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染蔻丹》息尝梦

29、疲惫 林天泽却突

　　林天泽跟着她，虽然没说话，那前脚后脚跟着的感觉却仿佛持续的催促。
　　她不由自主地背着他笑，心中泛着寒意。程安雯随口一句话，他便急不可耐地来赶她走。她让她，仿佛是天经地义的。
　　林天泽见叶蔲染整理了一些简单的衣物，而后从储物室拖出一只行李箱，打开，里头竟然是打包得整整齐齐的东西。
　　他有些震惊，这只整理得干干净净的行李箱第一时间传达给他的信息便是——她从来不觉得她在这里安了家，她是随时准备好要离开的。
　　心头突然划过一抹痛意。他坐到正在床边整理的她身畔，由背后将她抱住，贴在她耳边轻声道：“对不起染染，我会尽快为你准备一个完全属于你的舒适的家，你可以放心住在里面。”
　　家？他即将要与程安雯日夜厮守在这里，却说要给她一个属于她的家？
　　房子与家是不能相提并论的。但是，有房子住总比没房子住好。
　　她轻轻拉开他的手：“好。”说罢，又去将随身用品一一整理出来。
　　不多时，她便带着一个大行李箱以及一个大背包随他一同离开了这栋公寓。
　　将门关起的时候，她回头看了它一眼。注视着那两面壮观的玻璃墙，想起他们无数次在墙边辗转纠缠，她在恐惧里一次又一次抛开自己内心的诉求去迎合他。
　　一再软弱得没有立场，一再委曲求全，却依旧逃不过离开的结局。
　　她呼了口气，将头转过。那一刻，她没有想到，她与这栋公寓相依为命的日子至此终结。以后，她再也没有回来过。
　　林天泽为她将行李搬上车，与她一同坐入车内。
　　他尽量以轻松的口吻为她安排着将来：“等下我陪你去酒店开个房间，明天便去看房子，只要你满意，钱你不用担心。一时找不到喜欢的你便暂时住在酒店里，我得了空去看你。”
　　她听着，笑道：“酒店，那真是偷情的最佳地点。不如找家情趣酒店常住了事，省去买房子那么麻烦，反正你我之间，也不过就那点事。”
　　她是对他说，却残忍地看着自己遍体鳞伤。长久以来，她除了为程安雯修改设计稿，便是在陪他上床，她不知道自己对于他来说除了是个有着附带价值的床伴外还有什么别的内容。
　　林天泽探身抱住她，斥道：“别乱说话。”然而他找不到反驳她的理由，他还能对她说什么？他们之间干净得过分，她除了填补他的欲求外，别无其他。
　　尽管那一场冷战结束后，他们的关系似乎略微有所不同。但他能给她的时间与精力到底有限。
　　她爱他，向他要求得太多，他自问给不了她她所要的。
　　仿佛弥补一般，他轻声道：“我今夜陪你住酒店好不好？”
　　她为这个诱惑心动。
　　他从来没有陪伴她一夜安眠到天亮，她未曾试过在天光里醒来，看着他的睡容甜蜜一时半刻。
　　默默收了脾气，“嗯”了一声。
　　他将车开走，她心情略略好转。开始期待起这温情的一夜，想象她可以抱着他，与他聊天聊到入眠，而后天明时在他怀内转醒。
　　谁想，车方开了一半，林天泽电话响起。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面上顿时紧张，将车停靠在路边，对叶蔲染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塞上耳塞道：“安雯，我……在家中……你在哪里？你喝酒了？我马上过来接你……你在原地不要动……不许去碰车子知道吗？”
　　挂了线，他转头看着叶蔲染，也不做声。
　　她与他对视了十秒之久，忍不住自行笑出声来。
　　她在等什么？她的期待已经告吹，他立即要去接程安雯，正在等她自动自觉恶灵退散，她难道能看到他大发慈悲？
　　自觉打开车门下车，他亦随她下车，帮忙她由后备箱拿出行李放在一边：“安雯与朋友在一起，都喝多了，不能开车……”
　　她截断他：“不需要跟我解释，你忙你的吧。”
　　他急着要去接人，叮嘱她道：“你自己叫出租车，去酒店开个房间好好休息。有时间便去看房子。我随时联系你。”
　　她拖着行李背着他便缓缓走开，他只是在她背后喊了声：“染染，不要闹小孩子脾气。快去找酒店。”
　　她望着前方夜路茫茫，路灯的光芒照不亮她心中那片漆黑，手中的行李沉得像是随时可以将她拖垮。
　　她口中默念着：“一……二……三……”
　　多么希望，在那个三声数完之前他会突然飞跑过来，接过她沉重的行李，对她说：“我送你，然后陪你一整夜。”
　　但是，一个三声过去，背后传来关车门的声音。两个三声过去，车子发动。第三个三声，车绝尘而去。
　　天气轻寒，她手上没带手套，冻得十指冰凉。冷风呼呼地将她的长发吹得凌乱舞动。她觉得身后的行李以及肩上的大背囊越来越重，重得她一步一拖。
　　突然她原地蹲下伏在自己膝头哭了起来，哀哀的哭声撕裂寂静的夜色，像是墨黑的伤口里粘稠涌出的深蓝色血浆。
　　天上无星无月，路上行人稀少。而她，被她的爱弃在寒夜的路旁，不知前途。
　　哭了许久，她在路边的花坛边坐下，等麻痹的双腿恢复后才又度站起，拖了行李抽泣着想将行李拖到路口试试拦车。
　　走了几步，迎面走过几个喝得七颠八倒的混混，他们打量着她走过。
　　她有些惊惧地快步往前走去，与他们擦肩，正要松口气，背后却传来个醉醺醺的声音：“喂，小姑娘……”
　　她被喊得汗毛直竖，脚下一阵慌乱，几乎想拔腿就跑。奈何行李太多，她完全不可能拖着这么多东西奔跑。只能碎步向前头也不回地走。
　　那声音顿时带着怒意又喊：“越叫越跑——停下——”
　　她魂飞魄散地一股脑儿向前快走，后头闹哄哄的仿佛在追她，但她管不了这么多，也不敢回头。只是没命地拖着行李走，拐了个弯，走到个居民垃圾站。
　　见铁门没有关上，她顾不得脏乱，闪身便躲了进去。将铁门拉拢。
　　挤在数个塑胶垃圾桶边，馊味臭味直冲鼻腔，她捂着口鼻，轻颤着听外面的动静。
　　拿出手机拨了林天泽的电话，他此刻应该已经与程安雯碰面，但她只是希望能听到他的声音，希望能寻求些许镇定与安慰。
　　然而电话才响了两声便被他掐断，她再打他便关了机。
　　她捂着嘴极力压抑着扭曲的哭声，觉得世界一片昏黑。
　　在她最危难的时候，他永远不会站在她身边。这世上已经没有人会在她遇到危险的时候挡在她身前，若是她父母在天有灵，知道她落到这个下场，必定在天堂为她失声痛哭。

