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染蔻丹》息尝梦

30、带着对他的爱去死 如今程安雯

　　林天泽步步逼近她：“你做了什么你心里有数！”
　　叶蔲染步步后退：“我……我做了什么？”
　　他冷笑：“不要在我背后搞鬼！安雯为什么会知道是你在为她修改稿件的事？我一直告诉她她的稿件是我在过目，那些意见都来自我。这世上只有两个人知道这件事——你和我。我当初之所以找你为她修改的原因之一便是不想让人知道这件事，现在为什么她会知道？”
　　她立即想到了袁志，这世上不仅仅是她与林天泽知道这件事，在她极为伤心的时候，告诉过袁志。所以，袁志将这件事传到了程安雯耳朵里？
　　她不想他误会，又不想将事情搅得更大，便一时结舌：“我……”
　　他愤恨地盯着她：“我什么？你不是向来能言善辩吗？这数个月，我与安雯在一起，冷落了你。你心里不忿，于是企图破坏我们的关系？”
　　她皱起眉头，眸内充满失望。他竟然将她看得如此恶毒：“阿天……你冷静点……”她声音轻微，带着浓烈的心灰。
　　他却依旧步步紧逼：“叶蔲染，没用的。安雯与我结识十多年，我们之间的关系不会轻易被你破坏。我已经向她解释过，她也接受了。你是否很失望？我从来没有爱过你，我心里始终只有她一个！”
　　她觉得他字字句句在向她施压，榨干她肺部所有的空气。
　　她知道他不爱她，然而听着他亲口道来这些绝情绝义，却字字够她泣血。
　　千刀万剐，原来无需兵器利刃也可以做到，凭着他的狠绝。
　　她伸出微颤的手去拉他的衣服，声音弱得仿佛狂风中的火苗，随时要被扑灭：“阿天……我……没有……”
　　他狠狠一挥手：“够了你！”
　　她被他一甩，往后跌下，本能地双手撑地——一阵凌厉尖锐的疼痛由手掌心传遍四肢百骸。她紧紧一皱眉，意识到有块溅出的玻璃碎片扎入了掌心。
　　然而那些痛在那一刹那却仿佛一种救赎，救赎了她心底深处的不治之伤。于是她没有抬手检查伤口，也没有呼喊，只是任由掌心中的锐痛来削弱心上他施予的伤痛。
　　深色地板以及她黑色毛衣的长袖管掩住了泊泊的血迹，林天泽完全没有发现她的状况，依旧在向她控诉：“你向来满腹都是心眼，连偷偷换药受孕这种事你都做得出来，你苦头吃得还不够多？”他面上黑云密布：“这件事，我不会再轻易原谅你……”
　　他转身便走，叶蔲染听他撂下狠话，不禁撑起身子唤他：“阿天……”
　　一声呼唤的时间，他已经将门重重甩上。
　　叶蔲染摊开手掌，那一块玻璃碎片深深嵌在她手掌中，血流得满手都是，已经浸湿了她的毛衣袖口。
　　而她只是望着那些血液由她手上前赴后继往外涌出，心如死灰。
　　多年的爱意，一年多的亲密关系。他对她却只有不信任，以及那句“我从来没有爱过你”。
　　一切都是为了程安雯，程安雯不能损伤分毫，叶蔲染却可以随意水里来火里去。
　　如今程安雯为了她替她修改设计稿的事迁怒林天泽，那么就让叶蔲染陪葬好了。
　　她脑中突然涌出这荒谬的想法，于是便呆呆看着那块玻璃深深嵌在皮肉中，猜着它会否自己停止流血。听天由命好了，止不了血的话，便让它流干。
　　而后她便可以带着对他的爱死去，她的爱便真正能够永恒了。

