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臣》九奴

28、中秋月满桃花劫（上） 中秋团圆月

　　回到我住的地方，语嫣已经在屋里等了我许久，见我浑身湿漉漉的走了进来，失魂落魄的坐在一边，吓得她不知所措。回过神来，赶紧为我熬了碗姜汤，然后又为我换了身干净衣服。可转过天来，我还是发了高烧。
　　“怎么办？”语嫣见我高烧不退，问白缘该怎样对皇上说。
　　“实话实说吧，还能怎样？墨妹妹，你先好好养着病吧。”她轻声说。
　　我点头，自从进入这皇宫，我就没过过一天舒心日子，八字上一定与这紫禁城犯冲。
　　熬了近十天，我才慢慢好起来，整个人一下子瘦了一圈。不过，好在这十来天，我脸上的伤好了许多，肿全都消了下去，那三道血淋淋的伤口也只剩下三条浅浅的红痕，应该不会留下伤疤，这样我出来见人也不会太过扎眼。
　　正在乾清宫外学着做些琐事，就听见旁边的宫女低声说道：“刚刚在惠妃娘娘宫中听说，再过几天就是中秋宫宴了。去年除夕因为皇上身体不适，简简单单的就过了，所以这次中秋的宫宴要特别隆重些，连一些朝中大臣都会进宫赴宴啊。”
　　“就是就是，巧的是今年所有的阿哥尚都在京，到时候一定十分热闹。”另一个宫女笑着回答，“小顺子，这么半天都么看见你，你跑哪去了？”见旁边匆匆赶过来的小太监，两个宫女笑着到招呼道。
　　小顺子是李德全带的徒弟，在皇上身边也学着伺候了好几年，为人一直比较老实，所以很多人都挺喜欢他的。
　　“刚从九阿哥的府上回来。”小顺子擦擦额头上的汉，轻声说：“九阿哥大病初愈，皇上赏了些补品，我奉旨送了过去。你们也该收敛这些了，这里是乾清宫，不要再嚼舌头了。”小顺子老老实实的说完，然后就转身准备向康熙回旨。
　　我立刻冲上前，拦住了小顺子。
　　“墨姐姐？”小顺子吃了一惊。
　　我拉着他走向一边，悄声问道：“小顺子，是墨姐姐唐突，但只是问一下，九阿哥因何生病啊？现在怎么样？”
　　小顺子立刻回答说：“和墨姐姐前两天一样，也是发了高烧，听说是那天进宫见过万岁爷，回去时赶上了大雨，被雨淋着了，现在已经无碍了。”
　　我点点头，心有所想，看着小顺子进了康熙所在的暖阁。原来那日，他也生了病。
　　转天，宫里开始忙活着中秋宫宴的事情，瞬间所有人都忙上了天。连我这个什么都不懂的人也闲不住，虽然因为身体刚刚康复，没有到康熙身边服侍，但其他的事情也就不好推脱了。许多往日比较闲散的太监宫女更是无法偷懒，都被指派出来，然后在各宫乱窜。
　　宫宴被选择在保和殿举办，并且分出了两个地区，殿内和殿外。能坐在殿内的人，自然是众位嫔妃阿哥，以及个别重臣。而殿外的位置，就比较惨了。中秋时节入夜其实已经很冷了，但这些大臣还要赶紧涕零的坐在外面吹着冷风饮酒望月。如果当天晚上天气好，皇帝心情也好的话，备不住会出来赏月，外面这些大臣才有真正和皇上共宴的机会。
　　我的工作主要是跟在语嫣后面，记录各宫嫔妃的座位位置。每宫的嫔妃根据各自的地位所坐的位置有着严格的安排，当然，地位最高的离皇上也就越近。在我笔下，算是四阿哥和十四阿哥的生母德妃以及还未见过面的惠妃距皇上最近，其次就是曾经在现代我比较耳熟的宜妃，以及身份最为低微但康熙十分宠爱的良妃。
　　“都记下了么？”语嫣问道，虽然年纪不大，但做起事来一丝不苟，极为老练。我仰慕的看着她，然后点头。
　　“好了，把这些交给荣喜公公。今天来记录阿哥座位的晴露还在养心殿脱不开身，这件事也就我们来做了。”语嫣说着，匆匆走到大殿的另一侧。我忙着跟了上去，开始认真地记录。“这半个区域是所有阿哥的地方，今年中秋算是第一次所有的阿哥们都能来赴宴，所以人比较多，你记详细了。”
　　我点点头，语嫣接着说：“太子爷自然是坐在皇上旁边，所以这里最前面的是三为郡王，就是大阿哥、三阿哥和四阿哥。”
　　我在最前面的位置标下了“一、三、四”几个数字，写到“四”的时候，心中一动，原来他要坐在这里。
