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臣》九奴

29、中秋月满桃花劫（下） 下定决心去

　　见到四阿哥直愣愣地看着那一盆殷红的血水，我也成了哑巴。他看着盆我看着他，足有十几秒，他才抬起头看向我。
　　“怎么了？你晕血啊？”我见他脸色苍白，赶紧问道。
　　四阿哥面无表情的走了进来，也不说话，我心里更是没底。突然发觉自己还未行礼，赶紧向他福了福身子。“奴婢见过四阿哥，四阿哥——”
　　“吉祥”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被他拽过右手，目光冷冷的看向我。
　　“都说你是个聪明伶俐的丫头，可我看你根本就不懂如何照顾自己。”四阿哥冷言说道，目光增添了几分责备。
　　我说不出话来，心里却开始狂跳。难道，他是在关心我？
　　“四……四阿哥，奴婢不小心而已……”我弱弱地说，这样被他握这一只手，被人撞见了好说不好听。用劲想要抽回手，却被他吼道：“别动！”
　　只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放开我的手，拿起一边的麻布，撕成两段。其中一段在血水里浸湿了，然后拧干，放在我的手上。不满的瞥了我一眼，然后轻轻地擦掉手上新流出来的血，将金疮药倒出些涂在伤口。我忍不住痛，哆嗦了一下，他便握得更紧了。最后，他才用了些力气将另一段麻布绷紧缠住我的右手。这一切做的十分流利，十分自然，与此同时却是从始至终的沉默。
　　我静静的看着他为我包扎伤口，无论做什么事，他都是这样一副专注的表情，有时甚至还会蹙眉。蓦地发觉，自己一个多月的努力全部付之东流，此时此刻，我要是再对自己说不会再对他动心，那样的自欺欺人就太过可笑。
　　在合谷的位置打完结后，四阿哥才抬起头。看到我噙着泪的表情，不语。
　　“你何时这么爱哭了？刚刚在殿内，九弟不过就是说你一句，你也会哭。”四阿哥错见我开目光，轻声说道。
　　“不是！刚才我不是因为那个……”我立刻反驳，见他又是一副“那是为何”的表情，却又止了口，不知该从何说起。
　　泪珠还是掉了出来，我抬起头看着四阿哥，顿觉窘迫。他却摇摇头，嘴角竟也带出了笑容。然后伸出右手，轻轻划过我脸上的泪痕，最后，手指和目光都停在了那三道浅浅的印痕上。
　　仿佛如梦初醒，他转身离去，我喘着粗气，许久都没有恢复思考的能力。

　　大脑重新启动后，我也立即跟了出去，总不能自己一直呆在外面。刚走出几步，就看见四阿哥侧着身站在前面，正在和人说话。再一瞧和他说话的人，正是他的二哥，当今的太子爷。
　　“四弟，你怎么出来这么久？皇阿玛正找你呢。”太子的声音轻柔温和，令人入耳难忘。
　　四阿哥笑道：“我今天不太舒服，刚刚喝了点酒有些难受，出来歇一歇而已。”
　　太子拍了拍他的肩，抬脚准备回去，一抬头就看见正在看着他们的我。
　　“你是哪里的丫头，怎么这么不懂规矩？”太子厉声道，我猛地一惊，光顾着看了，自己都忘了躲起来。
　　“奴婢该死，奴婢马上离开！”我转身拔脚就想遛。
　　“站住！”
　　心里暗骂，自己究竟是做了什么孽了！
　　“转过身来！”太子又说，我不敢再有所反抗，立刻转过身，跪在地上。“四弟，这位莫不就是你们那次同皇阿玛去直隶的时候带回来的那个丫头？”
　　四阿哥轻声回道：“正是她。”
　　太子沉了沉，方才说道：“我们赶紧回去吧。”
　　就这样了？我有些惊讶，这两年，他被康熙骂过，也被质疑过，他就这么放过我了？我看着四阿哥匆忙跟在他后面渐渐走远，口中默念一声“阿弥陀佛”，起身也走向殿内。