　　林天泽在车上依旧愤愤难平，尽管他已经在事发第一时间安抚了程安雯，然而却为叶蔲染的行为感到极度愤慨。
　　她说过不会影响他与安雯的感情。
　　而他除了爱情，也愿意给她一切。她竟然企图破坏他的生活。
　　令他最愤怒的是，她差点令程安雯受到伤害，他理应决然与她分手，他却狠不下这个心。
　　他狠狠敲击方向盘，他这是怎么了？他们之间并不欠对方什么。
　　他如今与安雯住在一起，真正与叶蔲染在一起的时间很有限。没有她不会怎样，但是他片刻前明明是去找她说分手，却迟迟说不出口。只是将她责骂了一顿便甩手走了。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他烦躁地塞上耳塞：“喂。”
　　那一端竟然传来袁志的声音：“林先生，抱歉打扰你。但是我必须向你坦白一件事……”
　　他耐着性子道：“说吧。”
　　袁志犹豫了几秒，道：“染染曾经向我哭诉，你让她为程小姐改设计稿。”
　　林天泽眼神一紧，将车停到路边，仔细听着。
　　“我一直觉得这件事有点过分，曾失口告诉过我女朋友郑咏施。结果，传到了程小姐耳朵里。施施听说你们为此吵架，她非常内疚，我代施施向你们道歉……你放心，我没有告诉过施施你与染染的关系，所以程小姐也不会知道。另外……你应该知道我在担心什么……”
　　“是郑咏施告诉安雯的？！”他咬牙，他错怪叶蔲染了？
　　“你以为是染染吗？她傻得什么事都肯为你做，她怎么敢去告诉程小姐这件事？就算她想……不用脑子想都知道，程小姐一旦知道这件事，你第一个便会怀疑她。她怎么会去告密？”
　　袁志话音未落，林天泽急道：“我知道了，我与安雯没事。我正在开车，不方便，稍后再联系。”
　　挂了电话，他转头便将车开回叶蔲染的住处。
　　见鬼！连袁志那个愣头愣脑的男人都说，不用脑子想都知道叶蔲染不会去告密。他竟然怀疑她。他不仅怀疑她，还说了那一堆伤人的话。
　　他眉心纠结，他是否该买束花哄哄她？但是……他想了半天，竟然不知道她喜欢什么花。他送她花的次数屈指可数，每回送了，无论是什么花，她只是眉开眼笑。
　　他总是笑她饥不择食，收到什么要什么。
　　但她其实不是，她是太爱他，于是只要是他送的，她都爱不释手。
　　他揉揉眉心，她爱他，所以刚才那些话她就算难过，过阵子也就好了。他只要耐心哄哄她，她总会雨过天晴的。
　　将车再度停在她楼下，上楼，打开门——
　　他惊恐地望着眼前那可怖的画面——叶蔲染脸色苍白地坐在她的浅紫色碎花布艺沙发上，出神地望着她的手掌。
　　而她周身处处零落四散着斑斑血迹——由她的手掌一直到她的浅蓝色牛仔裤，到沙发上……
　　他第一个反应便是——她自杀！
　　一个箭步冲过去抱着她，抓住她的手：“你在干什么？！”
　　望见她手掌里嵌着的大块玻璃碎片，他才略微理清思路：“你跌倒时扎到玻璃了？为什么当时不发声？！”他揣想到她自毁般的念头，顿时自责负疚。
　　叶蔲染只是有些不可置信地木木望着他，他还不解气？又折回来教训她？
　　她觉得有些口干舌燥：“我没有告诉过你女友我为她改设计图的事……你不相信我也没办法……”
　　林天泽抓着她的手染上了她的血，他心头莫名惊惧，完全没心思再理究竟是不是她告诉程安雯为她修改设计图的事。
　　一把抱着她匆匆冲出门去，心跳得飞快。他不知道他的惊惧来自哪里，是她满身可怖的血迹，还是她望着他时眼中那一抹沉到谷底的伤心。
　　他只是抱着她，像抱着一件随时会失去的爱物一头撞入电梯，按下楼层。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反复对她说：“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见她面色苍白地靠在他肩膀，他紧张地对她说：“你不要睡，不要睡……”
　　她笑起来：“我又没有死，什么不要睡？不过一点小伤……”与她心上的伤比之，这真的是极小极微不足道的伤。
　　他仿佛略微放轻松了些，下了楼，将她抱入车内，将车向附近的医院开去。
　　她沉默不语，他一时也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不久前他还怒气冲冲地对她说了一堆伤人已极的言语。
　　他不停瞥她静默苍白的身影，她只是望着窗外出神，若不是她一个大活人坐在那里，他甚至觉得她是不存在的。
　　她过分的安静也令他恐惧，他宁愿她哭着对他闹一场，至少他还知道如何收拾。
　　她的安静，却令他无所适从。
　　片刻便到了医院，医生为她检查了伤口，表示要立即将玻璃取出，因为伤口略深，需要缝针：“会给你打点麻药，打完就不痛了。”
　　他抓着她的左手，心中纷纷乱地想着想到她少女时代生病那回，他叫她去看医生打针，她却对打针极为排斥。
　　突然又想到，她宫外孕手术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独自在手术室里经历了如此干戈大动的一场劫难。他后来没有顾上问她一句，害怕吗？
　　他安慰她道：“我陪着你，不要怕，不痛的，打完针就好了。”
　　她将手抽出，低头笑：“我不怕痛的。”
　　或许，从前一点半点痛她都受不得，这些年，痛却成了她的家常便饭。手上的伤已经由最初尖锐跋扈的痛变得麻木，打针不过是小事。
　　一个年纪较大的护士拿来麻醉针：“小姐，你把头转过去吧，很快便好了。”
　　林天泽道：“染染，你抓着我的手，痛便用力。”
　　她只是摇头，对护士道：“我还是看着吧，我想有点心理准备。”
　　静静看着那支麻醉针注射完毕，片刻后，她一只手掌便失去了知觉。
　　护士仍是建议她转过头去，不要注视缝针经过。而她却坚持不愿。
　　于是，她便看着那块鲜血淋漓的玻璃被护士由手掌中快速抽出，而后拿棉花将顺着玻璃涌出的大堆血液擦去，再用镊子细细将碎玻璃挑干净，用酒精棉花消了毒。最后一针一针将她鲜血淋漓的皮□□合。
　　她像是个旁观者，认真仔细地注视着护士的动作。
　　林天泽站在她身边，紧紧抓着她的左手，而她却始终没有回握他。
　　她在脑中一幕幕回想，她与他在一起的日子里，受过的无止境的屈辱与伤害。他对她从不手软，程安雯不要的，她才能去捡。程安雯有任何需求，她就必须放下一切。
　　那根银针穿过她的血肉之躯，在血光里将伤口缝合。而她在对他给过的疼痛的回想里，逐渐将这皮肉之苦彻底漠视。
　　那些痛，那些将她的爱与自尊凌迟的记忆，那些令她体无完肤且永不消退的伤她竟然如赤脚过刀坑一般都走了一遍。这□□的一点点伤与痛又算得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