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臣》九奴

5、圣心揣度锋芒露 此刻定眼一

　　我原以为是康熙身边的李德全来找我去面见皇上，这几日他也来过几次，带来些东西说是皇上赏给我养身体的。当时我受宠若惊，却又不好回绝。此刻定眼一看，来者竟然是几日未见的四阿哥和十三阿哥。
　　前面的十三阿哥一身绿沈团龙纹紧身，正显得青春活力，看来这病他是全好了。在他身后的四阿哥则身穿一件墨色亭台花束纹大襟，平日只知他爱穿冷色调的衣服，却不想这暖暖的色调在他身上却显出了不一样的气质。我回过头，看了看八阿哥身上这件亮白色锦团便服，不禁羡慕他们这些男子，这么好看的衣服，真想每一件都收回去做收藏。
　　采佩看了我一眼，这几日基本上已培养出了默契，她直接去在其两杯茶水去了。而身后的四阿哥和十三阿哥直奔我们这里就来了。
　　“墨聊姑娘，你病可好些了么？”十三不像其他的阿哥拘束，见到我咧嘴就是一笑，十分热情的跟我到招呼，然后看到了我对面的八阿哥，立刻一躬身，“八哥也在啊。”
　　“墨聊见过四阿哥、十三阿哥，四阿哥十三阿哥吉祥。”我站起来一躬身。
　　“四哥，十三弟，你们怎么有功夫过来了？”八阿哥也站了起来，笑着说道，几个人一通寒暄，终于都坐了下来。这庭院中的小石桌四周坐着我们四个人，我用出全身的精力来感觉现在的气氛，四阿哥和八阿哥面对面的坐着，那会是什么化学效果？
　　采佩很快便上来了茶，四阿哥抿了一小口，面带一丝笑意的看着对面的胤禩说：“这便是八弟府上著名的任清香啊，闻起来温韵清淡，入口后便觉一丝清凉爽口，今后为这好茶我们也要多多打扰了啊。”
　　八阿哥笑出了声：“四哥真是说笑了，墨儿姑娘喜欢清淡的东西，这清素之茶便送给了她。既然四哥也喜欢，哪日我叫人向四哥府上送上一些便可。”
　　他们又说了些什么，我再未注意。心中暗自惊诧，怎么可能？这两个人怎么可能坐在一起气定神闲的品茶论道？他们两个不是死对头么？
　　“你们俩别光顾着自己说啊，你看墨儿妹子都插不进话了。”十三坐在一边，手里转着茶杯，面色有些异样。
　　四阿哥和八阿哥尴尬一笑，十三边看着我问道：“墨儿妹子，好些了么？”
　　我清醒了过来，忙说道：“我身体已经好了，现在一点事也没有了，倒是十三爷您这病好点了么？”
　　“墨姑娘，我可是一大老爷们，你的病都好了我还能不好么？”十三回答说。
　　我讪讪一笑，却瞥眼看见了四阿哥的目光。好冷，虽然他的嘴上带着明显的笑容，可这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
　　八阿哥又抿了抿茶水，开口说：“好了好了，我的任务算是完成了。前几日皇阿玛把墨儿托付给我照顾，我岂敢怠慢，这不，天天都要过来看一看，忙上就要赶回去处理皇阿玛这随行的一切事宜。十三弟，别怪哥哥我这几日没去看你，实在是抽不开身啊。”
　　十三接过话来，“八哥你这就见外了，我身边这不是还有四哥么，大家都是亲兄弟，什么怪不怪的。”他张嘴哈哈一笑。
　　他们这些话，我顿时明白了些什么。这番言语中，明面里是一个意思，背地里你怎么理解就是怎么个意思。现在是康熙四十五年，四阿哥仍旧保持着低调做人的原则，与几位阿哥关系还算很好，如此说来此时他与八阿哥关系比较和睦到不是不可能。只是再过两年太子胤礽就会被废，到那时候，这表面上的平静与祥和就会一去不复反了，他们兄弟之间由血缘联系在一起的岌岌可危的关系也会随之土崩瓦解。
　　“我和十三弟一腾出功夫就过来看看墨聊姑娘的情况，她现在可是我们大清的恩人了啊。八弟，你这差事分量可不轻啊。”四阿哥似笑非笑的说了这么一句。
　　三个人都笑了笑，笑中有真有假，我已经开始有些头疼了。十三大大咧咧的喝了一口茶，然后说：“八哥，一会儿劳烦你跟我先走一趟，随行侍卫的吃住方面出了些问题，不敢就这点小事饶了皇阿玛清闲，咱俩先把这件事处理了怎么样？”
　　八阿哥点点头。“我们这就动身吧，一会儿皇阿玛肯定是要见墨儿的，先让她再休息一下好了。四哥，你说呢？”
　　四阿哥最后喝了口茶，突然露出我觉得这是第一个称得上算是笑的笑容，说：“你们先去吧，我看墨聊姑娘这里这么清雅幽静，想再多呆一会儿，等皇阿玛下旨后，我带着小丫头一块儿过去就是了。”
　　我一时无语，这是怎么个意思？
　　八阿哥一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起身别过，和十三一起出了这庭院。我这还是第一次和未来的雍正皇帝独处，心里直发虚，就他刚刚那冷冷的眼神足以把我杀了然后抛尸冰窖冷冻起来。
　　“墨聊姑娘，近日身体可好？”他突然开口说。
　　“好好！”我赶紧回答，这种日子养着能不好么，“劳四阿哥惦记了。”
　　“还记得我之前告诉过你，你捅了一个大马蜂窝么？”他的语气还是冷冷的，弄得我汗毛都快立起来了。
　　“记得，当然记得。”我知道他这是为何振梁的事情来的，之前听皇上吩咐由他来处理天津水师的问题，肯定是那边除了岔子。但何振梁的种种恶行一一浮现在我脑海，心里忽然镇定了下来。我接着又说：“这马蜂窝不但捅了，我还将它掰开揉碎，挫骨扬灰才解气。”我狠狠地说。
　　四阿哥的表情产生了细微的变化。
　　“你已经被这些浑人暗中报复了，不怕么？”