　　回到保和殿里面时，才发觉这一会儿的功夫殿内更是热闹，殿中央一群舞女跳着奔月主题的舞蹈，窈窕动人，煞是好看。大殿里吹拉弹唱好不热闹，心想着，康熙果然已经是个上了年岁的人，喜欢热闹。
　　“墨妹妹，你终于回来了，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去了这么久？”晴露看到我，都快哭了出来。
　　“怎么了？”我见状，赶紧问道。
　　还未等晴露回话，就听见了九阿哥不大不小的声音。“八哥你别拦着我，喝几杯酒怎么了？”一看就知道九阿哥已经喝了不少了，脸上都有了红晕。八阿哥劝着他放下酒壶，面露愁容。
　　“都喝了三壶了，也不只是怎么了……”
　　我不语，跟着晴露站在一旁，不去看他。一会儿，晴露去给十七阿哥换酒去了，剩下我自己站在那里，茫然不知所措。
　　“哗啦”，清脆的一声，九阿哥的桌子下面一片狼藉，又是一个摔碎的酒壶。我有些发愣，然后想起来自己要赶紧去将那些收起来的。
　　走到席边，然后蹲下，捡起破碎的陶瓷酒壶，不言一语。匆匆收起了这些，起身一福身子，便退了回去。
　　“等等，再给我那一会酒来！”九阿哥犯了酒兴，声音有些高，殿内许多人都望了过来。
　　“没事的，你退下吧，不用上酒了。”八阿哥立刻笑着说道，“九弟大病初愈，酒量也下来了，有些醉了。”说着，然后向坐在后面的十四阿哥说道：“十四弟，你先带着你九个出去醒醒酒，一会儿我向皇阿玛请示，今天就让他早些回府上休息去吧。”
　　十四阿哥立刻点了点头，然后连拉带拽的将有些糊涂的九阿哥带出了保和殿。
　　康熙此时似乎正在和四阿哥说着什么，十分的投入，所以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异常。一切照旧，我继续为剩下的几名阿哥换酒添菜。只是久久未看到四阿哥回来，抬起头悄悄望过去，寻不到他人，不免有些泄气。然后才发觉，八阿哥也没了踪影，这都跑哪去了？
　　宫宴之上热闹异常，我的思绪却越飘越远，早已没了边际。我的心里是有他的，这个他一定已经知道了。而他的心里是不是真的有我，甚至会不会在乎我，直到今日我才有些了然。三百年的距离，可以跨越么？我从不是个矫情的女子，若是真的爱了，我就要义无反顾的走下去。管他三妻四妾，管他九五之尊，时失迟迟不会出现，我何必再这样瞻前顾后的走下去？
　　心中暗自想着，既然决定了，我就要立刻为此努力。
　　此时，宫宴上一曲舞罢，那些窈窕动人的身子匆匆退了出去，殿里的奏乐也停了下来。突然，箫声悠扬而起，令殿内每个人都有些惊讶，然后都在四处寻觅声音的来处。
　　悠扬的笛声由远至近，素兮踏入殿内，一身墨色水仙图案的青衣长衫，简单的梳着汉人女子的头式，依旧未施粉黛，却被这令人陶醉的箫声衬托的更加清丽脱俗。殿内的人全都惊呆了，注视着这一人一萧。
　　我望了望康熙的表情，也是被这样的场景勾去了心魄。心里暗惊，素兮啊素兮，你只懂得尽心做好每一件事，但可知，这一曲过后，你的生活也许会有天翻地覆的变化？
　　素兮放下玉箫，站在大殿之上，大有“遗世而独立”的感觉。康熙高兴万分，拍着手大声喊道：“赏！”大殿之内一片喧哗，素兮谢恩后，在这喧哗之中悄然退了出去。
　　康熙此时的兴致更高了，大声说道：“今日中秋宫宴，难得的热闹。圆月之时，团圆之际，朕深感欣慰。既然是过中秋了，赏月自然就必不可少了。李德全，传令下去，朕准备与大家一同赏月，让他们开始准备吧。”