　　“后面的，自然就是根据阿哥们长幼之序排列了，记下来就好了。”我写下“长幼之序”，然后抬起头。“一共有多少个阿哥？”
　　语嫣心里算了算，说：“皇上现在一共有17为阿哥，太子爷不坐在这边，而最小的阿哥刚刚满岁，由襄嫔娘娘带着，所以这里……只坐15位阿哥。”
　　我继续点头，在“长幼之序”旁边点了12个点，一行四个，一共三行。好家伙，早就知道康熙的儿子多得很，但这算起来还是觉得吃惊，这么多儿子，他家不乱谁家乱。
　　“至于还未出阁的格格的座位我们明日再说，荣喜公公说内务府的人还未说出具体的人数，现在来记下几位大臣的位置吧。”
　　在殿内的大臣的人数只有个位数字，而且是坐在最靠近门的位置。我熟悉的名字就三个：佟国维、马齐和张廷玉。看来，电视剧也不全是乱拍的，有些，还是比较靠谱的。
　　“想什么呢？”语嫣见我有些发愣，问道。
　　“哦，语嫣姐姐，宫宴的时候，我们做什么啊？”
　　语嫣笑了笑，说：“每个人不一样，你的嘛……我看一看，荣喜公公似乎安排了下来。这里——”她打开手中哪本十分厚重的记录，说：“不是很难，你和晴露做的是一样的，端着酒壶，给这边的几位阿哥倒酒就可以了。”
　　“啊？”我惊叫一声，顿觉失口，赶紧捂住嘴。“能换么？”
　　语嫣用书轻轻砸了下我的脑袋，“想什么呢，你以为这是普通的宴会啊，这几日好好练习倒酒，别再整天发呆了。”
　　我欲哭无泪，更加断定，老天是在故意整我。

　　终于在看似永无止境的忙碌中，我迎来了自己在大清朝的第三个中秋团圆节。中秋节，曾经是我最喜欢的节日。春节太过喧闹，整天串亲戚没把我烦死，而中秋节就是一家人坐在一起乐呵呵的吃顿饭，简单而温馨。家人，我的家人，他们还好么？上了大学与家人身处异地，但还能仰望同一片天空。可如今，连时间都不一样，我又该从哪里寻得他们的身影？
　　下午的时候，我们就在保和殿忙里忙外的做着各种准备，白缘作为康熙身边近身宫女的一把手，依旧不用像我们这样忙碌。不禁开始羡慕白缘，这几日下来，她似乎特别开心，总是笑个不停，问她原因她又不说。
　　而素兮更是忙得不可开交，听白缘说，康熙特意点名让她在中秋家宴上吹上一曲，她这几日便为此事忙得都快顾不上御茶房的事情了。
　　“现在一切都已经准备妥贴了，你倒酒练得如何了？”语嫣问道，我们坐在殿外角落里的一处石椅上，稍事休息。
　　“好多了，反正洒不到人身上就行了。”我闷闷地说。
　　语嫣见状，无奈的笑着摇摇头。
　　“语嫣姐姐，你做什么啊？”我问道。
　　“我？”语嫣一笑，平静地说：“我守在乾清宫，不用去宴上。”
　　我郁闷，立刻拉着他的手臂央求道：“我们换换好不好？”
　　语嫣笑着打掉我的手，说：“墨儿你真奇怪，这样的盛宴，多少人想去还去不得呢，更何况你是直接给几位阿哥斟酒，这等荣耀的事情，换谁不愿意做？”
　　我就不愿意做！躲还来不及呢，哪里还敢往枪口上撞？
　　终于，夜幕降临了，朝中三品以上的大臣都应邀赴宴，皇宫里灯火通明，好不热闹。我还从未见过这座宫殿这般模样，庄严、肃穆，同时又是喜气洋洋，四处洋溢着笑脸，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我被这壮观的景色震撼住了，曾经电视中的所谓宫宴，根本不及这万分之一。
　　我站在保和殿的一侧，听见外面十分的热闹，大臣们都到齐了。很快，几位能进入殿内入席的大人互相谦虚的走进大殿，依序坐下。许久都未见过张廷玉，我寻着他便悄悄打了个招呼，他见了我，也是微微点头示意。
　　随后我就看到了红肥绿瘦、各色美女齐齐登场，一次性的目睹了德妃、惠妃和宜妃的相貌。全都是美妇人，虽已上年纪，但各个都是风韵犹存。其他的嫔妃也并不逊色，看得我是眼花缭乱，其实这次能来赴宴的嫔妃只包括那些育有皇子的，要是都到全了，那会是何等场景！
