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良辰美景奈何天（上） 非我同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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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未想过，自己入了皇宫，这么快就得到了机会再次出宫，这“宫外一日游”的恩准在外人眼里看似风光无限，而我自己却十分清楚内心的五味杂陈。随着四阿哥和白缘的婚期越来越近，我只想着怎样寻个借口，躲开这种尴尬的场面。
这些日子宫内风平浪静，百无聊赖，只有一件事倒值得一说。那对儿玉如意虽然只是件器物，但终归是属于皇上的宝贝，不可大意。当日康熙随口一说，让我带着如意去参加四阿哥的喜宴，随后便被李德全连着几日内的三言两语，劝回了圣意。
“墨儿不会怪我多事吧。”私底下，李德全轻声问道。
我连忙摇头，感谢还来不及的。“李公公严重了，墨儿知道此事大意不得，皇上自会有圣断。公公的好意，墨儿感激不尽。”这对儿玉如意，且不说我带着它会整天都要提心吊胆，备受煎熬。如果真由我带着它去参加喜宴，那我的身份会有很大的不同，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我，这对我可不是什么好事。更糟糕的是，越来越多的人会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关于我的那些流言蜚语更是会变本加厉，落得个无法收拾的地步。
李德全宽和一笑，说：“就知道墨儿是个明白人，不用我多说什么。”说着，他收起笑容，露出那种严肃老练的神情。“但是，你也不要怪我唠叨，我还是好心提醒你一句。能够参加皇子喜宴的人不是皇亲贵戚，就是朝廷里的高官大臣，你一个在宫内御前女官能够独获圣恩，已是破天荒头一次。千万不要因为自己一时的小性子，惹了大祸。”
我点点头，然后目送李德全离开。他的确是为我好，在这宫内，人人都比我资历要老，人人都比我更懂得如何自保。只有我，在全然没有准备的情况下，被推进了这座权利的牢笼。若非我之前与李德全有些许交情，使得他肯处处帮我一把，提醒着我，迟早我会惹出大祸。
直至四阿哥大婚当日，我都没有再动念头推脱不去。可偏偏就是这天，我开始莫名其妙的咳嗽起来，不发烧也不感冒，单单就是咳个不止。
“怎么办才好？”语嫣递给我刚刚煎好的汤药，面露愁容。
我无奈的摇摇头，这症状与曾经的我十分相似，在现代，我就患有咳疾，每年春天都会咳个不止，怎么治也治不好，两个月后自然就没事了。可如今我的身体是继瑢的，我的身份是康熙的御前女官墨聊，而且此时只不过是深秋而已，怎会与之前有什么联系？
“要不要去告诉万岁爷——”
我立刻摇头。“不用了，只不过是旧疾罢了，一会儿就好了。”我只能敷衍她说道，此时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起身下床，语言为我梳头上装，然后我再换上新做好的衣服。
自从来到清朝，我便从未穿过这般深颜色的衣服。暗红色的内衬，外面绣有精致的金边枫叶穿在身上，使这个不过十六岁的身体顿时成熟了不少。
“真是好羡慕妹妹，无论什么样的衣服，穿起来都这么标志，与他人不同。”语嫣笑着说，不断地为我整理细节。
叹一口气，“太艳了。”我轻声说，望着镜子里的那个人，感觉越发的陌生。曾经那个知性的女孩儿，迟早也会消失的么？
“你说什么？”语嫣问道。
我摇头，露出笑容。“时候差不多了，我该动身了。”
送我出宫的还是那个带我进来的孙公公，他名叫孙宝，山西人，长得十分的清秀。入宫后我常会见到他，渐渐地也就熟稔了起来。
“孙宝公公，等今日的喜宴过后，你再出来接我么？”路坐在轿子里，为了不让我睡过去，我和他就一直聊着天。为了方便，轿夫和孙宝都换了便装，我们混迹在市井之中，无人留意。