　　这是在试探我么？“四阿哥，您天天照顾十三阿哥，肯定听他说过林子中那些可怜的老百姓的遭遇，如果您亲自看到的话，就不只是把他们挫骨扬灰这么简单了！我凭什么要怕？我应该怕什么？我怕的是，这泱泱大国，被这群狼心狗肺的贪官污吏给毁掉了，我怕的是，连我这么个小女子都敢做的事情，全天下的官员贵族却没有一个敢去做。”
　　四阿哥的脸色不是很好看，是不是我的话说重了啊。
　　想到这里我语气一软，接着说：“当然，我知道四阿哥的忧虑。何振梁与天津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一倒台必将引起那边的祸事。不过四爷，你就放心去做吧，如实把天津那里的问题禀报上去即可。皇上早就有了主意，就等你张口了。”我见他一动不动的看着我，我只能继续解释说，“何振梁的事情一经败露，必将牵引这直隶省上下大大小小近百名官员。天津卫又是都城北京的重要屏障，其重要性不必我再多说了。而我只是一个山里出来的小丫头，误打误撞救了皇上。如果将我和这何振梁放在一个平衡木上，谁的分量更重一些？可是现在的情况偏偏是但我这边却沉了下来，为什么？就是因为我这边皇上给我加了码。他撤了何振梁的官职，并关入了大牢。同时对我皇恩甚重，甚至让八阿哥腾出时间来专门照顾我的饮食起居，这都是有其缘由的，不只是救了他老人家和十三阿哥这么简单。这是做给别人看的，做给整个直隶省乃至整个大清国看的。皇上如此英明的人，既然敢把他手中的砝码压在我这边，自然是有了十成的胜算。”
　　我的这点聪明才智算是全用上了，这要多亏在现代我对康熙的事情十分的了解，对他在政治上的处事手段也有些了解，才敢说这么一番话。
　　“如果四阿哥不信我的话，今明两天你可以看一看。几日前我听八阿哥说皇上派十四阿哥去浙江省了，大家都知道十四阿哥这趟去浙江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召浙江十水霹雳’施琅手下的名将卫公华会来天津整顿这里的军务，防止事态扩大，这就是皇上手中的砝码。”官军勾结，是康熙十分憎恶的事情，本来他此行是要来检查直隶省会的民生经济，遇到这种事情他绝对会快刀斩乱麻，只要天津那里一出事，康熙这盘棋就满赢。
　　“只要天津这边有个风吹草动，皇上就会立刻下手，整军必先择良帅，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也是皇上的圣明之处。”
　　四阿哥眯起了眼睛看着我，那种如鹰一般的目光令我心底一怔，我忘记了，现在只是一个小毛丫头，女子不妄政言，这是古代女子所谓的品德。完了，刚才全然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只当时在现代和朋友们谈天说地，如此一来我迟早还会遭人黑手。
　　“就凭你这番话足够你死十几回了。”他突然问道。
　　“我……我……”我一时语塞，听这语气不像是生气了。
　　“你家里人呢？父亲是谁？”
　　“家中已无任何亲人，家父……只是个普通的农民而已。”我颤颤巍巍的说，脑子疯狂的转动着，“四阿哥你别奇怪，我之前住在山林里是被一位隐退于世的老人救活的，他算是我的老师，他那里的书我也全都看过了，这些道理我多少还是了解些的，只是我一个女子，理解有限，理解有限。”我开始胡说八道。
　　四阿哥的面色终于渐渐缓和了下来，在这些古人的潜意识里，世外高人绝对都是他们仰慕的对象，正所谓名师出高徒，我这么一说，他也就不会再多怀疑了。
　　“只可惜，你口中所说的这位老者已经仙逝，否则我一定要前去拜访一下。”四阿哥低下头感叹道，我心底里大大的舒了一口气，说的我汗都快出来了。“你这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啊，别说皇阿玛不相信你只是一个山中野孩子，现在连我也不相信了。”
　　我嘴角一阵抽搐，“四阿哥您这话指的是……”
　　四阿哥已经收起了那种凛冽如锋的目光，眼中剩下的只是似惊似喜，平易随和的柔光。这目光，都快赶上八阿哥了。
　　“先不说这些了，墨姑娘，你已经是第二次令我感到惊讶了。”四阿哥说道。然后他微微坐直了身子，看到外面李德全已经进了庭院，放低声音对我说：“你刚刚这番言论，实属大逆不道！但……从某方面来说，倒真的会令很多男人汗颜。只不过你这番话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唯独一点，你没有想进去。”
　　“哦？”我不禁皱眉。
　　他不再说什么，这时候，李德全已经走到了我们面前，单膝一跪说：“给四阿哥请安了。”
　　“起来吧，李公公，是不是皇阿玛来叫墨儿去见他老人家了？”他淡淡的说，将刚刚所有的情绪掩盖在波澜不惊的语气中，就好像他始终都是这个样子。
　　李公公赶紧一笑。“可不是么，这真是也巧的很，皇上还找您呢，这下好了，墨聊姑娘，四贝勒爷，您们可真心疼老奴，省的老奴再多跑一趟了。”
　　我讪讪一笑，“李公公，真的麻烦您了。”
　　“瞧您这话说的，时候不早了，咱们赶紧去见皇上吧。”
　　李德全在前面带路，我和四阿哥跟在后面，又一次撞见他的目光，心不由得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