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染蔻丹》息尝梦

19、哑忍 她再有天分

　　叶蔲染在林氏已经一年有余，她知道自己最好是回到巴黎将剩余的课程念完，拿到毕业证书，而后以新人身份去各个时装展以及时装大赛中拿一些资历。
　　但是她舍不得离开，她与林天泽之间的关系发展得太艰难。好不容易她看到了希望，实在舍不得离开他，尽管只是短短两年，她却觉得那已经是长得无法想象的分离。
　　她忆起上回仅仅去了巴黎十日，便归心似箭，想他想得几乎要将埃菲尔铁塔看成他的鼻梁。她咋舌，那段思念至今令她记忆犹新，她怎么可能离开他两年？
　　她又好奇，从前多年，没有林天泽的日子，她究竟是如何度过的？
　　爱，仿佛已经令她渐渐遗忘从前，为爱所建立的种种如同坚固的城墙，密密将她整个生命封存在中间。
　　然而，她固步自封得如此兴高采烈。
　　眼看四年一度的国际时装设计大赛将要举行，她思忖着，可以先去参加。拿文凭的事，待大赛后再细细考虑也不迟。
　　于是，她开始紧锣密鼓地搜集资料，画设计稿，忙得热火朝天。
　　忙得连林天泽开门进来的声音亦没有注意到。
　　林天泽好奇她竟没有出来迎接他，自从她住到这里开始，每每他过来，她总是欢天喜地。他们在一起之后，她更是迫切渴望他的到来，这一回竟破天荒地没有见到她迎出来的身影。
　　他放下公事包，好奇地各个房间寻找，终于在她的工作室找到她。
　　她长发凌乱扎在脑后，口中轻轻哼着不成调的旋律，正趴在地上摇头晃脑地在白色画稿上涂涂抹抹。专注得连他在门边看着她都浑然不觉。
　　他笑道：“设计师小姐，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她闻言惊喜抬头，扔下笔一跃由地上跳起，一头扑入他怀中，笑颜如花绽放：“阿天，你什么时候来的？”
　　他揽住她的腰，低头，望见她脸颊上一抹颜料，摇头，伸手为她擦去：“我看了你半天了，你灵魂出窍了吗？怕是小偷入内将房子搬空了你都不知道了。”
　　她笑得精灵：“那倒不会……大约在小偷将东西搬走关门的时候我总该知道了……”
　　他想起她从前在商场跌倒，愤恨地怨怪他是个不合格的保镖，他便是如此嬉皮笑脸地惹她。她倒是瑕疵必报，隔了多年又将这句话完完整整还给他。
　　他俯头在她唇上一吻：“新一季的服装刚敲定，正在制作样衣。下一季主题尚未出炉，你这是在忙什么？”他望向她摊了一地的画稿。
　　“四年一度的国际服装设计大赛将要举行，我预备去参加。多少累积些资历，将来才不会丢公司的脸……”她玩笑道。
　　林天泽听了却若有所思地望了她一眼，而后松开她道：“来，拿出来给我看看。”
　　她整理了一些较为满意的作品，走到客厅沙发边交到他手上，在他身边坐下。
　　他一页页翻过去，目光玩味。
　　而她只是研究般地看着他的眼神变化，满面期待他一句半句赞美之词。
　　谁知他突然放下稿件，揽在她肩头，将她拥入怀里，轻声道：“今年不要去了。”
　　“嗯？”她抬头，晶亮的眸内闪烁着不明所以：“今年不去就要等四年……”
　　他伸手为她整理额前的碎发，望着她娇美的面容，开口道：“今年，安雯会去参加。”
　　她双眸中明媚的光泽渐呈黯淡，微微避开他的手，轻声笑道：“就算我们一同去参加，也并不冲突。”
　　他轻叹一声，由公事包内取出一本设计稿递给她。
　　她接过，随手翻了两页：“这些设计很普通……”
　　他看着她，点头道：“给点意见。”
　　她又一页页继续翻下去，末了将稿件塞回给他道：“画工不错，但没有任何新颖别致之处。想走经典路线，却误以为墨守陈规就是经典。”
　　林天泽拿着设计稿告诉她：“这是安雯预备参赛的备选作品。”
　　诧异地望着他，她知道程安雯也是念服装的。但她没有想到她的作品会如此保守乏味，要拿这些去参赛，恐怕连赛事的第一关都过不去。
　　所以……林天泽认为她是程安雯的劲敌，要替她扫除眼前看得到的障碍？
　　但她又怕他为她先前对这些设计稿直白的评价不高兴，轻声道歉：“我……我不知道……这是她画的……”
　　林天泽应道：“不用紧张，安雯不是个有天分的设计师，这我很清楚。”
　　她轻轻咬唇，又微弱地道：“赛上高手如云，我不是她唯一的对手，她不可能入围的。”
　　他又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在她耳边言语如同情话呢喃：“所以，我希望你帮帮她。”
