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了时间的钟》奶茶店的流浪

10、第 10 章 十 我

　　十
　　我在哭，哭得稀里哗啦的。
　　那一年，那本书，红透了大江南北长城内外。虽然后来被法院判成是抄袭的，虽然现在看来那本书的情节其实很庸俗，虽然它的词汇贫乏语言苍白，虽然现在看来那本书里充斥着“浓得化不开、一塌糊涂、阳光、温柔”几个词反复的排列组合；但是，我还是被它感动得一塌糊涂。那是属于那个年龄的我的特有的心情。十六岁，却看多了关于文史哲的沉重而晦涩的书，第一次接触到这种随意而叛逆的言情小说，然后就轻易被主人公们那种对于我来说极为遥远的生活所牵着鼻子走。
　　相信有很多在那个岁数看过那本书的年轻人，都会有这段激动人心的回忆。虽然这段回忆仅仅成就了一个阴阳怪气的有钱的“作家”，引起了一段发人深省的发丝。可是那个时候，我们还是会为他的签售新书而奔走呢。我不会以自己那段幼稚的岁月而害臊，因为每个人都有过这样的岁月。没有必要去苛求以前的自己，毕竟什么年龄作甚什么事拥有什么样的心情就够了。没有人会用今天的眼光去苛求老祖宗茹毛饮血，牛耕打铁的生活，因为是那样的他们成就了今天的我们。同样地，也只有以前的自己，才能成就今天的自己。智慧、思想，都是从幼稚走来。
　　但是，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是不容挑战的。你可以叛逆，你可以尖锐，你可挑战学术权威，你也可以颠覆思想。但是，根本的东西是不能变的，比如亲情，比如基本公德。无论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里。有多少东西在被人们一样一样推翻，无论你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里多么标新立异，但是，若把抄袭当成当然的事实，那么你还是不会被人们所承认的。我只是会替我的一小撮同龄人感到悲哀，他们迷恋那么一个人那么几本书那么一种背叛根本的行为，迷失了自我，从而丧失了自己辨别是非的能力。这，真的很可悲。
　　可是无论如何，我还是很为当初自己那么容易被感动而感动。
　　随着成长，人变得越来越理性、冷漠了。当被理智严严实实武装起来以后，感动和哭泣就变得很希罕。现在的我已经不怎么容易感动，也不怎么会哭了。所以回想到当初那个为了一个莫明其妙的结局而哭了一路的我，我的心里会很充实而温暖。
　　那天我在年段办公室里自习，毕竟新的学期开始了，该用功还是得用功，上学期的成绩不够理想，要努力了。可是习着习着，我却不由自主地掏出那本书来看结局。我从上高中前开始看连载，月月盼，终于等到了整书出版。
　　看完书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了。我走出办公室，望着漫天地繁星，突然特别特别难受，像是什么东西在胸口堵得慌。回到办公室，收拾好书包，一出门眼泪就出来了。那个我喜欢的女主角悲惨的命运，那些我喜欢的男主角的死亡和离开，一点一点融化我看起来像冰一样的坚强，化成泪，夺眶而出。我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这么多眼泪，就只是边走便哭泣。从教学楼到宿舍楼整整五分钟的路程，没有停歇。
　　走进宿舍的时候，所有人都惊呆了，她们都被我前所未有的哭相所深深震撼。
　　“琦琦，你怎么了，怎么哭了？”晓禅马上离开自己的位子，跑到我跟前，微微抬着头关切地问。
　　“我……”我哽咽着，回答不出来。
　　陈静也觉得不对头，向我走来：“琦，你没事吧？”
　　我还是不说话，不知道要说什么怎么说。想我好歹也是校际风云人物，如果让她们知道我因为一本言情小说从年段办公室一路上哭回来，她们还不笑死我。
　　美姝抽了张纸巾给我擦眼泪：“琦啊，有人欺负你就告诉我，我一定替你报仇！”
　　“我……”我无奈了，“我就是刚看完那本小说，然后觉得很难过，就一路上哭了回来嘛。”
　　所有人都笑了，笑得东倒西歪的。
　　“不许泄漏出去啊。不然我可就丢脸死了。”我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眼睛，严肃地警告大家，“谁要是说出去，我可就不客气啦。”