　　那夜之后，她对爱情觉得有些疲惫，或者是对林天泽深感疲惫。
　　她或许还爱他，但那份爱已经令她觉得沉重。
　　他为她买了一所两房一厅的小公寓，装修停当，她搬入其中，春季已经又度来临。
　　而他早已经与程安雯在她借居了两年的公寓里共筑爱巢，他们同居后，他来看她的时间明显减少。
　　掰指算算，她与他在一起已经一年多，这一年多她像是历了一场大劫。偶尔坐在窗前看着这个城市，竟然有种苍凉感。
　　刚与他在一起的时候，她信心满满，觉得他迟早会爱上自己。太多人爱过她，爱得她不知天高地厚，她以为只要她真心付出，他一定会有所回应。
　　这一年的这一刻，她才悔悟，原来有些人是无论如何不会为她所动的。
　　她逐渐又想念起了巴黎，她尚有两年的课业未曾完成。她想，也许她可以向他提议，回去巴黎完成学业。
　　无论他个人要不要她，林氏必定是需要她的。他个人即使对她再绝情，公私到底还是分明。在公，他不会太亏待她。
　　他为她请的佣人对她说：“叶小姐，其实林先生对你不错，看得出来他是喜欢你的。”
　　她承认她得寸进尺，一早与他说好的，只要留在他身边，不会影响他的感情生活。她已经食言了。
　　她要的是他的爱，是他全部的爱。也许一早她还会为他一点点的喜欢欢欣鼓舞，现如今，那一点点喜欢已经完全无法满足她。
　　然而，她在情感上，却仿佛注定要被亏待。
　　神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机会亏待她，让她看见血淋淋的现实。
　　傍晚，春寒仍是料峭，叶蔻染画了会儿设计图觉得有些累，便开了电视泡了杯茶。不想端到客厅时手一滑，将茶杯打碎。
　　跺脚，怨起自己手笨，她生活里，大篓子小篓子便从来没有停过。
　　拿了扫把预备将玻璃片清干净，林天泽却突然重重开门进来，脸色铁青：“叶蔲染！”
　　她拿着扫把怔怔望着他，不知怎么突然想起她宫外孕之后他闯入她屋子发脾气的那一回。
　　但是……这一阵她什么都没做过。甚至，他们已经个把月没有见面了。
　　她不知道她还有什么地方能令他如此怒气冲天。
　　他“呯”一声关了门，她带着疑问笑着走过去：“阿天，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