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了时间的钟》奶茶店的流浪

12、第 12 章

　　十二
　　“扬，你说小璐不会有事吧？”我攥着杜扬扬的衣服，一脸期待地望着他。车窗外的车、灯、树、人呼啸而过，在沉沉夜幕中显得凄凉而悲伤。人的生命是不是也如同这呼啸而过的风景，不停留，跌跌撞撞向死亡走去。
　　我已经前言不搭后语地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杜扬扬。此刻他安静的坐在我身边，像一座大山一般。
　　他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傻瓜，文璐不会有事的。有这么好朋友关心的人，死神无论如何是抢不走的。”
　　我知道他在安慰我，但我宁愿相信他说的是事实。
　　我心急如焚。那短短不过一个半钟头的路程，仿佛走了一百五十年那么长。车子终于在平和区第一医院停下来了。我拉着杜扬扬冲进医院。
　　“护士小姐，请问重三病房怎么走？”我顾不得礼貌，随手抓住一个年轻的护士，劈头就问。她可能是对我这样慌慌张张的人见怪不怪了，仪态端庄地回答：“从这走直走，第二个路口右拐，坐电梯上五楼，再向右走十来米就是。”
　　“谢谢啊。”我连忙道谢。
　　“死山羊。”我回过头叫唤我身后的杜扬扬。没想到他却呆呆地望着前方，眼睛里满是复杂的感情。我顺着他目光的方向望去，前面只有一间写着“妇科”二字的办公室，不禁脸一红：“死山羊，这有什么好看的！”
　　“哦。没事，不好意思。”他回过神来，讷讷地说。
　　我没太注意，拉起他不由分说的按照护士小姐指引的方向向重三病房奔去。
　　房间并不难找。我很快就站在了重三病房的门口，却不敢推开那扇门。雪白的门嵌在雪白的墙上，白得让人心惊。我没有勇气去面对门那边的朋友。到底会是怎样的情形呢。
　　杜扬扬吸了口气，轻轻地帮我推开了那扇门，拉着我走了进去。
　　文璐闭着眼睛安静地睡着，她的父母并为在身边。耿乐乐看来守了好久了，眼袋都出来了，趴在床边也睡着了。文澜看见我来了，喜形于色。而狗狗，坐在一张空床上。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向了我，目光却落在杜扬扬拉着我的手上。他的目光里是疼痛，我突然觉得好像亏欠了他什么，做贼似的放开杜扬扬的手，欲盖弥彰地转向文澜：“小澜，小璐怎么样了？”
　　“睡着了。没事。”她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伯父伯母呢？”杜扬扬问。
　　“还在路上，正赶过来。”文澜答道。她们的父母在外地做生意，一年回不了几趟家，所以姐妹俩一直互相照顾，感情才会那么好。她们姐妹俩，真的很不容易呢。
　　“哦。”
　　忽然就静了，不知道说什么好。千言万语，关切与悲伤，都在这一瞬见化为永恒的沉默。有时候，沉默比语言更有力量。
　　好像过了很久，很久。
　　“狗狗，你跟我出来一下。”我突然抬起头，对狗狗说。他愣了一下，点点头，起身随我走了出去。
　　“文璐的病，你，都知道了吧？”狗狗倚着天台的栏杆，夜风吹散了他齐肩的长发，头发在夜幕中飞舞，有一种颓废的美，与他过去的阳光迥然不同的帅气。
　　“是的。”我说，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留起的头发？”
　　他显然愣了一下：“从你叫我少给你打电话开始。”
　　我的心紧了一下，疼。
　　“狗狗，文璐真的会死么？”
　　“会吧。”他的这两个字里藏着浓浓的悲哀。
　　“你知道，文璐她一直一直很喜欢你么？”我问。我希望自己能为文璐做点什么，虽然这对狗狗来说，真的很不公平。
　　“知道。”他点点头，“所以，我今天想要告诉你，我要和文璐交往。”
　　我呆住了。这本来是我想对狗狗说的想让狗狗做的。但从他的口中说出来，我真的很不敢相信。我不敢确定自己是不是喜欢狗狗，我只知道，我离不开他我舍不得他我需要他。但是，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就知道，一切都结束了。我的狗狗，从这一刻起，已经不属于我了，他会属于另一个人，另一个更需要他的人。