　　“好。哈哈，没想到传说中的超级小琦居然会；因为看小说，从年段办公室一路上哭回女生宿舍。Oh，Jack，这真是太神奇了。”晓禅笑眯眯的，简直就是笑里藏刀啊。
　　“怎么样，不行啊？”我心虚地说。
　　“行，怎么会不行呢？非常行。”美姝说。
　　又是一阵狂笑。我虽然看不到自己的脸，却可以从它发热的程度上判断出它发红的程度。我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省得在这里被这几家伙取笑。
　　“你哦，就是外强中干嘛，明明就是内心幼稚的小女生，还要搞得自己跟大男人似的。真是的。”静就这么带着笑意看着我，弄得我浑身发毛。偏偏晓禅还在边上“是啊，是啊。”地帮腔。混死了。
　　“天嘿嘿，愈落雨，阿公扛锄头，去锄芋……”我的手机非常配合的在这个时候响起来。我如临大赦，慌忙从书包里掏出手机，说了声抱歉，然后逃也似的地跑出了宿舍。
　　“喂，你好。”我来不及看来电显示便匆匆忙忙接起电话。
　　“那么斯文干吗，是我啦，老大。”居然是耿乐乐的声音。
　　“我怎么知道你会打电话给我，当然是要先保持我的光辉形象喽。”
　　“那我这不是关心起你来了么？”这小子一说好话，一般就预示着没什么好事了。
　　“滚吧你，哼哼，就你那几根花花肠子，瞒得过我啊。说，什么事？”
　　“嘿嘿，老大就是厉害，连看问题都这么敏锐而深刻。
　　“别拍马屁了。说吧，不然我挂了啊。”
　　“别，我说还不行吗？”乐乐急了，“文璐文澜她们姐妹俩不说话了。”
　　“啊？”我真的没听明白。
　　“就是，文澜这些日子里都不跟文璐说话，她们两个闷闷的，然后文澜老是拿我撒气。嗯，快两个礼拜了。”
　　“哦，为什么啊。”我有点明白了。
　　“嘿，我如果知道为什么，我就不烦了啊，我就不来请你出山了啊，我就……”
　　“好了。我知道了。”我打断乐乐罗里吧嗦的话，陷入思考，“她们姐妹感情一向不错，为什么会这样类？以前就算小澜跟小璐闹别扭，也很快过去了啊，怎么这回那么夸张啊。”
　　“老大，你要救救我啊，这件事千万帮我弄清楚，千万帮我搞定，不然文璐不开心，我也倒大霉啊。”乐乐可怜兮兮的。
　　“好啦。先这样啊。我去了解一下情况，回头再跟你说。”
　　“好的，老大拜托了。拜拜。”
　　“拜。”
　　挂了乐乐的电话，我略略考虑了一下。还是拨了文璐的电话。反正现在回宿舍肯定非常丢人，还不如跟文璐聊聊天说说话，顺便救救乐乐的小命。
　　“文璐啊，我啦，琦琦。”电话一通，我就迫不及待地说话了。这阵子太忙，连家都很少回，更何况和老同学聊天。
　　“哦，琦琦啊。什么风把你的声音给吹来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文璐的声音里渗透着些许的无力。
　　“台风拉。”
　　“哈哈。什么事，说吧。”
　　“你还是那么直接，难道没有事就不能来找你么？真是的。”
　　“你没事当然可以来找我，可问题是你最近忙得要疯掉，怎么可能没事找我煲电话粥？”
　　“这个……嘿嘿……是这样的，你最近跟小澜怎么了？”
　　“又是该死的耿乐乐去你那儿通风报信是吧？这个人，什么事情都憋不住的。”
　　“好吧，那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其实，我也不知道。她突然就这样莫名其妙的不理我了。你知道我们姐妹俩感情一向非常好，可是，没来由地变成这样，我也很难受。唉。”文璐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她一向是非常疼爱这个妹妹的。同性双胞胎有两种状况，一种是同一个卵细胞分裂而形成的，这样的双胞胎长得极像。另一种就是像文璐文澜这样的，不同卵细胞形成的，所以长得很不像。其实这些东西我本来是不会知道的，到了后来，因为发生了一些事，我才明白。文璐文澜本来还会有一个弟弟，但是因为家庭的遗传病史，还未出生便胎死腹中。所以文璐非常宠溺文澜这个跟自己长得完全不像的妹妹。你无法想象，像她这么一个安静沉默的女孩子，可以为了自己的妹妹免遭欺负而和校园里的坏小子杠上。当初她刚进十中时，文澜惹到一帮小太妹，她们来找文澜麻烦，文璐用身子固执地挡着文澜，任由那些小太妹揪着她的长方不放。她那个时候真的很像一只保护小鸡的母鸡。那天我、狗狗、乐乐还有源刚好路过，狗狗一下子就冲上去做了一件他本来不可能做的事情——打女人。我曾经问过狗狗问什么那天居然动手打了那几个小太妹。他只是冷冷的说了一句“会这样对付女生的人，根本就不能算是女人。”呵呵。后来源和乐乐也冲了过去，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源和乐乐同时喜欢上了那个倔强而勇敢的文璐。
