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臣》九奴

3、镜中初现女儿颜 四阿哥诡异

　　康熙一走，所有人都跟在他后面匆匆而去，我看见那几个阿哥们都向我这里望了一眼，然后互相低语说着什么也离开了，只有四阿哥向我这边走了过来。
　　“你叫墨聊？”他看着我，问道，语气冷冷的。
　　“对。”我有点紧张，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如实回答。一双黝黑的眼眸，我想起了很多清穿小说中的胤禛也是这般模样，只是，这种古人的英俊也许与那些花痴小姐所想象中的相差甚远。胤禛的冷漠是一种气场，一种浑然天成的疏远感，到了近处看他却是那种净面书生的感觉，嘴唇上面的胡须也增添了些温雅的气质，减少了同十四阿哥一样的戾气。
　　“皇阿玛说姑娘不会骑马，那就辛苦一下步行下山，山下有轿子。”他的语气缓和了些，令我反倒有些慌张。
　　“啊！我先谢四阿哥，四阿哥劳心了，我走路走惯了，一路走过去也行啊。”面对未来的雍正皇帝，还是先打好关系再说吧。
　　四阿哥竟微微一笑，那种疏远感顿时消失了一大半。我心里暗自琢磨着，难道是这胤禛真的不像书中所说的那么冷冰冰的？就是说嘛，每个人都有七情六欲，谁会成天板着个脸连个笑模样都没有？当然，他被称作“冷面王”也是有原因的，当他板起面孔冷冷的望向你时，那种被利剑穿透的恐惧感油然而生，不得不对他心生敬畏，随之疏远。
　　“姑娘好胆量，不说话是不说话，刚刚一口气竟然说了这么多，你知道你所说的那些话的厉害之处么？”我们并肩而行，我注意到自己这副身体只是刚刚过他的肩膀。
　　“怎么了？我说错了？”
　　四阿哥诡异的一笑，摇了摇头。“你捅了个大马蜂窝啊。”

　　四阿哥的这句话让我一路上翻来覆去的想，虽然我来到古代已经有近一年的时间，但我绝大部分都是在山里度过的，外面的事情除了明白这是在康熙年间，并从很多进了林子避难的百姓口中知道这个直隶省巡抚何振梁种种劣行，其他的我自然是一概不知。还会有什么？他也是阿哥党的？大千岁党？八爷党？太子党？反正不会是四爷的人就对了。何振梁是直隶省的巡抚，在他的管辖之下的天津卫就是北京最重要的一道屏障，当地的海运已十分发达，即便这个时候的清朝已经开始渐渐封闭起来，但还是有的外国使臣和传教士都从这里登上大清国的国土，来朝拜这神秘的东方古国。天津的特殊性也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难道四阿哥所指的“大马蜂窝”就是这一点？
　　下山后我无法推辞的坐在轿子上，左摇右摇的在轿子竟沉沉睡了过去。一觉醒来，轿子刚刚落地，我立刻窜了出来。望着宽敞干净的街面一时还真不适应，询问身边的轿夫才得知发现自己已经到了保定县，直隶省省会。抬眼一看，上面写着“柳府”二字，这里便是是保定县在康熙十一年出的进士柳文豪的府衙，柳文豪有着殷实的家产，但为人向善，刻苦读书考取了功名，回到家乡担任了数年知县，为老百姓做了很多好事，在这一代名声甚旺。而自从何振梁就任巡抚一职后，柳老先生已经上了年岁，气不过这日风见下的官场，便罢官归隐了。看来，康熙这次出巡应该就在这里留宿的。
　　还不容我多想，就被几个丫鬟带进了，在这硕大的庄园里转来转去，直到后面有个偏僻的小院，将我安置在那里。我简单吃了点东西，就被这些丫鬟带走去洗漱，这一年多在山里滚来滚去的，再加上今天这一天林子里钻来钻去的，肯定这会儿没有人模样了。快一年了，之前只是在山间的湖水简单的冲个凉水澡，这样舒服的热水澡简直是天堂般的享受。
　　澡洗完了，丫鬟又给我带来了几件女孩子的衣裳，我看着好奇，挑来挑去选了件青蓝色的人字衫，穿起来倒是相当的合身。来到清朝我第一次穿上了件像样的女孩子的衣服，不甚欢喜，对着屋子里面的镜子照了又照。
