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臣》九奴

23、欲念难舍情难灭 奉旨入宫，

　　看来，康熙已经允许一些人来看我，此时来的便是三阿哥、八阿哥和十阿哥。
　　我回过神来，抬脚就向前走，结果我忘记了这门前高高的门槛，被拌了个趔趄。三个阿哥见到后都下意识地抬起手要扶我一把，我连忙拉住身边的采佩，冲他们摆摆手，慌忙站稳脚跟。
　　他们三个互相看了看，一阵尴尬。
　　“阿哥们快进屋说话吧，现在已不如前些时日，在外面时间久了我家小姐的身子会受不了的。”采佩见状赶紧打圆场说。
　　我立刻接过话说：“就是就是，都进来吧。”一时慌忙，也没有行礼，全都忘了。
　　让进了他们三个，我让小红给他们都倒了杯水，不知先说些什么，就拿着白水打开话头说：“现在我还不适饮茶，几位阿哥就先将就一下了。”
　　“无碍的。墨儿，近日好些了么？”先是八阿哥胤禩开了口，自从我苏醒后皇上便不再允许他们来找我，他的神情语气没有丝毫的变化，仿佛我只是昨日与他告的别，而非三个月前。不禁觉得好笑，明明是住在他的府上，却近百日未见到他。
　　我点点头，看着这三位阿哥。三阿哥我并不熟悉，只见过一两面，见此时有些关切的目光，我点点头作为回应了。八阿哥目光如水，表情淡淡的，但看得出些许喜悦在内。最后是十阿哥，他是最为心直口快的人了，他一见到我似乎就想要说什么，最后是被八阿哥拦住了才没说出口。
　　“我们只是来看看，现在皇阿玛已经允许我们来探望，就说明你已无大碍，我们也就放心了。”三阿哥说道。
　　我虚弱的笑了笑，“哪里哪里，劳烦极为阿哥惦记，墨儿实不敢当。万岁爷是个圣贤君主，对我这种不祥之人这般眷顾，墨儿已感激不尽，也敬佩不已。”我确实敬佩康熙的手段，悄无声息的，将一切事端压了下去。毕竟，我的事情若要是传了出去，对于太子声誉的影响太大，更会被有心之人添油加醋，最后会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墨儿妹子你这话就严重了，谁敢说你是不祥之人？我老十第一个就跟他过不去！”十阿哥一拍桌子，看了看身边的两个哥哥，心虚的补上句“还有我三个和八哥，不过他们都是文人，打架不是个儿。”
　　我笑了笑，最爱这十阿哥虎头虎脑的莽撞劲儿，着实可爱。
　　我们几个人聊了一会儿，八阿哥便说不可打扰我太久，带着三阿哥和十阿哥出了我这青竹轩。我本想问问他们九阿哥的事情，最总还是没有找到好的说法。
　　很快，八阿哥便去而复返，令我有些惊讶。
　　“八爷，你怎么又回来了？”我不解的问道。
　　他看着我，气息有些乱，最后舒了一口气，说：“墨儿，你就不问问我九弟的事情么？”
　　我心中一惊，抿了抿嘴唇，转过身说：“我与九阿哥萍水之交，之前听说了些他的事情，想必皇上会有定断。”我狠了心，不能再让胤禟误会下去。
　　“萍水之交？”八阿哥皱紧眉头，“你难道就不关心他么？”
　　“当然关心，我始终视九爷为好友，只是现在我爱莫能助。”
　　“爱莫能助？”八阿哥的语气不再如往日那般温雅，“我听九弟说了，他已准备将你纳为福晋，你是答应了的。”
　　我转过身，有些小恼怒的说：“我哪有答应他！”
　　“你若没答应他，又为何跟他回来？”
　　我被问急了，明明就是他威胁我我才跟他回来的。“八爷，你不知道。他从没问过我愿不愿意，就把我带了回来。我认识九阿哥也有了些日子，我是关心他，可那并不是爱慕。您帮帮我，也帮帮九阿哥，让他别再惦记着我这个小女子了！”
　　八阿哥看着我，面如冰霜，极少见到他这副表情。最后，他才低声说：“九弟已经被放出宗人府，只是现在被关在自己的府上不能踏出一步。他想尽办法让我转给你一句话，没想到，他的一片赤诚换来的竟是你的愤怒。墨聊，但愿这一切都能如你所说，我会把你的话一字不漏的告诉九弟，让他对你这‘奇女子’死了心。”
　　他拂袖转身，便不再看我，今后也再未踏进我的青竹轩半步。

