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话 白花深处（二） 十月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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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五，良缘花开的日子。
破晓，白华寺内自七七乞巧日关闭的东南角院，蓬门始开。从正殿鱼贯而出的香客，大都往一个方向涌了过去。不多时，小小的角院便站了层层叠叠的人，院子中间一株雪茶开的正好，皎皎白花间，伸出几枝妖娆，生生搅乱众人心。
“今年只开了五朵良缘花，比去年还少了两朵吧。”呃，老和尚有云：物以稀为贵，越稀越贵。
“也不知道最后是花落谁家，听说这系着良缘花的红绸解下来之后，会悄悄地奉还原主。”不错，不错，圆小空自然要悄悄儿奉还红绸，只是这一路上会不会一不小心巧遇一个喜欢碎嘴的，也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老和尚怎么说来着，有的事啊就得藏一半儿露一半儿。
“小姐，别气了。这个想来是当不得真的，你这么好的人儿，没有这良缘花月老也会赐你一段好姻缘。”一语道破天机啊，这良缘花自然，确实是当不得真的。
“禾二，你在说什么啊。”一颗圆滚滚的脑袋凑过来，唬得禾弥吓了一跳，急急伸出一只手擒住丸子：“不准乱动，掉下去的话，屁股要摔成四瓣的。”丸子垂着眼睛瞧了许久，终于倒抽一口凉气：“哇，好高啊。”这个后知后觉的家伙，方才兴致勃勃的攀着梯子爬到这枝古樟树杈上来的时候，倒没瞧出来他有多害怕。“禾二，你瞧又来了看花儿的人。唔，一、二、三、……这次是五个人哦。”也不知道是随了谁的性子，念三最喜欢的居然是掰着小指头数数儿玩，记得阿姐是没有这样的癖好的，难道是他的那个便宜爹。禾弥歪过头，细细的打量着丸子。三年了，他的眉眼也渐渐长开了些，除了那个秀气的小鼻子，浑身上下再找不出第二处像阿姐的地方。阿姐弥留之际的最后一句话，言犹在耳。杨念，杨念……心头忽而就酸了起来，那个已经模糊了眉眼的男子，怕是不知道有一个笑意浅浅守了他十日的女子为他生下了一个这般可爱的孩子吧。
“禾二，禾二，酥饼哥哥。”这棵院墙外的古樟位置生的刚刚好，居高临下，角院内的风光便可一览无余。念三伸出小手指过去，禾弥顺着那个方向搜寻一阵，未果：“卖酥饼的哥哥当然要在铺子里卖酥饼，怎么会到山上来呢，定是你看错了。”小手再换个方向指过去：“不是，不是卖酥饼的哥哥，是给念三买酥饼的哥哥。”果然，雪茶花下伫立的可不就是在陵州城内遇到的三人么。那日的锦衣公子这会儿已经换了一身玄色长袍，旁边依偎的美人儿，一袭缃色斗篷，一深一浅，皆是当得优雅二字。他们身后的，似乎是叫陵游，依旧是那套鸦青袍子。禾弥低头瞧了瞧自己和念三身上的青衣小袄，想来优雅二字也是用钱堆出来的。山上本就寒凉，一入冬寒意更甚，要想穿出风度翩翩的气质，身上的衣裳自然是个好的。要是换谁穿上一身臃肿的粗布袄子，怕是如何也优雅不起来吧。