　　在这之后，进来的就是几位阿哥了，最先看到的是我从未见过面的太子胤礽。他长得其实与康熙十分相像，面容俊雅，身体挺拔，身穿太子皇袍，面带着宽和笑容。再有一年，他的处境会一落千丈，我在心里默默的叹了口气。
　　然后呼啦跟着进来一堆的阿哥，走在最前面的自然是我比较熟悉的那几位。他们都是笑呵呵的找到自己的座位，然后互相寒暄着落座。第一次真正看到这么全的阿哥，而且成年的阿哥全都穿着朝服，各个都是英姿飒爽，未成年的小皇子也是古灵精怪，个个都是小正太。康熙的遗传基因好，每个妃子也是美貌动人，难怪这一家子把“美”占了个遍。
　　正看得起劲，突然觉得少了些什么，在阿哥区的最前面，空了个座位。我抬起头寻找，才发现四阿哥姗姗来迟，匆忙地走进大殿。这也是我第一次真正看到他穿朝服的样子，之前那次只是扫了一眼而已。黑色的长袍，四趾黄龙的图腾印在胸前，煞是好看。面色依旧冷漠而苍白，见到有几个阿哥喊住了他，他才淡淡一笑。与几位阿哥说了些话，然后转过身，突然看向我这边。我一惊，立刻低下头。等我再抬起头时，他已经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我下意识的撇撇嘴，就看见了十三略微一惊，然后笑盈盈的看着我。才发现我站在这里么？然后是八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全都向我这边看了眼，互相低语说了些什么，笑做一团。这笑声吸引住了身边的其他几位阿哥，全都互相说笑着，我未见过的那几个阿哥齐刷刷的看向我这边，顿时觉得我脚底生刺，脊背发凉。
　　“皇上驾到。”
　　李德全大声喊道，我立刻随着殿内人一起跪了下来，场面蔚为壮观。康熙走了进来，白缘跟在后面，真心羡慕白缘的视角，那跟做回皇帝有什么区别！
　　“都起来吧，今日宫宴，不必拘于礼节。”康熙大声说道，看起来十分高兴。殿内殿外洪亮的一声“谢皇上”，然后是哗啦啦的声音，所有人又都落座了。这时候，我的工作才算是真正开始。
　　说老天跟我过不去，那不是没有理由的。我们一共就两个宫女负责这里，我一个人主要负责前两排的皇子，而晴露则负责后面的两排，这里是皇宫啊，多分点宫女不好么？这么多人，倒酒的就两个！再看这两排皇子，我认识的基本上占全了，大阿哥，以及三、四、八、九都在，十分的尴尬。
　　“此次宫宴本来人就十分多，服侍的宫女太监大多都是蹲着盘子来回送酒送菜的，像你这样站在一边的自然就少了，否则这殿内岂不是要站满了人不可？”耳边回想起语嫣说过的话，又是叹气。
　　无奈，看到端着酒壶的两个小太监走了过来，我也只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工作内容简要如下：一开始，我需要从端着一个大盘子酒壶的小太监那里拿起酒壶，为阿哥斟好酒，然后将酒壶放在阿哥的桌子上。依序如此，之后哪位阿哥的酒壶空了，我就立刻从侧门出去，换一壶新的来。
　　倒酒的时候，大阿哥不理会我，实属正常，三阿哥微微点头致意，四阿哥看着酒杯没有抬头，甚好。
　　然而看到第二排，我开始有了撞墙的冲动。五阿哥胤祺我未见过，见他笑而又笑，我立刻闪开。七阿哥胤佑面色呆板，算是几个阿哥里长的最不济的一位。错过他，就看到了八阿哥一如往日的眼神，还有一如往日的笑容。自从那次因九阿哥而起的事端后，他便从未对我这样笑过。离开他，最后就是九阿哥。他看着我斟了半酒杯，那股熟悉的玩味之气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等等！”他叫住我，前面几个阿哥也都回过头。“人人都是一杯酒，怎么你就只给我一人斟了半杯？”
　　殿内此时甚是热闹，在远处的人没有留意我们这边的动静。我低着头，立刻解释说：“九阿哥大病初愈，不可过多饮酒。”说完，我回到一旁，乖乖的站在边上。