　　就算是小孩子玩腻的玩具，他也宁愿由自己亲自抛弃。倘若忽然之间，这个玩具有人来抢，于是便属于别人了，孩子也会不开心的。
　　更何况狗狗不是玩具。他是我的“哥哥”，是那个那么多年来一直守护着我，凝望着我，怕我受伤害的“哥哥”。
　　“狗狗。”我轻轻地叫出了他的名字，生平第一次觉得如此的陌生，好像，好像很快就不在属于我了。
　　“嗯。”他的长发遮住了他的半边脸，我看不见他的表情。我忽然觉得自己欠他的真的不是一般的多。原本那个留着短发在阳光下痞痞地微笑，路过一帮女生会调侃似的吹起口哨的狗狗，此刻却蓄起了长发在黑夜默默的悲伤。他从太阳化身为无尽的黑夜。
　　“我对不起你。”我低下了头，低声说道。
　　“没有。”他冲我一笑，笑得很灿烂，“你没有对不起我。这些都是我想做的，我做得很心甘情愿，做得很快乐。如果你能一直那么快乐下去，那我也会快乐的。”
　　我的鼻子酸酸的。
　　狗狗，你知道吗，你越是如此，我越是难过。
　　“其实，这一切我都明白。”我说。
　　是的，我明白，明白他的心意，也明白他的无奈。但我只能是明白，除了明白，我什么都给不了他。
　　“我也都明白。”他还是笑，笑得我心痛。
　　“你，一定要让文璐开心。”
　　我觉得自己很荒谬。我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权力向狗狗提出要求的人，却业是这个世界上向狗狗提出最多要求的人。
　　“我会的。”他点点头，“我不会让喜欢我的女人伤心。”
　　狗狗，可是我却让你伤心了，让那么喜欢我的你伤心了。
　　你真的是一个男人。一个真正的男人。
　　可是，我的心里，竟有一丝落寞：“狗狗，我……”我低着头，还没有说完，他忽然转过身，给了我一个大大拥抱，这个春夜里，最温暖也最深刻的拥抱。我从来没有被他这样拥抱过。他抱得很紧，仿佛用尽了所有的气力，在做一次告别。我靠在他的肩上，呼吸着他若有若无的气息，是阳光的味道，或者是月光的味道？我分不清，只是觉得那是一种冷冷的温暖，只是发现自己的眼泪在不经意间流满了他的肩膀。
　　这不是我们的生离死别，却也催人泪下。
　　“不要说，什么都不要说。不然我会后悔的。”他低低地吼道，“就这样呆一会儿，好吗？就这么一次，然后，我就要陪文璐走过一段最美的人生。”
　　“这个世界，不是只有女人才会为男人留头发，男人也会为女人留头发的。只不过，我明天要去剪掉它了。呵呵。”他放开了我，若无其事地微笑。
　　我闭上了嘴巴。
　　眼泪，流进了心里。
　　回到病房的时候，文璐已经醒了。她微笑地望着我：“琦琦，你怎么也来了？”
　　我朝文澜努努嘴：“出了那么大的事情，你的妹妹能不让我知道么。”
　　她把头偏向文澜，嗔笑道：“傻孩子，那么大惊小怪的。小琦她们明天还要上课呢。”
　　“没事。”我说。
　　“琦琦，谢谢你。”她说。
　　“嗯。小事。自己人那么客气干嘛。”我点点头。
　　“小璐，等我一下，我出去一下就回来。”狗狗甩了甩头发，还没有等我们反应过来，就奔了出去。
　　“这只赖皮狗，真是的。”乐乐揉了揉快要闭上的眼睛，冲着小璐笑道，“璐璐，要不要喝点热水，我去帮你打？”
　　“嗯。”璐璐点点头。
　　“小澜，你跟他一块去吧，多打一壶回来，可以用的久一点。”我招呼小澜，小澜不情愿地跟着乐乐站起来。她走到我身边的时候，我小声对她说：“狗狗要和文璐交往，你去做做乐乐的思想工作罢。”文澜一听，严肃起来，拽着乐乐的手臂向外走去。
　　我突然想起一个古老而又无聊的辩题：男女之间会有真正的友谊吗？我记得我第一次拿到这个题目的时候，曾经斩钉截铁地表示，男女之间，一定会有纯洁的友谊。然而此刻我却茫然了。我们这一群人，加上源，不是正处在微妙的联系当中。我们的友情夹杂着模糊的爱，或者简单，或者深刻，唯一相同的是每个人都在付出，每个人又都在痛苦。大家都在追逐，而每个人追逐的对象又仿佛在追逐着下一个人。比如，我望着杜扬扬，那么辛苦；而狗狗守着我又何尝不辛苦？文璐、文澜、乐乐、源，每个人都在望着自己的期待，他们也坚持得很辛苦。
　　孽。
　　“你醒了多久了？”我问。
　　“大半个钟头。”杜扬扬接口。