“不能摘！”眼见那位公子探出一只手要去折那枝头的雪茶，禾弥一着急便脱口喊了出来。这花树至少在外人眼里是沾了灵气的，自然要摆出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端正姿态。今日但凡被人折了去，那摧花之人却没有得个小灾小病，被菩萨惩戒一回，禾弥可没那能耐再编个故事堵住悠悠众口。这边禾弥话音刚落，那折花之人的目光已是循声转了过来，禾弥作个噤声的手势，扶着念三往后团了团。这棵古樟生得枝叶沃若，藏身其中，很是隐蔽，加之二人又是穿的青衣，那人应该是发现不了吧。禾弥稍稍的松了口气，再望一眼角院，人群里有那虔诚的良缘花拥护者，已经嚷开了嗓子。
“这花不能摘的。”
“这花要折了，月老是要怪罪的。”
“可远观，不可亵玩，这位公子怎可对神灵之物心生亵渎之意。”
那人收回手，脸上却不见讪色，依旧是面沉如水的模样。到底是旁边的美人儿脸皮薄些，樱唇轻启，低语几句，拉着那人走开了。禾弥放下心来，估摸着是时间要去做饭了，便背了念三顺着梯子下了树。
白华寺这两年声名鹊起，却丝毫没有妨碍它一直保持着清寒的模样。除了供奉菩萨的大殿隔段时间会修整一翻，余下的三两间小院，实在寒酸的紧。如此这般，自然也就没有了愿意留宿的香客，平时一到日头偏西，寺里烧香拜佛的便散得差不多了。只是今日，众人都想着打听那五条红绸的最后归宿，因而直到太阳落山，三三两两的人群才陆续下了山。
眼见角院里看花的人也散了，禾弥便扛了梯子过去。那些树上系着的红绸得解下来，明日开始便该有另外的人来挑中意的枝桠系新一轮的红绸了。丸子自觉的搬了一张小马扎，坐在屋里，嗑哧嗑哧的咬着粉枣，时不时还从门里探出颗脑袋，冲着禾弥咯咯的笑。禾弥攀在梯子上逐枝逐枝去解，不一会地下便堆了一摞红绸。一阵风起，一缕清冷的香气萦萦绕绕钻进了鼻子。禾弥自然知道这与雪茶带着淡淡甜味的香气是不同的，下意识去瞧开在头顶左侧的良缘花，由浅入深的红，丝丝晕染，浑然天成。一时看得呆了，身后来了人禾弥也没注意。直等到花枝摇曳簌簌作响，禾弥才瞧见，一只玉白修长的手已经扶上了一枝良缘花。
“喂，不能摘的。”呃，怎么又是他。
“原来方才是你。”那人抬头望了一眼禾弥，眼中露出几分了然。手下却没有松开，拽到鼻子前，闻了闻。
禾弥心下一凉，被这个人认出来倒无甚害怕的，只是他这番奇怪的举动，莫非是看出良缘花的端倪来了。顺着梯子爬下来，禾弥心底有些发虚，遂扯着嗓门壮声势：“你这人，怎么就和你讲不清楚呢。这花是沾了仙气的神灵之物，不能摘，也不能摸。小心菩萨惩罚你。”
“妖红凝香冷，美人独醉。这良缘花倒让我想起一品香的胭脂来了。”那人不见丝毫恼怒，温温吞吞的一席话，却似一盆凉水兜头泼了过来。禾弥一时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索性囫囵的吱唔两声：“不知道你在胡说些什么。”搂起地上的红绸，朝着丸子招呼一声，禾弥已经打定了主意：还是去找那个贼精的老和尚好了，让他去想办法。
“美人哥哥。”丸子屁颠屁颠的跑出来，却在离禾弥几步远的地方拐了个弯儿，朝着旁边这个不知姓甚名谁的人直线扑了过去，且叫的无比亲切。那人许是被这一声美人哥哥吓到了，脸上浮起了一丝可疑的红色。禾弥没好气的瞅了丸子一眼：“把话说圆整了。”丸子缩了缩脑袋：“呃，救美人的哥哥。”