“托姐姐的福，我们几个得了准，允许在四阿哥的府上等着姐姐，这等好事我们还是头一回遇到呢。”孙宝笑嘻嘻地说，但声音压得极低。
因为咳嗽，“一日游”已经变成了“半日游”，而此时听到孙宝的话，便知道等到喜宴一过我就要立刻回宫，估计顶多在四阿哥的府上待三四个时辰，这个千载难逢的机遇已经严重缩水了。一想起咳嗽，果然，又开始咳个不止，孙宝叫停了轿夫，连忙问道。“姐姐，你咳得这么厉害，要紧么？”
我下了轿子，拍拍自己的胸脯。“无碍，一阵一阵的，很快就好了。孙宝，我不想坐轿子上了，这里离四阿哥府还远么？”
“前面在拐两个弯就到了。”
平复一下气息，我指着前面的路，说：“走吧，我陪你们一起走过去。难得能够出来看看外面的世界，我得珍惜啊。”
孙宝点头，示意轿夫在后面跟上，然后自己就跟在了我身边。
“墨姐姐，孙宝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又觉得……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孙宝虚弱地笑着说，我好奇的的看着他，来了兴致。
“你问吧。”
孙宝还是想了想，才轻声说：“姐姐，你与……你与四阿哥是什么交情啊，皇上会特意恩准你出来参加他的婚宴。”
“也没什么，只不过之前在保定的时候就与四阿哥见过面，说过几次话。皇上一定是因为我与白缘关系甚好的缘故吧，毕竟，白缘的阿玛军务在身不能来参加女儿的婚宴，她的亲人能来的很少。”我解释给他说，也解释给我自己说。
孙宝点点头，然后冲我一笑。“姐姐好福气，早就听说姐姐深受万岁爷的喜爱，从保定带回了京城，几位阿哥都与姐姐交情甚好，如今连四阿哥最新的侧福晋也是姐姐的知己，恐怕宫里没有几个人能有姐姐这般福气。”
我不语，人人都当作这是千年难遇的好事，可我却偏偏为此深受困扰。如今，唯一的希望就是那个不靠谱的时失，已经过去两年了，仍未来找我。难道，当初见到的那个男人是在唬我？
“孙宝，我也问你一个问题吧。”我撇开那些繁琐的思绪，问道。
孙宝立刻点头。
“若是有这么一只猫，掉进了一个全是狐狸的地方，每只狐狸虽然对她很好，可她心里始终明白，她不属于这里。你说，这只猫应该怎么办？”
孙宝被我问糊涂了，自己琢磨了好半天，看了眼我，才十分不确定的说：“跑？”
“跑？”我惊异的看着他。
“姐姐，我没读过多少书，但有句话我倒是还记得，‘非我同类，其心必异’，猫与狐狸不是同类，这只猫迟早会被他们害死的。”他信誓旦旦的说。
我不紧皱眉，又问道：“那这只猫根本就跑不掉，只能等自己自己的主人来找她，她又该如何？”
孙宝咧嘴一笑，说：“这个就只能等啦，姐姐你都说了，跑有跑不掉，难道要这只猫自杀么？其实，姐姐刚才说这些狐狸对它都很好，很有感情，那没什么，怕就怕这只猫对它们也有了感情。”
我呆在那里，孙宝虽是无心之言，却着实戳中了我的痛处。
“墨姐姐，你怎么了？”
我回过神来，笑着拍拍他的肩，说：“孙宝你真的很聪明，今后一定要老老实实的办差，会有出头之日的。”
孙宝报之一笑，显得有些憨。谁都知道，宫内早已无单纯之人，孙宝比我早三年进宫，如今已经混出了模样，早已是有城府之人。我只是喜欢他笑起来时的那种单纯，总能让人忘掉那些思虑。
“姐姐不要再想这些无用的问题了，什么猫啊狐狸的，想下去也无非是自寻烦恼。”孙宝见我又沉默了下来，便试着开导我。
自寻烦恼，说得真好。我非同类，只要猫不对狐狸产生感情，猫依旧是曾经的那只猫，可以掌控着自己的喜怒哀乐。如果终有一天会等来她的主人，那倒是更可以走的洒脱，毫无牵挂。
此时，我们已经走到了四阿哥的府邸，日后香火旺盛的雍和宫。听见了炮声、乐声、小孩子喧闹声，还有各种人相互交谈、道贺的声音，我露出几个月来最为真情也最为灿烂的笑容，走向那熙熙攘攘的热闹之中。
进了人群中，我回过身便找不到孙宝去了哪里，连那几个轿夫也都不见了。站在门口，看着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来道喜的大臣、看热闹的百姓、忙里忙外的下人，我站在他们当中不知所措。就在此时，一个年过四旬、提醒微胖的人走到我面前，说：“是墨聊姑娘吧。”