　　这一个决定弄得整个大殿里里外外好不热闹，荣喜和负责殿外后勤的高律公公一同在殿门外正中央的地方迅速搭建出了一个仅供康熙赏月而用的食桌，又架起了两个龙帐挡风。不得不佩服这皇宫内的后勤工作，那叫一个麻利，短短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原本坐在殿外的大臣们全退到了低一层的席位上，他们的座位换成了嫔妃和阿哥们的座位，整个外场宫宴全都变了个模样。
　　“好了，不用太过繁琐。走吧——”康熙等得没了耐性，起身就要走出宫殿。所有人立刻起身，弓着身等着皇上出去落座，立刻从两侧的侧门井然有序的随了出去。
　　唉，这是怎样的一个场景啊，杂而不乱，人数众多，但依旧是井然有序。皇家的威严以及他们掌握生死的能力就是一把无形的戒尺，时时刻刻比量着这里所有人的一言一行，所以每个人都不敢有半丝半毫的疏忽。
　　“墨妹妹，你干什么去？”见我最后也要跟上去，晴露便问道。
　　“咱们不出去么？”见她和许多宫女太监都站着不动，我不解。
　　“外面自有其他人安排好了服侍，我们留下来要将这里收拾妥贴的。”晴露一脸正经的说，我看着满屋这觥筹交错的景象，不禁叫苦。
　　说收拾就马上干了起来，所有人干活都不说话，动作极轻，丝毫不敢弄出大一点的声响。而在殿内能清楚的听见外面康熙说话的声音，还有大臣们或是进言、或是赋诗的，好不热闹，听得心里痒痒。
　　“墨妹妹，高公公找你。”语嫣跟我说，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了过去，是我并不熟识的高律公公。高律是坤宁宫的主事太监，与李德全的年岁差不多，处事老道，为人就不好说了。见他来找我，不禁疑惑万分。
　　“高公公找墨儿有何事？”我不解的问道。
　　高律笑得那叫一个灿烂。“墨姑娘，咱家早就听说过姑娘的大名了，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您看看，这些活儿就不用姑娘来做了。”
　　我越听越听不明白，索性打断他说：“公公直说了吧。”
　　高律面色一愣，然后低下声音，说：“姑娘，请借一步说话。”
　　虽然不知道高律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我还是没有顾忌后面的人投来的疑惑的目光，跟了出去。
　　“高公公，究竟有何事？”走在殿外的过道上，我忍不住问道，这里过往的只有零星几个宫女太监，但都是行色匆匆，各自忙这各自手底下的事情。虽然不怕他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但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不知情况的感觉。
　　“姑娘莫急，咱家往日旨在坤宁宫里当差，本是与姑娘见不上面的，但今日有这个机会，实属难得。平日听了些姑娘的事情，得知八爷、九爷和十爷都这么看重姑娘，也不是没有道理的。”高律自顾自地说，声音压得极低。
　　我想了想，便问出了口：“你是……八——”
　　“姑娘果真聪明，既然八爷说了信得过姑娘，那咱家也就没有什么顾虑了。”他把我的话截下，温和的说道。心里暗惊，这八爷果然道行深，朋党的势力不但已经扩展进了宫中，更是扩到了宫内十分靠近核心的人物身上。只是我不明白，虽然自己曾经曾经住在八阿哥府上，但我从未给八阿哥出谋划策，也从未涉及过他们的相关计谋，他又为何会信任我？
　　“刚刚八爷吩咐了，姑娘因为手中有伤，在殿外候着就行了，无需干那些受累的活儿。”心中有些惊讶，还是这位八爷心细，什么都逃不出他的眼睛。
