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臣》九奴

30、苦笑姻缘弄世人 有人憾了终

　　“风儿，你在轻轻的吹，吹得那满园的花儿醉。风儿，你要轻轻的吹，莫要吹落了我的红蔷薇。春天的花是个小蓓蕾，夏季里艳红的更娇媚，秋天她花瓣儿处处飞，冬季里心碎是为了谁。”
　　康熙四十六年深秋，我随驾来到了畅春园。闲来无事，自己坐在池塘边，伴着阵阵秋风，想起了许久之前听过的歌曲，随性便哼了出来。
　　“冬季里心碎是为了谁，这个冬天，恐怕真的是要心碎了。”伸手抓起一把脚边的碎石子，丢入池中，宣泄着心中的苦闷。自从那日中秋宫宴上康熙赐婚之后，我便再未见过四阿哥和十三阿哥。转日白缘也悄悄地出了宫，只听说是回了她阿玛身边准备婚嫁，之后也再无音讯。我甚至都来不及与她说再见，其实就算见到了，也无法说出任何宽慰的话，自己已经是心乱如麻，又如何想得通这无法抗拒的道理。
　　丢出手中最后一块儿石子，看着池中荡出的涟漪，越来越短，最终归于平静。哀怨的叹出一口气，就猛然发现池中又是荡起了涟漪。我惊诧的转过头，就看见十三阿哥坐在一旁，神色冷峻，同样奋力的丢着石子。
　　不语，心碎的人，何止我一个。
　　“谢了。”十三阿哥突然开口说道。
　　我感到困惑，这句谢从何来。
　　十三阿哥转过头，只是半个月的功夫，却明显消瘦了许多。依旧是洒脱的一笑，却掩不住眉宇间的愁思。“总算有个人，能陪我一起难过了。”
　　自己也苦笑一声，拍拍他的肩。自己心里苦闷，但终究没有到那种心神俱伤的地步，一两年的情分而已，怎比得过十三与白缘之间十几年的相守之约？
　　“你见过缘姐姐了么？”虽然觉得很残忍，但我还是问了出来。
　　十三把弄着手中的石子，摇摇头。“你怎么不先问问我四哥？”
　　手心一阵刺痛，下意识的握紧右手，不愿说话。
　　“其实，我也有日子没见过四哥了。那日他倒是去我府上找过我，但我没有见他。”十三自顾自的说道，“其实我是不愿意让他见到我当时醉醺醺的样子，更不想让他感到任何愧疚。”
　　“若是四爷不知道你与缘姐姐的事情，那都好办，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你与四爷从小一起长大，你们虽不是同一个母妃，但比起十四阿哥，你更像是他的亲弟弟。你的事情，他都知道，你的心思，他也都明了。同样，四爷的心思，你不也是都知道的么？”我坦然地说，他们兄弟之间，不会有什么迈不过去的坎儿。
　　十三想了想，最终爽朗的笑了笑，那个激扬洒脱的十三阿哥，都不会为儿女情长所困太久。更何况，那位心怀天下的四阿哥。
　　“也罢也罢，我与缘儿，只能是有缘无分了。既然，她跟了四哥，我也就放心了，总不会让她受到任何委屈。”十三说道，然后站起身，我也一同站了起来。
　　“那日皇阿玛赐婚的时候，我见到了你的表情。若是你真的在意我四哥，就不要像我和缘儿这样，因为一时的畏惧，错过一生。”十□□过来拍拍我的肩，“只是我劝你，以后千万不要在我四哥面前唱歌。”
　　“怎么了，我唱的太难听了？”我立刻问道，这幅嗓子是继瑢的，倒还中听，难道这五音不全的毛病已随着我的灵魂传染给了继瑢这幅嗓子？
　　十三轻轻摇头，笑道：“我四哥，对唱歌可是有很重的心理阴影的。若要是让他听了你这幅嗓子去唱那些稀奇古怪的歌曲，怕是许久都不会给你好脸色的。”
　　说罢，他就转身离去。我望着他的背影，福了福身子，说到底也不知他是觉得我唱的好听还是不好听。望着望着，终究还是心生感慨，白缘对于他而言，已是错过了今生。虽然他嘴上说是想开了，可这样没落的背影，依旧无法掩饰那种刻骨铭心的悲伤。
　　而我呢？对于四阿哥，我又该如何取舍？

　　唯一令我宽慰的一件事，也就算是最近这一次遇到素兮。此时应该改了口，称之为“素答应。”
　　的确如我所想，那日宫宴上，素兮一曲撼动了全场，更有甚者将她与十三阿哥的笛声相比，可以说是不分伯仲。康熙赏其才华，爱其容貌，终于还是将她纳为了答应。也许是真心喜欢，也是只是图个一时新鲜，康熙最近基本上每天都会去素答应那里，恩宠有加。
　　语嫣接替了她的工作，成为了最新侍奉御茶的女官。我依旧侍奉康熙更衣，所以平日里最为清闲。白日里只要康熙令我退下，基本上直到晚些时候才有我的事情可做。
　　见过十三阿哥后，正准备走回康熙的行宫。却未曾想，迎面走来的，就是我久日未见的素兮。
　　虽然我与素兮彼此都感觉甚是有缘，可终究交情过浅，此时更是因为身份悬殊更没有什么机会与她相处。此时已见她，迟疑了片刻，才醒悟过来立刻行礼。“素答应吉祥。”
　　素兮立刻上前扶着我的肩膀，笑道：“你我之间不用太过拘礼，久日未见，你可还好？”
　　我点点头，便望向她，难道是错觉么？此时见到她，竟比之前相见时还要美丽。之前所见的素兮，仿佛月宫里的天仙，美丽而哀愁。可如今，这位清素仙子仿佛入了凡尘，连目光中都带着难以挥去的笑意。
　　我原想着，她应该是另一番的情景，更加哀愁，更加无奈。可此时相见，感觉到的却是她发自心底的快乐。难道那笛声中的心中情郎，就是这位年近古稀的皇帝？
　　“此时已不再方便称呼你为妹妹，但我知道你为我担忧什么。即以我已随了心意，你也就不用再挂念我了。”素兮浅笑着说道，“今日也就罢了，等改日有时间，我再找个机会，我们再细谈。”
　　说罢，素兮已经离去。我躬身相送，又是一声叹息，真可谓姻缘难以琢磨，素兮啊素兮，我究竟是该为你喜还是该为你忧？