　　“啊？不会吧。”文璐说出的话，让我太不愿意相信了。
　　“真的。我其实正想打电话给你，让你跟小澜聊聊。毕竟她一直也非常尊重你的。”
　　“好的。我会的。先这样啊。拜拜。”
　　挂了电话，我花了五分钟看夜景。我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马上去打电话给文澜。没想到文澜却自己打电话来了。
　　“琦琦。是我。”仿佛刚刚哭过的声音。
　　我着实吃了一惊：“小澜，你怎么哭了啊。”
　　“我难过。”她小声的说。
　　“怎么回事啊？”
　　“我已经快两个礼拜没有跟姐姐说话了，我讨厌我自己啊。”
　　“你两个礼拜没有跟文璐说话？不会吧？你搞什么鬼啊。”我除了装作一无所知，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嗯。其实，其实我也不想的。我看到她就想和她说话，可是一要张口，就想到那些文字，我就觉得自己很对不起她，然后就又不说话了。我不知道姐姐是不是知道这件事了，所有我没有和她说话，她也没有理我。呜呜……”说着，说着，文澜又哭了了起来。
　　这下我更摸不着头脑了，只能使劲地说“小澜，别哭啊。”然后又劝她慢慢把事情说清楚。
　　“事情是这样的。”我觉得她像是在说故事。娓娓道来：“那天姐姐被耿乐乐拉着出去玩，我因为很累就没有出去了。我起床后，跑到姐姐的书桌去写作业。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去那里的，因为是早晨，姐姐的书桌对这东面的窗子，光线比较好，所以我就跑到她那儿去了啊。琦琦，我真的真的不是故意要去那里的。”
　　“嗯，我知道，你继续说吧。”我安慰她，她确定我是相信她的之后，才继续说下去。
　　“我写着写着，就开始出神了，你知道的我这人一向比较容易三心二意啊。”
　　“嗯。我知道。”
　　“然后我就瞥倒一个很漂亮的本子，我好奇就抽了出来，那个居然是姐姐的日记本。”我有点吃惊了，估计她是看到了什么。
　　“我的好奇心一向很重，虽然我想把这本本子放回去，可是还是下不了决心，最后还是看了。姐姐一向很宝贝她的日记本，这就让我更好奇了。我真的是控制不住自己，不是故意要偷看姐姐的日记的。”她顿了顿，显然是在等待我的回应。
　　我很配合的回应了她：“嗯，好奇心人都是有的，文璐越宝贝，你就越好奇。可以理解或许换了我，我也是会忍不住去看的。”
　　“对啊对啊，我就是这样！然后，我就打开了日记。然后……”
　　“然后怎扬？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嗯。我发现自己欠姐姐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我都还不清了。”
　　“到底怎么回事。”不知道文澜是不是天生的写小说的高手，居然一件事情可以让她制造出多个悬疑点，高潮迭起，跌宕起伏，吊死人的胃口。
　　“姐姐，居然从很早很早就开始喜欢狗狗了。可能和我一样，从那次狗狗为了我们狠狠地打了那群小太妹开始，就喜欢上狗狗了。”
　　啊？我的心里小小地叫了一声，我已经不能不吃惊了。
　　“你知道吗，姐姐一向自视甚高，除了一直很照顾我，她以前根本不会把什么人放在心里。可是她一旦喜欢上谁，一定是非常非常死心塌地的。所以，我敢肯定她真的很喜欢狗狗。”是的，我知道，我知道文璐是这样的人。
　　“可是，姐姐一直都是把什么东西都放在心里的。我也喜欢狗狗，我把什么都表现出来。而她或许比我更喜欢他，却把所有东西都沉在自己的心底，把自己压抑得快要疯掉的感情全部宣泄在那本薄薄的日记本上!”我知道她的痛苦，我知道那些薄薄的纸，是无法承载文璐这样一个女生最初的爱恋的。我突然想起那个晚上，她小心翼翼的对我说“琦琦。你太固执了。我没有其他意思。我只是希望你幸福。那么多年同桌，我了解你，虽然你看起来很坚强……”其实，她有何尝不是在说自己呢。我们真的是一对好同桌啊，一样的自虐而可怜。