　　她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他要她放弃四年一度的比赛不算，还要她帮助她的情敌作弊？
　　他继续安抚她：“染染，我们是亏欠她的，你帮她这一次，好不好？只是帮忙她修改稿件，如果她入围，出国参赛前，我会去搜集资料，调查每一个评委的喜好与评判标准。她会预先准备一些内容，你只是负责修改……”
　　叶蔲染略微抗拒着：“我不是神，我不可能知道每一件作品最后的结果，便是我去帮她修改稿件，她也未必就能顺利走到底，影响比赛结果的因素太多。”
　　林天泽拉着她一只手温柔地望着她：“你只要负责修改，其余我会安排。你知道她从小到大没有受过挫折，素来骄傲，若是连入围都不能，对她打击有多大。”
　　那么她呢？她何尝不是从来没有过挫折？如同坐在云端悠悠然做着美梦，一刹那，天翻地覆。再骄傲又如何？她仍旧得一手一脚适应生活。
　　程安雯不能入围会受打击，那么被心爱的男人亲口要求放弃比赛去帮他所爱的女人赢得桂冠呢？难道他以为这是对她的褒奖？
　　他显然并不在意她，一点都不。
　　她撇过头笑道：“没有人生出来便知道如何承受挫折，受着受着便会习惯。”
　　他听出她的不满，凑过去抱着她赔笑：“染染，别这样，以你的天分，要拿冠军希望很大。便是没有任何资历，也埋没不了你的光芒。”
　　她在心下惨笑，她长了副瞧过去较为牢固的皮囊，便活该挡在程安雯身前挨刀子。
　　转头，不确定地望着他：“阿天，你是不是真心喜欢我？你究竟是不是真心喜欢我？”
　　她还想问他，如果她没有任何天分，帮不上他任何忙。这夜，他是否还会如此情深地凝望她，温柔抚慰她？
　　由他们在一起那日开始，这夜是他最为温情最为多言的一夜。那却全都是为了替程安雯笼络她。
　　林天泽只是笑道：“当然，染染，我喜欢你，我是真心的。”他捧着她的脸，软软吻在她嘴上。他喜欢她给予他的，与程安雯截然不同的感受及欢愉。喜欢她缠绕他时，那如同小猫仰望饲主一般的依赖表情。
　　但他也很清楚，她不是程安雯。他对她，欲多于情。
　　她微微抗拒地别过脸，目光正落在她与程安雯的稿件上。她再有天分又如何？程安雯有他的抬举。
　　而她爱他，便只能吞声哑忍他给的委屈，伏在程安雯脚下，不战而败。
　　他抓住她的下巴，略用力将她的脸掰回来，扣上她妍丽的双唇。
　　在这个时候，她实在没有心情与他缠绵。然而她软弱到完全不敢直接地拒绝他，她自嘲地想着，她从前拒绝男人从不手软。现如今为了一个男人却沦落到受了任何委屈都不敢吭声的地步，实在是现世报。
　　一场欢爱完毕，他抱着她片刻，问了些她近来的衣食住行。而后看看时间，起身整装预备离开。
　　叶蔲染抓着他的手道：“你今夜能否留下陪我？”
　　她只想被他珍之重之地拥抱着，在他怀中度过整晚。而他却从未给过她她想要的，他如此不解风情，她便也只能将他唯一给得了的紧紧收起。
　　渴望着下回他来的时候，能够告诉她，他眼中心中已经只剩下她，他会永远留在她身边陪伴她。
　　在她疲惫的时候，伤感的时候，感同身受地心疼安抚她。
　　他笑着摸摸她侧脸：“别像个小孩子，快些洗个澡去睡。我还有事，改天再来看你。”他收拾了公事包往外走，走了一半又回头叮嘱道：“安雯的稿件放在这里，你记得修改。”
　　她衣衫凌乱地跪坐在沙发上，目光紧紧锁住他的身影，却阻止不了他离去，挡不住他口中吐出程安雯三个字，也改变不了他每回提到她时面有柔情。
　　她痛恨他因程安雯而起的柔情，她痛恨他那一脸与她无关的爱意。回回他面露情深，她便想将他脸上那层表情狠狠撕下，扯碎，揉烂，而后让它下地狱！
　　林天泽走后，叶蔲染望着茶几上那本静静安躺的画稿，以及它身侧那些属于她的无辜被扼杀的创作。
　　她沮丧得几乎无法承受，一波又一波空虚与失落汹涌而来。
　　缓步走到落地墙前，拉开窗帘，望着这车水马龙的城市。这世界的热闹像是逐渐在离她远去。她静静寄居在对林天泽的爱里，他一走，这个世界便跟着他一同走了。
　　过度的高度令她又一次心生恐惧，她几乎有些眼晕地拉起窗帘。
　　回身去浴室冲了个澡，换了身清爽的衣裙，罩了件外套便往外走去。
　　她觉得她需要走到这个城市里去，要证明自己并没有被这个世界离弃。而此刻，她觉得自己只要走出了门，这世界便又会与她亲近了。
　　她也又会变成原来那个自己，不再是目下这个为了个男人牺牲到连自己都害怕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