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裙玉面如相识》辛夷木笔

3、第三话 族人凶恶 到底年纪小

　　到底年纪小，抱着念三自山上下来，禾弥还是浃背微湿。远远的瞧见李阿婆家门口围着一堆人，探头探脑打量的却是自己家的方向。心中疑惑，脚下便加快了步子。那边不知道是谁眼尖，瞧见了禾弥，扯着破锣嗓子嚷嚷了一句：“苏家二丫头回来了。”那围着的一圈人竟是默契的散开来，禾弥这才看清自家门口赫然站着两个陌生人，一个蓝布长衫精瘦男子、一个年逾花甲的白胡子老头。两人眉眼各异，打量人的目光却都不怀好意。禾弥抱着念三也不敢近前，隔得远远的问：“你们是什么人，要找的又是谁？”

　　“是年喜的二丫头吧”白胡子老头眯着眼睛扯出一个笑容，迎着禾弥走了过来：“不认得五叔公了吗？”

　　禾弥打量着眼前这个人的模样，细细的在脑海里翻了一遍认得的人，半响记忆里浮起一张模糊的面孔，禾弥心底涌起一丝厌恶：“是和族长爷爷一起来过的五叔公？”。咬牙叫出最后三个字，想当初爹爹娘亲去了，正是这个所谓的五叔公一口一个苏家底下的这支血脉已是无后，不仅是要把田地收归族产，连苏家的房子也要收回去。虽然最终没能得逞，但足以让总角之龄的自己明白什么叫做薄情寡义。他们这个时间找上门来，定是没有好事。禾弥防备的瞪着对方，像极了一只浑身竖着刺的小兽。

　　“啧啧，也不知道年喜老弟怎生会养出这么一个没教养的野丫头，没了爹娘，难道就连尊敬长辈都忘了吗？”瘦猴模样的中年人，斜着眼扫了一眼禾弥。禾弥只觉得心口被狠狠的划了一刀，气血直冲眼底燃起两簇火焰：“妄自菲薄故去之人，这难道就是长辈的修养了吗？”蓝长衫被小小的丫头抓了口实，想要挖苦的话堵在喉头，憋得两眼发红。白胡子不满的瞥了一眼自家侄子，暗自骂了一句蠢货，脸上却依旧挂着一张假笑：“二丫头，他自来是个说话不讲究的，没什么坏心的。按辈分你也得叫他一声伯父，都是一家人，不如咱们进屋说话。”周周边边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白胡子自然不愿意落下个欺侮幼女的坏名声。

　　蓝长衫凶狠的目光砸在禾弥身上，只恨不能凿出几个洞来，虽然对他们憎恨的要紧，但禾弥深知今次是如何也躲不过去的，侧着身子望向李阿婆，声音清甜：“李阿婆，我家里来了客人，我小孩子怕失了礼数，你能帮着我一起招呼一下么。”李阿婆缩着脖子，眼神闪躲着，最终低下头去。禾弥眼底的那丝恳求也随之淡了下去，唯余孤军奋战的清醒。

　　进了门，白胡子再懒得挂一张慈祥长辈的面孔，语气急转直下：“看不出二丫头小小年纪，心眼却多的很啊。”禾弥咬着嘴唇不吭声，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哼，老朽可没时间和你个臭丫头犟。你给我听好了，咱苏家祖上的规矩，一家无后，家产收归族里，以往自是可怜你们姐妹孤苦无依，让你们平白暂住了这么些年，也是时候把房契交出来了。”禾弥冷眼瞧着两张嚣张奸猾的脸，骨子里浸着凉意：“我年纪虽小，可是还不曾忘记，但凡要将族人私产收归公中，必得由族长亲自主持，族里诸位长辈共同见证。莫非两位长辈都已经老眼昏花，竟是连族规都不记得了吗？”