　　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耳朵直发烫。这回他会不会又误会了？我是真的关心他的，可那不是喜欢。都怪自己，干什么给他倒半杯酒，一整杯又不会喝死人。越想越是愤恨自己。
　　突然整个殿内一声齐呼“万岁圣明”把我牵回了现实，我冷不丁的一抬头，看见康熙真抱着自己此时最小的儿子，笑得合不拢嘴。也不知这位圣明君主刚刚又说了什么，看到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容，又是一阵莫名的感慨。康熙被称为千古一帝，没有人敢否认。他的功绩且不谈，单说这为君之道，就是皇帝里面拔尖儿的一个。作为一位帝王，他不怒自威，臣子们都仰慕他，发自真心的侍奉他。同样作为君主，他也十分谦和，真心体贴自己的臣子，这一点更加受到他们的爱戴。与此相比，他的儿子，那位雍正皇帝，便无法做到这一点。
　　想到了“雍正”这二字，我抬起头，看到四阿哥坐在那里，谈笑风生的与周围的阿哥们说着话。好看的嘴角挂着不深不浅的笑容，偶尔也会开怀大笑起来，便连眼睛都笑弯了。此时的他，何尝不想做一名与世无争的贤王？究竟是因为什么，让他彻底改变了追求，非要去争夺那张龙椅，非要与自己的手足斗个你死我活？
　　想着想着，眼前竟然一片湿润。我不是个爱哭的人，为何一碰上这个人，总会情不自禁呢？
　　“墨妹妹，你怎么了？”身边的晴露突然问道。
　　我赶紧抹了下眼角，连忙说：“没什么，没什么。”
　　“那你赶紧去换壶酒吧，九爷吩咐了。”晴露说，将一个空酒壶交给我。这个胤禟，何苦呢？
　　“有劳晴姐姐了，我马上就去。”接过酒壶，我立刻向前面不远的侧门走去。用余光看了眼四阿哥的座位，竟然空了。
　　心不在焉的离开保和殿，侧门后面挤满了宫女太监，但整体上都是井井有条，杂而不乱。荣喜公公负责这整个后勤，见我过来了，就知道是来换酒的。
　　“哪位阿哥这么好的酒量，这么快就喝完了。”他笑盈盈的换过酒壶，我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
　　突然，自己身子一歪，被人撞了个趔趄，跪倒在地上，酒壶摔倒地上碎成几瓣，右手也不小心划出个极深口子。
　　“混账，你是怎么干活的！”荣喜见状，立刻就急了，吼着那个撞了我的小太监。周围的人将我扶起来，苦笑，自己来到这个年代短短两年，身上的新伤旧伤加在一起比我过去20年的都多！
　　“这可如何是好啊！”荣喜见我的右手鲜血直流，有些不知所措。
　　“公公莫急，先派个人顶替我一下，把九阿哥的酒送上去。”我安慰他说，这个时候千万不能乱。
　　荣喜立刻点头，忙喊着“对对对”，然后找了个做事稳妥的宫女，代替我走了出去。
　　“公公，不是墨儿娇贵，但我得想个办法止血，你能帮我找来些布包扎一下么？”
　　荣喜反应过来，立刻带着我走到旁侧一个偏僻无人的房间。房间里开着窗户，外面清凉的晚风吹到手上，却十分的舒服。荣喜找来些干净的麻布，一瓶金疮药，还弄来了一盆清水，说：“暂时就能找到这些了，你先忍着点。”
　　我点点头，说：“公公快回去吧，此时正当繁忙，不要耽误大事。”
　　“我再找个丫头过来帮着你，这么深的口子你自己怕是弄不好的。”
　　我摇摇头，说：“此时本来就够忙乱的了，不用再打扰他人，我自己能行。”
　　荣喜听罢也只好点头，退了出去。我忍着痛清洗伤口，心里琢磨着宫里的人对我都很友善，一定是有原因的。最大的可能，就是我与康熙的关系。本来在他们眼中，我还是那个在宫外凭着救驾之功而深受皇恩的墨聊，加之前不久我与富察贵人的事情皇上并未多我有什么大的处罚，大家更是对我客客气气的，有些忌惮。
　　“谁？”我听到门外有了动静，立刻喊道。
　　门应声而开，令我吃了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