　　“其实，姐姐这么压抑自己，不仅仅是因为她的性格，还因为她太在乎我！”文澜的声音突然大起来，“姐姐都一直非常照顾我，什么都让着我。虽然她只是比我早出生十几分钟，但是她真的很有大姐的风范。弟弟的死，让她把所有爱都转移到我的身上。从小到大，她都不跟我争不跟我抢，有吃的东西，有漂亮衣服她总是先给我留一份，我不要了她才要。这次她也一样。我在她的日记里看到她说‘我只有一个妹妹，我不能跟她抢，我只要她幸福，我一定要她幸福。’你知道，我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有多恨我自己吗？我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混蛋。我把什么都写在脸上，就好像在跟姐姐下命令说‘这个东西是我的了，不许跟我抢’，姐姐从来没有跟我争过跟我抢过，而我呢？我为她做过什么，我又了解过她么？就连喜欢的男生，她都选择让给我，然后自己在旁边难过。她那么沉静的人，自己一个人伤心难过那么久，她会疯掉的。呜呜……”文澜说着说着，又放声大哭起来。哭的真的很彻底。
　　我的眼睛也湿湿的，然后，眼泪就像泉水一样，全部都涌出来了。原来这个世界上，最让人感动的事情，不在书中，而在生活里。那些洋溢在身边的真情，才是最打动人的。我的眼泪应该为她们而流，而不应该浪费在三流的小说里，为里面那些虚情假意而哭泣。套用罗丹那句用到都快烂掉的名言来说，就是“生活不是缺少感动，而是缺少发现真情的心”。
　　我没有再劝文澜不要哭。我只是静静地陪着她，等她哭完。眼泪是这个世界最不会过时的宣泄器。其实，我应该是在羞愧的。霸着狗狗那么多年，我是不是应该把他还给更需要他的她们呢？我和他是不可能，可是我总是不由自主的要去依赖他。明明不能抓住却不愿意放手。
　　“琦琦，我应该怎么办？”文澜终于止住了哭泣，问我。
　　“和文璐说话吧，没事的。她如果知道你发现了她的秘密，她一定会来找我的。但是她没来找我，证明她根本就不知道这回事。你不跟她说话，她肯定以为你在生她的气，她会难过会着急的。”我撒了个小小的谎。我发现善意的谎言，是这个世界最美的谎言。
　　“嗯。还有呢？”
　　“你想问什么就说吧。”
　　“关于狗狗。他是你哥哥，他一向最疼你。你如果可以就尽量帮他跟姐姐撮合喽。”我听得出文澜的声音里带着释然的微笑。
　　“好的，我会尽力帮忙的。”我笑着答应，很为文璐有这样的妹妹高兴，但却也酸酸的，“那你呢？”
　　“我？只要姐姐过得好，我自然会过得很好啊。她才不会让我打光棍过一辈子呢。不然我缠着她一辈子，她岂不是没有好日子过啦，哈哈。”
　　“有道理哦。”她能说笑了，证明一切雨过天晴了。
　　“谢谢你哦，琦琦，你真好。”我听见有人在敲文澜的房门，咚咚咚，仿佛还说着“小澜，你怎么在里面哭了那么久了，没事吧。”
　　我知道是文璐。
　　“先这样哦，姐姐来了。”
　　“嗯。”
　　文澜唰地挂了电话。我知道她会怎么做的。

　　杜扬扬日记之三：
　　2004年3月20日 星期四 晴朗
　　一个寒假，不怎么说话。
　　开学了。忙碌。
　　我不知道现在这样的生活是不是跟我当初的期许是一样的。
　　反正我有时候是真的觉得很累。
　　想想寒假，实在太静了，静得让人害怕。没有人跟我说话。妈妈还是跟爸爸吵架，爸爸还是老往她那儿跑。初中的同学没来找我出去玩，甚至连景琦都没有音讯。唯一有的，只是美姝一个又一个的电话。我当初的离开，真的让自己从这个家逃离了么？我的离开，是不是让我的朋友都和我渐行渐远？
　　在英岚，有时候真的很累。上学期的成绩一般，不复以前的如鱼得水。我只能更加努力，才能不离景琦那么远。她太强，走的太快，我怕跟不上。
　　她最近真的很忙。学生会要改选了吧。总是远远看见她拿着收集或者一摞厚厚的纸张行色匆匆。可是，见面的时候，她总是礼貌而简单地朝我微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跟我扯七扯八，没话找话了。我发现，我自己，甚至有点怀念以前的那个她。虽然认真念书，但是简简单单。现在的她越来越强，我们大概会越离越远吧。
　　只是前几天在年段办公室自习的时候，忽然看见她拿着书包冲了出去，好像，好像在哭泣。她，怎么了？
　　我希望她也能过的幸福。
　　哎，好久没有写那么多字了，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