　　“姑娘真是好看，刚刚进来的时候一身的脏土看不出来，但这简单的洗漱过后，简直跟变了个人似的。”我身边，一个名叫采佩的丫鬟开心的说。
　　这时，我才突然发现，这幅躯体的面孔我还未认真的打量过。一年前我从水中倒影看到的那个脏丫头不见了，近一年的时间，这幅躯体有了显著的变化，面容的棱角凸显了出来，稚嫩已退去了六分，五官精致，容貌姣好，虽不是倾城倾国的绝色美人，但这种知性的美令我更加欢喜。特别是这双眼睛，浅褐色的眸子，只有这双眼睛，我才能肯定这幅躯体中存在的是我本人。
　　“姑娘，梳头吧，你的头发还散乱着呢，一会儿皇上有可能叫姑娘去回话呐。”采佩轻声所，拿起梳子给我拢了拢头发。一年的时间这头发已经长得这么长了。
　　“采佩，你是叫采佩是吧。今天我的头发我自己来弄吧，反正今天皇上也没时间见我，明天我们再梳理一下，可以么？”我轻声问道。
　　采佩的年纪肯定比“我”还要小，小嘴撅了起来，片刻，才勉强点点头。“姑娘说怎样就怎样吧，那我就先退下了，您要是有什么需要的喊我一声就好了。”
　　我点点头，她便退了出去。
　　又看了看镜子中的这幅面孔，我微微一笑，把头发拢顺，然后熟练地编了一个蝎尾辫。这副面孔，配上这个发型真是好看的不得了，额前自然垂下的几绺发丝更添显了这副面孔的柔情。唉，这要是我自己的脸该多好啊，标志的美女一个，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跟何况这白来的美貌。
　　都弄好了，我推开门，走到院子里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这个小庭院倒是清幽安静的很，丝丝蝉鸣若隐若现，与山林中的树木不同，这园中的花草树木都经过了精心的修正，气质盎然，特别是院中那一片安静的小竹林，前面四个石墩子围绕在一个白色石桌，这场景更令我感觉到这大文豪家中难以掩盖的人文气息。
　　“现在皇阿玛正在气头上，老九你可要沉住气，别再惹麻烦了。”
　　正当我赏竹兴起的时候，突然听见外面有人匆匆忙忙的脚步声，说话却是温温雅雅的，这是八阿哥胤禩的声音。
　　“你说就一个臭丫头，皇阿玛为什么让我们来请她啊！八哥，你没看到因为她害得我们白挨了一顿骂啊！”粗声粗气的扯着嗓子喊，除了暴脾气的十阿哥胤誐还能有谁？
　　我叹了口气，白天里这一通的好话算是白说了。
　　“就是，老十这句话我赞同！一个野丫头，不知天高地厚在我们面前夸夸其谈，要是个漂亮姐儿爷我就认了，可就这么个野小子，犯得着让我们哥仨一起来请她去嘛？好大的架子啊！”九阿哥的声音不高不低，一口的京片子味儿。
　　“好了，你们都少说两句，既然皇阿玛喜欢这个小丫头，你们就先客气着点。而且，我们从林子里出来还真的要感谢这个叫墨聊的女子，要不是——”八阿哥最先迈进了庭院，侧着头和他的两个弟弟说着话。老九老十听着他的话，一抬头就看见了我。
　　八阿哥转过头，看到我就站在理他们不远的地方，怔了一下，止住了话。
　　胤禩，在他的目光中你能找到的只有“温柔”二字，干净彻底，让人看去没有丝毫的杂念。脸上还有些没有笑下去的红印，这定是山间的毒蚊子的大作，想必四阿哥的脸上也是这般模样。这位困于权利争夺漩涡深处的“八贤王”，最终被雍正改名为“阿奇那”，在宗人府圈禁至死，这段晦涩如深的历史中，他们究竟是怎样的人？毕竟，有很多事情，只有上天才能知道。
　　“民女墨聊给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请安，八爷、九爷、十爷吉祥。”我不卑不亢的说，仰慕归仰慕，但被我听见了背地里说我坏话，我也就别满面堆笑的迎合他们了，这样倒好。
　　“哦，原来真是墨聊姑娘，刚刚……刚刚差点……”
　　“差点没认出来？”我接过话说。
　　站在八阿哥一边的九阿哥回过神来，说：“墨聊姑娘，你这进园前跟进园后差别，太大了，别怪我们爷们儿没认出来。”他咧嘴一笑。
