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话 白花深处（一） “从前有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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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
一只白嫩嫩胖乎乎的小手戳了戳旁边的大腿：“这里不是叫白华寺么。”
噎住，连瞪上一眼都懒得瞪了，省的那颗丸子再眼巴巴的爬过来，又要研究自己的眼睛。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白华寺。寺里有两个和尚。”
“唔，大师父、小师父、还有念三、还有禾二。”掰着小指头数了一遍，再数一遍。丸子一脸惊悚的睁大眼睛，“小师父你又错了，不是两个，是四个。”
“你个笨蛋，说了多少遍了，你，还有你的那个禾二，不是和尚，不是。”没有胡子可以吹，只好干瞪眼。
“小师父，你生气了啊。”小身子挪了挪，靠了过来。
看懂了，这颗丸子脑袋居然看出来我在生气了，佛祖显灵了啊。
“小师父，你别生气了，我一定不告诉大师父，连禾二也不告诉的，你数数儿数错了的事，一定不说。”攥紧小拳头：嗯，这个是小师父的秘密，连禾二也不能说的。
“禾二，你再不把这颗臭丸子弄走，小心我一脚把他踢下山！”一声怒吼，惊起林中一片飞鸟。某颗憋屈的心灵，终于，终于爆发了。
这边厢，禾弥正望着一地嫣红的胭脂水，心肝儿疼。这可是五两银子一盒的美人醉啊，被那个抠鬼方丈知道了，还不得又挤榨自己的小钱库。扫一遍手中的名册，还剩王四小姐和燕大小姐的“良缘花”没染色呢，偏偏这二位又是寺里添香油的主力军，禾弥怨念的合起名册，微顿了顿，扯散几根鬓发，往裤腿上抹一把胭脂水，这才进了老和尚的禅房。
“方丈，圆小空把美人醉的胭脂水全给撞洒了。”禾弥使劲的挤了挤眼睛，愣是挤不出水雾迷蒙的娇柔潋滟，只好抽了抽鼻子瘪一瘪嘴。
“是么。”两道白眉下精光闪闪，生生让禾弥打了个冷颤。都说我佛慈悲，和尚不应该是慈眉善目的么。啧啧，瞧瞧那张厚嘴唇，油光可鉴，肯定又偷吃鸡鸭鹅腿了。会给自己的徒弟取个圆小空的法号，会在收留孤儿幼女的时候，还要提条件——要会煮饭、会打扫、最重要的是要会挣钱，此等世间极品假和尚，唯此白华寺圆空方丈是也。
“是。”言多必失，对付这个贼精的老和尚，最简单的往往是最有效的。目光灼灼，到底藏不住一丝捉弄人的快意：圆小空，叫你鬼吼鬼叫，害我失手洒了胭脂水，这黑锅不给你背给谁背。（黑锅底下钻出一枚锃亮光头：5555555……为什么是我，罪魁祸首是那颗臭丸子啊啊啊啊啊！）
“哎，世事艰难啊，这个死小空不知道那个美人醉五两银子才那么小小一盒啊，罢了罢了，这良缘花自然是要在十五那日开的，这里五两银子，从新再去买一盒吧。”忽而，老和尚莞尔一笑，真真是吓煞人：“禾二啊，你看，咱们寺里的红绸好像也不多了吧，这钱那么难挣，你说是不是应该每个人都出点力啊。”
你还不如直说出点钱呢，禾弥悄悄儿翻了一个白眼，复抬头，笑意盈盈：“方丈说的是，这红绸自然用不着您老操心，这趟下山我就买回来。”
掩门出了禅房，继续翻白眼，继续怨念：雁过拔毛……抠门、小气、假和尚！
门里，圆空从袖里扒拉出一只啃了一半的鸡腿，端的是眉开眼笑。