　　“公公言重了。”我明白了他此次将我带出来的意思，“请您转告八阿哥和九阿哥，就说他们的好意墨儿心领了。但这件事不和礼制，被人问及恐会连累两位阿哥，只怕——”
　　“八爷！”高律突然冲我身后打了个千，我转过身，也是一惊。
　　“奴婢见过八阿哥。”
　　八阿哥抬了抬手，示意我们都站起来。
　　“高律，你去忙你的吧。”八阿哥温和的说道。
　　高律躬身离开，见我一脸的疑惑，八阿哥方才一笑。“刚刚去看了看九弟，他少说也得喝了三四壶的酒，醉得厉害。”见我沉默不语，他又说道，“许久未曾这样和墨儿说过话了，都已经生分了。”
　　是有些生分了，而且彼此心里一直有个疙瘩，就是那次因为九阿哥而引起的一番争执。在那之后，他总是沉沉的看着我，我也只能是默默的看着他。
　　“你若不说，就只当是我自言自语好了。”八阿哥自说自答，显得有些无奈。“你的手好些了么？”
　　我下意识的将右手向袖子里藏了藏，他笑而不语，大步向前，被一群笑脸相迎的大臣们簇拥起来，然后坐在殿外自己的位置上。
　　整个宫宴已经进入了尾声，在外面坐着的人也都冻得差不多了，康熙也有些乏了。我仰起头看到明月当空，一时间感慨万分。古时的月亮要大许多，明亮许多，即便这宫内也是灯火通明，可如何与现代的都市灯光相提并论？古代与现代，仅仅三百年而已，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苦笑自己，阴差阳错的与这几位古人有了些纠葛。若说是依靠相貌，这是继瑢的身躯，与我无关。若是论及聪明才知，我并不比他们聪明到哪儿去，甚至还不及他们，我只是有着比他们先进了三百年的思想与技术的熏陶而已。心中怅然若失，他们看中的，其实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我。
　　外面的喧哗声渐渐静了下去，每个人都注视着坐在上端的康熙，很快周围就一片寂静。
　　“今日的宫宴，比以往都要热闹。江南的灾得到了救济，户部的欠款也追回来了许多，这些事情，四阿哥胤禛，功不可没。”康熙掷地有声的说道。“胤禛。”
　　四阿哥坐在八阿哥旁边，闻言立刻起身，跪在康熙面前。喊道：“儿臣在。”
　　“江南的差事你办的不错，朕封你为郡王，以示犒劳。但，追讨户部欠款之事，你也有办事不利的罪过，朕一直嘱咐你，做事不要过于急躁，矫枉过正，只会适得其反。”
　　四阿哥低着头，说：“儿臣知罪。”说着，将头压得更低了，我在奋力的向前探望，心里为他捏了把汗。
　　康熙笑着看了看四周，然后缓言说道：“朕向来赏罚分明，昨日已经罚了你半年的俸禄，这样的惩戒也足够了。虽然你有不到之处，但为国家分忧、为朝廷分忧的心情，朕还是深感欣慰的。”
　　我松了一口气，四阿哥立刻叩谢皇恩。
　　“今日是个好日子，朕看你府上人丁稀少，为你挑了个侧福晋，就当作是朕对你这篇赤胆忠心的另加赏赐吧。”康熙笑着说道。
　　我惊呆了站在原地，脑袋嗡嗡直响，一片木然。就听见一旁坐着的德妃，笑逐颜开。“不知皇上，为四阿哥挑了哪位可心人儿？”
　　康熙看了看德妃，然后回过头，望向了白缘。
　　白缘与我一样，面如死灰。
　　“这个马尔汉的小女儿，在朕身边侍奉已有四五年的功夫了，一直都是兢兢业业，是个稳妥的好孩子。如今，你早已到了婚嫁的年龄，朕就将你赐给四阿哥，择日成婚吧。”
　　四阿哥和白缘跪在一起磕头谢恩，我无法相信的看了看十三阿哥，他面无表情，然后转身，悄然消失在人群年之中。在众人的祝贺声中，有四个人的心情，是他们永远也无法了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