　　这日晚上将近子时，康熙才在李德全的一再劝言下决定就寝。虽然太子要在明年才会第一次被废，但此时已有一些痕迹显明康熙对他这个最为看重的儿子的不满。仅是这一日，关于太子朋党的事情就令康熙苦恼了一整天，连续秘密召见了许多大臣，所谈之事我自然是无从知晓。
　　“皇上，此时已经夜深了，可还需要翻牌子么？”李德全凑在康熙身边，轻声说道。
　　康熙摇了摇头，便说道：“今日不用了，朕乏了。”
　　李德全立刻倒退了下去，然后招呼我上前。这里不是乾清宫的东暖阁，但也十分的舒适宽敞。康熙见我进来，挥手轰退了其他的宫女。我见状，虽然心里有些慌张，但面色未变，往日还有两个宫女陪我一起为他更衣，可今天只剩我一人，难免有些心神不定。
　　“丫头，近日见你可真是乖巧了许多，该学的都学会了么？”
　　“回皇上，奴婢自是用功学习，不敢怠慢，已经学得差不多了。只是奴婢心直手笨，恐怕还多需时日历练历练。”然后轻声问道：“皇上，可否更衣了？”
　　康熙点头，我上前为他脱衣。
　　这么尴尬的工作，我也不知是怎么习惯了的，现在已经不再感到面色绯红，心跳加速。一心只想着快点伺候他上床就寝，然后赶紧退下去睡觉。
　　“丫头，你之前也认识四阿哥，对白缘就更是熟识。你怎么看他们的这桩婚事？”
　　我心里迅速整理着最妥贴的答案，康熙为何突然这样问我？难道他听说了什么？
　　“说话。”
　　抛开杂念，我只能开口说道：“奴婢虽然与四阿哥和缘姐姐有些交情，但并不甚了解。既然皇上看好了这对姻缘，那自然是上天注定的美满良缘。”
　　康熙看着我，不说话，等我脱下了他的大襟，他才招呼李德全进来。
　　“皇上有何吩咐？”
　　“再过些日子，就该入冬了。四阿哥和白缘的婚事选好日子了么？”康熙自己坐到了床边，然后有个小宫女端来了洗脚水，放到康熙脚边。康熙挥退了她，依旧看着李德全。
　　“回皇上，日子已经选好了，就在五日之后。”李德全笑盈盈地说。
　　康熙点了点头，然后又说：“去吩咐内务府，找出那对儿去年蒙古进宫的玉如意，等到婚宴当日送到四阿哥府上。”
　　“奴才遵旨。”李德全领了旨，然后退下。他临出去之前，始终在给我使眼色。我明白了，康熙挥去了洗脚的小宫女，此时也就只好由我代劳了。
　　当个宫女真不容易，伺候人脱衣更衣还要给他洗脚，我都还没有给我父母洗过脚呢。
　　“若是放在两年前，你口骂何振梁时候的那股泼辣劲，很难相信你也能做得来这些事。”康熙见我主动上前给他洗脚，便说道。
　　“皇上，奴婢既然已经进宫服侍皇上，自然是要努力学好每一件事，否则，岂不辜负您对奴婢的这些恩惠？”
　　康熙笑了，说道：“朕知道你不喜欢这宫里的规矩，那个山中随性洒脱的小姑娘怎会喜欢被这些条条框框给圈住？但朕只能将你带在身边，如果胤禟将事情闹大，你可知你的下场？”
　　我猛地抬起头，撞见康熙幽深晦暗的目光，赶紧跪在一边。“奴婢知罪。”我与胤禟的事情，包括胤禟私自处京的事，难道他都知道了？
　　康熙继续说道：“没有什么事能瞒得了朕，丫头你记住，在朕的身边，你首先要学到的就是何为进退，何为知足。朕喜欢你这小丫头，但不要让朕，再也找不到理由护着你，懂么？”
　　我将头埋在地面，立刻谢恩。
　　“好了，既然懂了，就继续干活吧。”
　　“奴婢遵旨。”我上前拿起一旁的干布，为康熙擦脚。
　　“还有一件事，既然你和四阿哥和白缘都相识，那朕就准你一天假，等到他们成婚那天你也好去凑个热闹，顺便去内务府领了那对儿如意一同带去。”康熙便又说道。
　　我心中早已是翻江倒海，但只能浅笑谢恩，匆匆退下。退出出康熙的行宫，我更是匆匆走回自己的房间。良久，才发觉自己不但浑身是汗，就连手心已经愈合了的伤口，也是疼得令我心惊，随着心跳，一动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