我点点头，显得有些局促。
“我是四阿哥府邸的管家高福，姑娘请随我来。”他笑着转过身，带我进了府。进入四阿哥府邸的一瞬间，我又想起了曾经的我。我没有去过雍和宫，不知道这几百年间的变化究竟有多大，但可以想象，三百年后的这里，早已是物是人非。
高福带我进了几重庭院，每个人见我都有些惊异，不理会他们好奇的目光，我随着高福向府邸深处。最后他带我进了一处厢房，便说道：“姑娘先在这里稍事休息，一会儿四阿哥会过来见姑娘的。”他说着就退下了，我都未来得及拦住他。自从那次中秋宫宴他为我包扎伤口之后，就在为相见，此时此刻，见到岂不更是尴尬？
在屋里喝了几口水，心里越发的没了底。我走出厢房，一转弯，就能看到院内人潮涌动啊！
原本未曾想会有这么多人来参加喜宴，可转念一想，皇上亲自下旨赐婚，的确让许多趋炎附势的人好一通忙活。早前就听说，白缘的父亲马尔汉负责管理正白旗的军务，而向来“清心寡欲”的四阿哥更是与满八旗中任何一方都无甚多来往。康熙的这次指婚使得整个正白旗的势力立刻向四阿哥这边靠拢，或明或暗，这位四贝勒爷此刻的筹码和烦恼都与之前大不相同。
想得正入神，就看见眼前一只手晃来晃去，我转过头，就看见十阿哥越发圆滚的身形。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十阿哥说道。
我心中漠然一紧，连忙看了看他周围，还好，只有他一人。
“你找我八哥九哥么？他们俩还在那边跟四哥说话呢，我帮你去喊他们，四哥——八——”我立刻捂住他的嘴，将他拖拽到一边。
十阿哥那体型挣脱开我简直是小菜一碟，刚把他拖到被人看不见的地方，他就一反身拧住我的胳膊，大喊道：“你这是做什么！”
他没用力度，但我的胳膊拧着却实疼得要命，瞬间眼前朦胧一片，差点叫出了声。
“老十！”突然，前面传来了八阿哥的声音，十阿哥回过头，然后身子也扭了回去，他肯定是忘了我的手臂还被他捏着，带着我一起转了过去。
“八哥？”十阿哥见到八阿哥的表情，有些诧异，然后九阿哥也出现在八阿哥身后，起初看似毫不在意的瞟向我们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忽然面色一怔，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九哥？”十阿哥更加惊讶九阿哥的表情，正寻思着自己又闯什么祸了，方才想起他手中我的小胳膊。他大叫一声，像是甩开烫手的山芋一样，自己跳出了老远，我疼得蹲在地上搂住胳膊，使劲的往里吸眼泪。
“够怪我都怪我，忘了你了。”十阿哥在一边跳脚说，看到他的两个哥哥板着脸走了过来，更加的语无伦次了。“是她先对我无礼的！我堂堂一个皇子，她竟然伸手捂住我的嘴，这让人看见还成何体统。”
我抬起头，拿出十二万的瓦力瞪着他，恨不得把他电成灰。
八阿哥不理他，直接走到我身边，然后也对了下来。“受伤了么？”
我摇摇头，鼻子一侧微微一凉，完了，还是哭了出来。
“还逞强，都疼哭了，先起来，我让四哥找人赶紧看看。”他说着手就伸了过来，我哪里敢把手放上去，他身后还站着那个火药桶呢，我的手这么一撘那还了得。
“八哥让你起来你就赶紧起来呗，难道还要让我们三个皇子都跟你一起蹲下然后挨个儿扶你起来么？”九阿哥悠悠然地说道，语气轻佻而傲慢，那个最为熟悉的毒蛇吐出了信子。
我被九阿哥的话说得莫名恼火了起来，使劲儿一摁八阿哥的手，他万没想到我此刻会用力搭住他的手，自己险些跪在地上，我连忙反过手拖住他，两个人才一起站了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手笨。”我赶紧解释，八阿哥笑而不语，我方才意识到自己还搀着他，连忙跳到一边，脸上开始发烫。
九阿哥用力“哼”了一声，把头扭向别处。
十阿哥被这一番变故弄得有些迷茫，挨个看看我们三个人，然后问道：“九哥，你刚刚还跟五哥提起这小丫头呢，怎么现在见了面还爱答不理的？”
九阿哥被他这句话说得脸上顿时一红，吼道：“哪里提起她了？老十你别瞎说！”
