　　如今她镇定坐在他身边，直视前方，他却又满心不喜欢起来。
　　他不愿她感受到他的种种在意，故作轻松地道：“公司有些事，我过来呆几天，顺道看看你。你……放假没回去过吗？”说罢补充道：“这一年公司太忙，安雯的母亲身体又不好，我匀不出时间打给你。”
　　他不想她知道，他去过她公寓许多次。也不知道去做什么，不过坐个片刻，四处走走看看，追忆些他们之间的前尘往事。
　　叶蔲染笑道：“嗯，放假与朋友自由行，去了不少地方。我们连撒哈拉都去了。”她做兴奋状，掩饰心头逐渐上浮的失落。
　　他却不是滋味，她展现在他面前的世界仿佛开阔起来，她的开阔也令他紧张。她的世界里一向只有他，一旦世间种种进入其中，他占有的那片天空必然被分割。
　　他习惯了她将他视作一切，突然要分薄他的领土，他很抗拒。
　　“是与刚才那个朋友？”他记得他们分开的时候互相亲吻，状似亲昵。
　　她好笑地摇头：“你说安迪？当然不是——我两个小时前才认识他。”
　　他含着怒意瞥她一眼：“两个小时——？！”
　　她耸肩：“但是，我们一见如故，相谈甚欢。他请我喝咖啡，我就去了。”
　　他沉默着，被她身上某种巨大的改变震得有些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