　　“你！”禾弥的一席话把两人气的吹胡子瞪眼，却是戳到了二人的心虚处。今日前来，全然不是族长和族里长辈的意思。只是族长爱赌钱的二儿子前些日子输红了眼便想起撺掇着族里最爱贪便宜的五叔公一起打起了苏家房子的主意。白胡子兀自摆着猪肝色的脸面，蓝长衫却是举起巴掌作势就要打人，禾弥见势不妙脚下移动，已是窜出了几米开外，怀里的念三颠了颠，居然露出了自出生后的第一个笑，纯澈温暖的笑意穿透双瞳，激起禾弥心头一股莫名的勇气，小身板硬气的又笔挺了几分。蓝长衫愤愤收回手掌，白胡子瞟一眼禾弥怀中的婴孩，冷笑一声，全然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前族长耳根子软，给了你们两姐妹一个容身之所。可是现如今的族长可是个辨得了是非的，你家大姑娘做出这等不守妇道、与人淫/乱的丑事，还生出个野种，把我们苏家的脸都丢光了……”字字恶毒、敲裂了尚未愈合的伤疤，禾弥一只手紧紧的搂住念三，另一只手抓起桌上的粗瓷茶杯直线抛了出去：“苏家，爹爹娘亲死去的时候，你们谁记得我和阿姐是苏家人，我和阿姐孤苦无依相依为命时，你们谁记得我们是苏家人，今日再来说什么苏家人的脸面，至少，至少你们没有资格。”言到最后连声音都颤抖了起来，念三吓得哭了，对面的白胡子蓝长衫却是连最后的脸面也打算不要了。“敬酒不吃吃罚酒，老二你去把这个臭丫头制住了，她不把房契交出来，我把这翻个底朝天也要找出来。”蓝长衫撸起袖子，整个人便靠了过来。禾弥直接就抱着念三往外钻，手里没空，脚下却带翻几把椅子。禾弥一径跑到厨房，把念三往一块空敞的地上一放，转身关门落锁。抄起院子一角的笤帚，紧紧的搓在手里，这般一气做完，禾弥堪堪松口气，一颗心转瞬又提了起来，蓝长衫骂骂咧咧踢飞拦路椅已然是朝自己走了过来，禾弥手中笤帚一横，心下憋着一股气，竟是直直的冲了过去。

　　蓝长衫回过神来的时候，一杆竹笤帚已经劈面而来。冷哼一句，眼里尽是不屑：你个小小丫头，还怕你了不成。只是蓝长衫却是想漏了一件事，此刻的禾弥全然就像一只发了疯的小老虎，每一次的攻击虽然毫无章法却是拼了命的狠厉，横冲直撞硬是逼得蓝长衫隐有招架不住之势，脸上还被刺出了几道刮痕。厨房里念三的哭声撕心裂肺，刺在心上化作手中颓然耗尽的气力：“滚！滚出我家，我……我会拼命的，我会和你们拼命的。”

　　“真是个做不得用的，连个丫头都看不住。”白胡子自里间踱步出来，话里竟是透着笑意，得逞之后的笑意。禾弥回头望去，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了——那人的手里，白纸黑字，是自己活了十一年，承载着所有快乐与痛苦的家。丢下笤帚，禾弥扑了过去：“还给我，这是我家的东西，你不能拿走。”白胡子皱眉，用手扯开着眼前不及胸高的疯丫头，蓝长衫几个大步走过来，大手一提，这一次却是轻而易举的将禾弥丢了出去，撞在凳子上，磕得钻心的疼。撑着双臂勉力站起来，一个结实的巴掌甩了过来：“看你还嚣张，一巴掌都是便宜你了。明一早你就给我卷铺盖走人。”禾弥还欲扑打过去，脚下却一个踉跄摔在了地上，眼里蒸腾起的水汽，模糊了两道愈行愈远的身影。

　　这一夜，念三第一次在睡觉的事情上闹起了别扭，离了禾弥的怀抱便是哭个不停。禾弥怎样都哄不住，又生怕他哭坏了嗓子，便抱着念三，扯了被子蜷着，缩在床角。脑子里千回百转，却是一分分的清明起来，屋里烛火摇曳，薄薄的黄色光晕里一双倔强的眼目光清冽，嘴角勾笑，俱是冰凉。

　　一日伊始，天际微白。通往村外的小道上，一个瘦小的身影，隐进晨光里。身后，远远的，是冲天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