　　“那么久？”我一惊，“怎么没有人通知我。”
　　“山羊到处找过你，可是没找着。”
　　“是吗？”我望向杜扬扬。
　　他迟疑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犹豫：“是的。你还真能藏，跑哪儿去了？害我找半天找不着。”
　　“嘿嘿，我是超级小琦嘛，哪有这么容易让人找到的道理。我在天台拉。”我得意洋洋地说。庆幸他刚才没有找到我，不然……
　　“哦——”他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我暗暗觉得好笑。
　　我不理睬他，径自走到文璐的床边，坐下：“小璐，无论怎样，你都要开开心心，都要珍惜自己的幸福，知道么？”
　　“嗯。我知道的。你们就是我最大的幸福。”她的脸苍白如纸，可是她的笑靥却如花。
　　“所以，当幸福来时，你一定要抓住，知道吗？”
　　“会啦。”她点点头，颇有意味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杜扬扬，“你也一样，千万不要放弃。”
　　我一愣，随即点点头。
　　三个人就这么做了半晌，然后狗狗就回来了。手里捧着一束玫瑰花，看也不看我，走到文璐床前：“小璐，我喜欢你，我们交往吧。”
　　文璐显然是愣住了。没有反应，也没有接过花。当一人盼望的莫大的幸福突然降临时，是会害怕的吧？人的多疑、自卑、不确定，总是让人对唾手可得的幸福感到恐惧。不是不愿意幸福，而是害怕这翘首以盼多年的幸福只是虚幻，消失后，只给自己留下更多的失落。所以，更多的人，面对这样的幸福，只是惊慌得伸手推开。
　　文璐显然就是这样，她要推开她的幸福：“不，你只是同情我，同情我这么年轻就要面对死亡，同情我这个好朋友只能默默地喜欢你却到死都不敢说。”
　　“不是这样的。”狗狗坚定地摇了摇头，“不是这样的。我其实一直都很喜欢你，可是我不知道。直到今天，你上课昏倒了；直到今天，医生说你剩下半年的生命……我才知道，原来自己有多喜欢你。如果我再不说，我会后悔的。”狗狗的表白真的很动人。没有一个女生会去怀疑这些话的可信度。再聪明的女生，此刻也愿意装傻，沉浸在这种美丽的谎言里，又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杜扬扬的表情凝滞住了，他大概没有见过这样的狗狗吧。
　　我压抑住内心五味杂陈的感情：“小璐，不要想太多拉。狗狗说的都是真的，他曾经跟我说过喜欢你说了好多次呢。我跟他感情一向很好，有什么说什么，他可不会骗我。你忘了，你刚刚才答应我，当你的幸福来临时，你要牢牢抓住你的幸福的。我知道你也非常喜欢他，难道现在你还没有勇气面对狗狗么？”
　　“是的，小璐。你放心，不管如何，我都会让你的未来过得美丽，我不会让你有一丝一毫的遗憾。”狗狗轻轻地把花放入文璐的手中，文璐下意识地一握：“可是，可是小澜也很喜欢你啊。”
　　“姐，你想太多了拉。其实我早就和这个死可乐在一块了，只是怕你跟老爸老妈告状，才瞒着你的。至于那条癞皮狗，早就是过去式了。那时候我年纪小，看到英雄式帅哥比较容易被骗，小孩子的崇拜而已啦。现在，我和乐乐可好了，对不对，乐乐？”小澜突然挽着乐乐的手出现小璐面前，从我的角度看，可以看见小澜的手指头正狠狠地掐着乐乐的手臂。我明白了怎么回事，差点要笑出来，却又觉得酸酸的。
　　“是啊，是啊。文璐，其实，我和小澜好上一阵子了。”乐乐苦笑道。我知道他也很苦，他喜欢文璐那么久了，可是他知道，只有狗狗才能让文璐真正开心地走完人生的最后一段路。
　　“原来如此，连姐姐都瞒。”文璐笑了，苍白的脸上仿佛有了一丝红晕。她冲狗狗点点头：“许景珏，你知道吗，我喜欢你呢。”
　　“我知道。”狗狗冲她微微地笑了，突然俯下身，轻轻地在文璐的脸上吻了一下。我看见文璐笑得好开心好开心，仿佛春日里的红花一般，绽放。
　　我偷偷看了杜扬扬一眼，他却也正偷偷看着我，四目相接，我有些不好意思，慌忙回过头。
　　狗狗，从今天起，我们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再见。你要幸福。