只说眼前之人，修眉如墨，爽朗清举，眼眸微垂，一时看不真切，仔细再瞧，微微上扬的眼角，和丸子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倒有些像，只是比之要平和许多。鼻子算得上挺拔，妥帖的线条勾勒出美好的唇形，唇角微抿若有似无噙了一丝笑，再加上生就一副白玉般的好肤色，模样儿倒是当得起丸子那一句“美人哥哥”。不期然便想起来温其如玉四个字，只不过先前已是存了偏见，禾弥别扭的撇了撇嘴：生得再美也是抵不过方才那般自以为是令人生厌的。
“一朵花，一世良缘。实在荒谬。”嘴角勾笑，是毫不遮掩的讥讽，禾弥了然的翻了个白眼：自说自话，非傻即傲。
“这位公子，下山就请赶早，白华寺从不宿客的。”禾弥低垂着眉眼，不接他的话茬，以彼之道还彼之身，这一招禾弥用的很是畅快。
“你就不怕我下了山一不小心就说些胡话么。”目光灼灼看过来，禾弥下意识的错开，这种被威胁的感觉实在是厌恶的很。禾弥牵起丸子的小手，脚下微动，顿了顿，又转了回来。踮起脚尖勉强凑到他的耳侧：“你也可以留下来，正好可以杀人灭口。”
禾弥定不知道，那一刻她脸上的平静与淡漠，第一次让那人生出了疑惑。退身回来，禾弥的眼底笼起一层黯淡的光，她想起三年前那片染红天际的火光，十一岁的自己可以用最决绝的方式斩断逼迫与威胁，这一次，虽然只是个玩笑，那么下一次呢。甩甩头，禾弥不愿意再去想，握紧掌心温热的小手，心底的凉一丝丝化开，暖透。
禾弥牵着丸子才走到院门口，一抹眼熟的缃色斗篷闪了进来，一个恍惚，一道鸦青色的身影跟了过去，带起一阵风，再一个恍惚，乌压压的一群仆从打扮的人涌了过来。禾弥不耐的皱了皱眉，那日的相遇实在不是一件好事。
“阿莫。”一管黄鹂儿似的声音，含悲带嗔。扑在那人怀里的美人儿，哭得真真悲切，看得连丸子都忍不住抽了抽鼻子。仆从中走出一位年约四十管家模样的人，向那人深揖一礼，目光最终落到了美人儿身上：“小姐，您跟我们回去吧。”
“我不要回去，阿莫，你说过蜀州海棠独香，我们一起去看好不好，你帮我，别让我被他们带回去。”美目含泪，盈盈一水间，圈满殷殷切切的盼，盼他点头，盼他能带自己离开。风起花落，一双冰凉的手，扶上肩头，然后，推开，没有丝毫迟疑。所有的期盼带了一丝嘲笑变成利刺扎上了心口。
“四姑娘，回去吧。”
是了，他从来是叫自己四姑娘的，温文有礼却带着无法逾越的疏离。失望又如何，委屈又如何，早该知道的，从始至终错得都是自己，错在不该对他心生爱慕，错在不该对他抱有期望，错在自己才是那个动了心的人。
“不会再缠着你了，阿……宋公子，我不会再缠着你了。”努力好久，终究再勾不出一丝笑颜，转身离去时，一句叹息微微，连自己都要看轻自己了：李月棠，你还是这么没出息，连最后的分离都舍不得给他任何负担，即便，你知道的，他从来不会在意。
美人儿走了，自然也带走了那群乌压压的仆从。禾弥看了一遭，总算看明白这是一出泪涟涟情悲切的离别戏，只是他们偏偏选在这良缘花下，真真是种讽刺。
“你，”禾弥扬起手指，逐个点过去：“还有你，别处呆着去，我要关院门了。”想起美人儿那张梨花带雨的脸，禾弥的心情有些闷闷的，对眼前这对主仆自然就没了好脸色。却见那人走近几步，俯下身，拂落念三肩头一片白色雪茶花瓣，露出一个极其惑人的笑，丸子瞪大眼睛，只来得及眨了两次，那人已然转了身带着陵游飘然离去。
禾弥捏了捏丸子的小手：你方才好像被那个人，调戏了罢。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话 白花深处（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