　　“就是就是，之前是个野小子，现在，现在可不太一样了。”十阿哥也连忙说，九阿哥在后面推了他一下。我抿嘴一笑，算了，他们说他们的，我只当没听见好了。
　　八阿哥想起了什么，张口说：“墨姑娘，皇阿玛正找你呢。如果姑娘方便，就跟我们哥儿三个过去一趟吧。”
　　“皇上？怎么这么急？”我问道。
　　“是这样，皇阿玛在林子里消失后十三弟被派回来带兵，四哥知道他和十四弟都是急脾气的人，如果他们进了林子不但找不到皇阿玛，自己也得困在里面，就没让他们出来。昨天夜里，十三弟自己跑了出来，钻进了林子，为了找皇阿玛这里一直是乱乱哄哄的，谁也没注意到，结果刚刚皇阿玛回来后，就发现胤祥不见了，这才急着找你。因为这‘雁不归’林只有姑娘能安然进去，安然而出。”八阿哥不紧不慢的说，我一听是十三阿哥出事了，“噌”就站了起来，急忙走向他们，说：“我立刻就林子，现在就动身。”
　　“墨姑娘稍等一下。”我刚走到门前，就被八阿哥叫住了。“皇阿玛现在要见你，你最好还是先过去。”
　　我一听就有些着急，康熙不知道我在黑夜里是没办法把人带出来的么？现在都已经下午了，用不了多久天就快黑了，救人还不赶紧去救，见什么面啊？虽然心里这么想，但嘴上可千万不能这么说。
　　“那劳烦三位阿哥带路，我见过皇上好赶紧救人。”
　　他们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见我这么着急，十阿哥懵懵懂懂，而九阿哥的脸色却沉了下来，最后八阿哥一伸手，说道：“请姑娘跟我来吧。”我便跟在他们后面。
　　“诶，墨姑娘，你真的是自己在那林子里住了一年？”路上，九阿哥嘴不识闲，扯东问西，十阿哥也跟着附和。
　　“当然，皇上见过的。”我回答说。
　　“那你之前呢？家里蒙难了？你的家人呢？跟爷说，也许爷还能帮你找到家人呢。”他拍了拍胸脯，这个胤禟，现在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虽然他心机重，但不是那种十恶不赦之徒，十阿哥就更别提了，在他眼里世界上只有他八哥是对的，除此之外别人做什么都是不对的。而八阿哥，我无奈，这是冤孽，他与雍正斗了几十年，最后两个人到死也无法宽恕对方。历史中没有孰对孰错，只有成王败寇才是不败的定理。
　　我想出了神，没有理会胤禟的话。
　　“墨姑娘，你怎么了？”他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我回过身。
　　“哦，谢九阿哥十阿哥好心，但你们帮晚了，我家人都死光了。”我冷冷的回了他一句话，刚刚他说的那句话我还没忘呢，一个野丫头你就看不起，一个漂亮女孩儿你就和颜悦色？这心里我有些不满，“要不你帮我找找坟头儿吧，也许我这个野丫头有生之年还能见回亲人。”
　　九阿哥十阿哥被我和句话给噎了回去，什么也不说了，站在前面的八阿哥抿嘴一笑，然后带我到一间十分朴素的厢房门前，停下了脚步。“姑娘稍等一下，我们进去跟皇阿玛说一声。”
　　“快点吧！”我催促着说。
　　三个人前后进屋，不一会儿，一个人蹦着就出来了，我原以为是沉不住气的老十，可定眼一看却是九阿哥，他笑着说：“小丫头快进吧，皇阿玛正等着你呢。”
　　我抬脚迈上台阶，走到胤禟身边时，瞪了他一眼。
　　他同时也是咧嘴一笑，一掀帘子把我推了进去。
　　“你——”我被下面高高的台阶拌了一跤，重心不稳，险些摔倒在地上，站在屋里七扭八扭的总算是站直了身子，刚要骂他，就觉得后面有很多双眼睛在瞪着自己，扭过头，看见康熙坐在正前面，左右站着他的几个儿子，太监李德全，还有两个大臣，都是我没见过的。康熙也换了件衣服，明黄色镶边的镶着龙纹的紧身，庄严而高贵。见我就这样“走”了进来，这几个人想笑又不敢笑，我立刻站直了身子，迅速扫了眼杵在前面的阿哥们。大阿哥十分好奇的看看我，然后低下头；八阿哥面色沉静，但嘴角仍有些抽动；他身边的老十和老十四都已经憋不住了。只有四阿哥胤禛，那种眼神我实在看不明白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呦，您瞧瞧，这是怎么话说的嘿，墨姑娘您可留神脚底下啊，着急见我皇阿玛也不急这一会儿啊。”