　　天亮时分，文璐文澜的父母赶到了，我和杜扬扬和他们道了别，便匆匆忙忙去搭车，赶回学校上课。了却了一桩心事，我总算舒了口气。文璐，哪怕你真的要比我们早很多离开这个世界，你也不会遗憾的。有我们这些朋友，还有狗狗，我们都会尽最大的努力，让你感到幸福的。
　　坐在车上，陪我折腾了一夜的杜扬扬睡着了。我却怎么也睡不着。他的头不知什么时候靠在了我的肩上。我想推开，却还是人有他靠着。我低下头，静静地看着他。这是我第一次可以这么近距离地望着他。他真的很帅气，长长的眼睫毛安静的伸展着微微地颤动，挺拔的鼻子，薄薄的嘴唇，棱角分明的脸。还有，还有那一道若有若无的疤痕。有那么一刻，我甚至伸出了自己的左手的食指，想去抚摸他那道疤痕。
　　杜扬扬，我会有机会告诉你，我喜欢你么？
　　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离上课时间不久了。我和杜扬扬飞一样地冲进了自己的教室。还好，还来得及。
　　我放下书包，塞进抽屉，一下子就趴在了桌子上，想要趁着老师来之前，好好休息一下。不料手机却拼命地震动起来。我无奈地抽出书包掏出手机。
　　一堆的短信。
　　“琦琦，昨夜宿舍失窃，仅有我们寝室和莫漠寝室无恙。由于你一夜未归，保卫处怀疑到你身上，千万小心回答他们的问题。”这是陈静的短信。
　　“琦琦，丢东西拉，闹小偷啦。幸好咱们没事。不过那个保卫处好像要找机会和你谈话。”这是晓禅的。
　　“小琦，寝室失窃，只有我们和隔壁没事。你好像被怀疑了。小心。”这是美姝的。
　　我靠，怎么一件事情没摆平，另一件事情又发生了，偏偏还扯到我头上，我见鬼了是吗，招谁惹谁了我。天，我从小到大，生平第一次被怀疑是小偷，天可怜见。我真的比窦娥还冤，老天爷是该帮我血溅三尺白绫，六月飞雪，外加大旱三年了。这种事情如果不是有证据，是不能轻易怀疑学生的，不然以后负面影响有多大啊。我都能想象老变态挖苦我讽刺我，叫嚣着要把我撤换掉的欠扁样子。
　　不过，我的心理暖暖的，毕竟我的舍友们都好关心我。
　　只是，我有点怀疑。生管老师本着极度不负责任的态度，每天晚上基本不查房，所以他们不可能知道我昨晚没有会学校的。这种敏感的话题涉及我的名誉和清白，一旦我自己找不出证明自己的证据肯定死得非常惨。我的朋友们应该不会轻易把我也不归宿的事实给抖出去啊。那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他们怎么就怀疑到我的身上了呢？
　　我都头想得都胀大了。
　　算了，上课吧，船到桥头自然直吧。

　　杜扬扬日记之四：
　　2004年4月16日 星期五 晴
　　终于到了周末，可以静下来，整理这一周纷乱的思绪，纷乱的事情。
　　我没想到文璐会病了。我和她其实并没有那么熟，也没有说过非常多的话。我们的认识，是因为景琦和狗狗。可是当我听到她可能会死的时候，我还是抑制不住的难过。我不相信她会得这么奇怪的病。看到她躺在病床上虚弱的样子，我真的没办法把她跟以前那个生龙活虎的文璐联系在一块儿。生命是不是真的那么脆弱阿。我的朋友真的会死么？
　　其实那天晚上我有找到景琦的。在天台。她和景珏紧紧拥抱。其实，从那次校运会他出现在英岚，我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我一直以为他们是兄妹，却不曾想过，他们并不是真正的兄妹。景珏对她的保护太过了，过得超过了一个兄长的成分。她对景珏的依赖也太过了，超过了一个妹妹的极限。只是，他们的对话令我震惊。我没想过一向嘻皮笑脸的景珏会为了让文璐开心地过完最后的日子那么做。那一刻，我也很感动。所以我选择了沉默，守护这个秘密。
　　更令我意外的是，在医院的时候，我居然看到了他。哼哼，我的父亲，杜自新。又是一个女人，一个新的女人。我腻烦了看到他带着女人去医院的背影。因为他这样，妈才会烦躁不堪，从一个普通的家庭主妇变得像母夜叉那么凶。我讨厌杜自新，我讨厌他沾着铜臭的手，讨厌他包养的女人。我讨厌那个被他带回家，对外宣称是他干女儿的私生女。我不知道我的家庭为什么会这么龌龊，这么令人讨厌。
　　生活真不是玩意儿，到处充满意外。我最不想看到让我看到了，我最不愿意发生的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