“我哪有瞎说？”十阿哥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他知道自己说不过他九哥，然后目光转向了他的八哥求助。
八阿哥轻轻看了我一眼，然后刚要张口，就听见前面又传来一个人的声音。
“我说这一会儿，人都哪儿去了，原来是嫌四弟这里不够热闹，跑到一边又撘了个小台戏啊。”语气慢而婉转，傲慢但不失庄重。这声音听着耳熟，等一看见人，我立刻福身行礼。
“太子爷吉祥。”我低着头说道。
身旁的三个阿哥也都收敛了神色，低头行礼。
“二哥也来了啊，与四哥谈过话了？”八阿哥温和的问道，十分的恭谦。
太子饶有兴趣的看了看我，然后说：“见过了，但今日我们这位新郎官可忙得不得了啊，大婚要忙，这一时间找不到个小丫头也忙，真不知他究竟该忙些什么。”
我站在一边，话里有话的说话方式我早就听惯了，之前总下意识的认为太子是个比较庸俗的人，可他说起话来同样是滴水不漏，三言两语就能惹得他这些个兄弟互相猜疑，绝非我之前想象的那么简单。
“二哥的话，臣弟有些不太明白……”八阿哥明知故问，绵里带针，四两拨千斤的将针尖推回到太子那边。
这回倒真是太子有些犯难了，不知该如何接下去话，就在场面越来越尴尬的时候，十三阿哥蹦了出来。
“嚯，我说怎么人都找不到了啊，这里有什么热闹好瞧啊？”十三面带笑容，一排英姿飒爽，好想今日的新郎官是他本人一样，连眉角的带着笑意。“见过二哥，八哥、九哥、十哥。”他一一示意。然后，就看到了这几个人身后的我，明显一怔。“好丫头，真让我一通好找。”
说着，十三阿哥走了过来，边走边问：“发生什么事情了么？”
十阿哥最没头脑，却最先开了口。“听说四哥因为找不到墨儿有些急了，是么？”
十三阿哥面不改色的回答说：“十哥此话算是说对了，四哥刚刚是有些急了，墨儿如今可是皇阿玛身边的人，深得皇阿玛信任，才能来参加这次婚宴，人突然找不到了当然要急了。你个小鬼丫头，赶紧跟我回去吧，否则我四哥的喜事全叫你给毁了。”
我走到十三身边，冲着那边的几个阿哥一福身子，匆匆跟着十三走出去。
“你怎么跟他们又搅在一起了？”十三一离开他们的视线，表情立刻一变，“还有太子，四哥没叫你离他远点么？你知道我四哥刚才有多着急么？”
我支支吾吾的回答说：“我……我只是一时无聊，出来后碰见了十阿——”
“好了，一会儿你自己跟我四哥解释去吧。”十三不耐烦地说，这种语气真的吓了我一跳，从未见过他这般焦躁。过了一会儿，他自己吐出一口气，缓言道：“对不起，我也是有些急了，不该对你乱发脾气。”
他转过头，我便看到那张满是倦意的脸，眼角哪里还有刚刚看到的笑意，就像完全变了个人一样，刚刚还满面春风英姿飒爽，此刻却形同枯骨了无生气。
“别这样看我，被别人撞见可是要误会的。”十三见我这种目光，十分的不自在。
我错开目光，淡然一笑。为了在他人面前那每分每秒的强颜欢笑，背后里你又承担了多少加倍的痛苦。突然想起在不久后还有十年的圈禁在等着他，就越发的同情身边这位洒脱不羁的皇家子弟，若是他这一生没有这些你争我夺的权利角逐，他只当一名富贵闲人，那将会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
“四哥，找到了！”突然，我听到十三再次充满活力的声音，连忙抬起头，就看到四阿哥身穿红色喜袍，眉间愁云消散，又是那一副漠然的神色。
“四阿哥吉祥。”想起上次见面的场景，一阵心悸，慌忙间只能说出这句话。
“找到了就好。”说着，然后自己转身回到厢房之内。十三看了我一眼，示意让我进去。我无奈，只好跟了进去。刚走几步，我回过头，却已经看不到十三阿哥的身影。
“发什么呆？进来！”屋内，四阿哥用那种不容违抗的语气说道，我只好硬着头皮走进去。
他坐在那里，我站在一边，良久无话。只是觉得在这么僵持下去，也不是回事，他便开了口。
“手上的伤好了么？”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良辰美景奈何天（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