再几日，便该是良缘花开的日子了。一路拾阶而下，三三两两，前来拜佛的各色人物显见的多了起来。陵州人善佛，寺庙颇多，不过来白华寺的九成九则是冲着良缘花罢了。但凡香客，在七月七乞巧节之前皆可领一条标了记号的红绸，挂于寺中的雪茶树上，待到十月十五日，哪条红绸系着的枝上开了良缘花儿，自然少不了一段月老庇佑的锦绣良缘。所谓三人成虎、众口铄金，这良缘花便是借了悠悠之口，在陵州城成了闺阁女子顶礼膜拜的月下红娘。可是究其真相，不过是：两年前，禾弥一个错手，将割破的手指扶上了一枝白净净的雪茶，不成想却让这棵在白华寺里默默开了数载的雪茶，被硬生生掰成了一株天上有地上无的奇树。恰逢那个当口，禾弥被一个抠门小气钻钱眼里的假和尚天天念叨着干吃饭不挣钱。绕一遍心思，得了一个良缘花的故事，说与老和尚听，老和尚笑得见眉不见眼，一劲儿只说“妙哉，妙哉。”，趁热打铁，禾弥第一次在老和尚的铁牙下掰出了一个三七分账的承诺。挥就狼毫，晕染胭脂，勾出五六七八朵嫣红。陵州城内，便有那五六七八个美娇娘，从此成了几多翩翩佳公子的魂牵梦绕。到底是一昔花开促成良缘，还是良缘牵就传扬了花名，白华寺众人，齐声笑曰：“不可说，不可说。”
“禾二，我好累啊。”下到半山腰，手心里一只软绵绵的小手便开始使劲的拱啊拱，禾弥停下脚，侧身蹲了下来：“抱抱和酥饼，只能要一个哦。”丸子低着头，开始对手指：“禾二，怎么办，念三两个都想要诶。”软软糯糯的撒娇攻势，三年了，禾弥才将将能够装作视而不见：“只能要一个。嗯……香喷喷、甜滋滋的酥饼，好想吃啊”念三被禾弥不厚道的诱惑了一番，终于还是迈开了小脚丫子：“念三自己走。”禾弥捂嘴偷笑：还好，还好，要把这颗看起来小小个，掂起来却忒沉的丸子抱下山，那不得累死啊。
进了城，禾弥牵着念三先去了一品香，照着老样子要了一盒美人醉，又转到陈记布庄扯了一匹石榴红的缎子，和那伙计磨了好一会，省了十文钱，刚刚够买上半包酥黄独。念三是个记事儿的，带他往糕点铺子走了两回，这一次已经是熟门熟路的摸过去了。顶着一张漂亮小脸蛋，被铺子里的老板娘捏了一把，酥饼袋子里便轻轻松松多出来两块，念三护宝贝似的揣在怀里，歪着脑袋又开始扒拉着手指头数数儿玩。禾弥随在身后，眉眼生辉：下次下山定要再带上这颗丸子，小美人计可得多用几次才划算啊。
往山下走了一遭，不给那老和尚买点什么，怕又要被念叨一回。抓了一把铜钱，又挑了几样零嘴，装点妥当，已近夕食。禾弥提拉着念三，加快了脚程：那山顶上还有两张肚子等着填食呢，真不知道过去的年头，那俩师徒是怎么活过来的。念到最后，禾弥又不免开始鄙视自己，怕是被奴役久了，都生出奴性来了。
且说世人都爱那英雄救美的故事，身躯凛凛，相貌堂堂的锦衣公子，几个纵身护住了被马车冲撞的曼妙佳人，衣袍翻飞、目光潋滟，比那戏台上演的还要生动几分。放在平时，禾弥自然也愿意看上这么一段免费的好戏，只是当自己沦为了英雄救美殃及摔倒的无辜，禾弥自然歇了这份心思。摔坐在自己怀里的念三委屈的抽了抽嘴角，指着散落一地的酥黄独，眼里的金豆子便啪啦啦的掉了下来：“禾二，酥饼摔了，呜呜，没有抱抱，酥饼也没了，呜呜”
这边厢丸子哭得伤心，那边厢英雄美人眉来眼去。禾弥偷偷掐了一把怀里肥嘟嘟的屁股，丸子配合着哭得更加大声，很是卖力，总算让那二位注意到了自己的存在。
“呀，”
鄙视，严重鄙视，莫非真以为自己是唱戏的啊，说句话还得先起个调儿。
“这小孩儿长得可不像个雪玉团子么，怎生哭得这般可怜。”