　　我瞪着他，心里默想着：“好，你有种，我们回来再算账。”就算现在是封建社会，但皇上的儿子也不能这样欺负人啊！
　　“怎么回事啊？”康熙终于说话了，我还以为他一直没看见我呢。“胤禟，你又捉弄人了？墨聊救驾有功，你也敢戏弄？”
　　我松了一口气，有人给我撑腰了。
　　“皇阿玛明鉴，儿臣怎敢欺负墨聊姑娘啊，确实是她脚底下搬了蒜，不赖儿臣啊！”胤禟委屈的说。
　　算了算了算了，大人不记小人过，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有什么事情回来再单独找他算账。我跪在地上，说：“民女参见皇上，您叫民女来是为了十三阿哥的事情？”
　　虽然康熙表面上不是特别亲近胤祥，但终归是亲骨肉，儿子出事了老子自然是要着急的。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伸出手示意让我起来，自己定定的看了眼我这个奇怪发式，皱了下眉头，倒是没说什么。“墨聊啊，朕还要劳烦你这一趟啊。”
　　我咧嘴一笑，这个好办。“皇上您就放心吧，给我两个时辰，我绝对能把十三爷全身全影儿的给您带回来。”
　　康熙听我这么一说笑出了声，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感觉到周围都是阿哥臣子，便转过身，说：“快去吧，朕和几位阿哥们等你回来。”
　　我一俯身，转头就要走，救人要紧。我刚刚想了一路，大概猜出十三阿哥现在在的地方了，就算他不在那里，我也要去一趟，为那些困在林子里无法出去谋生的百姓鸣冤。不管四阿哥说的这马蜂窝有多大，我都要捅他一捅。
　　我不会骑马，但皇帝身边到有一个侍女马术甚精，名叫白缘。她带着我一路狂奔，直接回到林子里，天色已经开始变暗，我必须尽快做完这件事。
　　“白姐姐，再快一点，天一黑我们俩也出不去了。”我对后面的白缘说道。
　　“墨姑娘，这已经是最快了，还有多远？”她无奈问道。
　　“不远了，过了前面的那片林子就到了，我把那些难民都安顿在那里。”
　　“难民？”
　　“说来话长，直隶省巡抚何振梁在这里欺压百姓，很多人家都被逼的无路可走，跑进林子里打算自生自灭，因为这林子没人不知道，谁进去了也甭想出来。之前死过一些人，半年前我发现了还有活着的，就把他们带到那片地势较高的空地去，不会被水淹过去，也没有黑瞎子攻击他们。久而久之，人越来越多，但这些百姓都是受近欺辱，处处小心，宁愿老死在这林子中也不愿意出去了。”我边说着，便使劲往前面看。“要是我没猜错的话，十三爷昨天夜里进的林子，转累了就睡着了，肯定被那些难民带了过去。”
　　白缘牟足了力气，不禁感慨：“想不到这一个山头，竟会有这么些名堂，这该死的何振梁，真是天理难容啊！”
　　终于赶到了，所有的难民都认识我，并且视我为恩人，待我说不出的好。我一下马，他们里里外外看了我好几分钟，我一开口说话他们才肯定我就是墨聊，连大人带小孩儿的全凑了过来。在这些人后面，我看到一个身着青绿色便服的人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身形矫健，血气方刚，虽仍未尽退去青涩之感，但豪侠之气仍旧是扑面而来。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拼命十三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