抱着丸子站起来，正准备给眼前这位美人儿描述一遍，刚刚在她视线之外发生的“惨剧”，那边厢的锦衣公子走了过来，眼风扫过，那话却是解释给美人儿听的：“方才只顾着救你了，不小心撞到了这二人。”美人儿娇羞的垂了头，是了，人家心心念念只顾着救你，连撞了人也顾不上了。这份心意何该让人脸红心跳的。禾弥自入了白华寺不久，便一直做的男子打扮，今日倒是方便了与人理论。清了清嗓子，禾弥仰着脖子说到：“你的美人重要，我家念三可也是我心尖尖上的人，这么小的孩子被你这么个人高马大的撞一下，还不知道有没有摔出什么毛病呢。”一根小手指戳过来：“呜呜，禾二，还有，还有念三的酥饼。”“对，还有我家念三的酥饼，这都是要赔的。”
“不哭，不哭，拿着这些银子，你可以买好多好多的酥饼哦。”美人儿从袖子里掏出一只荷包递到念三跟前，瞧着那样式、那质地、那绣工，光是个荷包也定能换不少钱。
“不要，不要，念三要酥饼，要酥饼。”禾弥一个趔趄，差点再摔在地上。我的乖乖诶，这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啊，臭丸子你怎么关键时候犯了倔呢。
“既然这个小孩要酥饼，你就不要破费了。陵游，你陪着他们去附近的铺子给那孩子买些他爱吃的，然后请大夫帮他们看看，没甚大碍的话再回客栈吧。”锦衣公子招来他的随从，一溜儿安排下来，直把禾弥听的目瞪口呆，那个荷包、那些个白花花的银子就这么没了么，怨愤的瞪了几眼，脚下打个趔趄，灰扑扑的手掌印已经扑上了那袭光鲜亮丽的袍子：“呀，这位公子，这摔了一跤，腿脚都不利索了，呃，弄脏你的衣服，还请恕罪、恕罪啊。”转身牵起丸子：“念三不哭咯，这个哥哥要给你买好吃的呢，咱们念三可是有好多好多爱吃的东西呢。”嘴角抽了抽，终于忍不住，哧哧的笑了出来。禾弥只觉得身心俱是舒畅，很是解气。
“酥黄独，装两包……那个粉枣，也包上一斤，呃栗子糕，也要，这个翠玉豆糕没吃过，带回去给老和尚尝尝鲜……念三啊，你还喜欢吃什么啊，算了算了……老板把你们店里最贵最好吃的都给我包上一份啊。”
即算是平日里跟在公子身边见惯了各色场面的陵游，此刻也被眼前这架势唬得震了一震，这个臭小子怎么不直接说把这个铺子买下来得了。
“这位客官，零头给您抹了，一共是十六两。”提溜着满满两大盒各色糖果糕点，禾弥绷住眉眼间的笑意，朝旁边努了努嘴：“付钱。”
伙计殷勤地把今日大头生意的几位主送出了门，犹自回味了几句：今日这个小孩真真是长得漂亮，还有那个小兄弟力气还真大，大包小包那么沉，还笑得那么欢实。倒是付钱的那位客官怕是心情不怎么好吧，脸都黑成那样了。
“这附近可有医馆？”如果不是公子的吩咐，陵游实在不愿和这个臭小子说话。
“唔，不用啦，我看我家念三挺好的，一点皮肉痛而已，就不花那冤枉钱看什么大夫了。”瞥一眼抱着酥饼咧嘴笑的念三，真担心某一天这颗丸子会为了一包酥饼把自己给卖了。
“算你知趣”陵游继续他鼻孔朝天的姿势，被禾弥从内到外鄙视了一遍：“切，这些可是你家公子吩咐给我们念三买的，送上门的东西我自然要打包收下、诈你们的钱去看病的事情，我可做不出来。不过，能不能打个商量，你帮我们叫辆马车吧，这么多东西我一个人提着怪重的不是。”陵游翻个白眼，无视眼前迅速换脸端出一副讨好笑容的禾弥，一甩衣袖，走了。
“哼，小气鬼，反正今日收益颇丰，念三啊，你说我们坐马车回去，好不好呀。”伴着一串清朗笑声，一大一小两道身影隐没在了熙攘人群里。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话 白花深处（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