　　天色渐凉，我认识的几位阿哥大部分都来看过我了，九阿哥依旧被关在自己府上，这样也好，省得我们都是尴尬。除了他以外，只有四阿哥如之前一样，从未露过面。十三阿哥来看望我时，送回了我的佛珠，说自我走后一直是四阿哥保存着，托他送还给我。那串佛珠彻底失去了之前令我心静的功能，每当我依照之前拿起它沉思时，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景象便是他，同样握着这串佛珠，同样跪在佛祖面前，祈求内心的安宁。之后，我便收起了佛珠，不再触碰它。
　　采佩平日里也是尽可能的避免在我面前提起他，但有时我感觉得到，她是唯一一个明白我的人。我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她便总会有意无意的说起这个人——“他本不想与你争吵的”，“他那日是故意放小姐离开的，否则小姐怎能这么顺利逃出客栈”，“他得知小姐受伤后，急得很，从未见过他这么急”，“他不是不想来，只是他和小姐一样不知道见面该说什么”。
　　那一日，李德全来青竹轩，让采佩高兴了好一阵子，最近我太过压抑，见他来，就知是皇上想起了我，说不定会放我出去换换心情。
　　“墨姑娘，我今日不是来传圣旨的，但必须要得到墨姑娘的回复，我好立刻回宫禀告皇上。”他穿着青黑色便衣，虽然已入深秋，额头上却都是汗水。
　　“李公公您说吧。”我将水递给他，说道。
　　李德全喝了一大口水，喘了口气，方才说道：“皇上让我来问问姑娘，愿不愿意进宫伺候皇上？”
　　我顿时哑然，站在一边的采佩更是张大了嘴巴。
　　李德全见我们的反应，立刻说道：“姑娘不要误会，我说的伺候，是做皇上身边的侍女，同我一起伺候他老人家的饮食起居。皇上见墨姑娘心思缜密，又知书达理，早就有此意。只是他老人家特意让我问个清楚，墨姑娘是否愿意，若不愿意的话，圣上是不会勉强姑娘的。”
　　我紧张的看看采佩，她立刻问李德全说：“公公，皇上身边的宫女不都是要经过选秀才能入宫的么？这离选秀还有半年多的时间呐。”
　　李德全解释说：“按理说是如此，但只要皇上亲自下旨，便无人能说什么。”
　　“这……”我有些头痛。
　　“就算是一个妃子，皇上若想封，就能封，更何况只是近身侍女。”李德全继续说，见我面色稍稍有些放松了下来，他的面色上也就有了些笑意，“姑娘，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讲。”
　　我立刻点点头，“李公公尽管说！”
　　“自姑娘出现后，发生了许多事情，每件事情都不能算是小事。几位阿哥更是对姑娘眷顾有加，墨姑娘本就聪慧过人，应该不难猜出皇上的用意吧。”说罢，他眯着两个小眼睛，看着我。这话说得不能再明白了，我怎会不知？
　　“公公的意思，墨儿懂了。”我惨然一笑。
　　“那姑娘的意思是……”
　　我站起身，踱了两步，忽然想起去年张廷玉对我说的那番话，想借机逃走已不再可能，这或许是我能自救的唯一一个机会了。
　　“能伺候皇上，做皇上的侍女，是墨儿天大的荣幸，我怎能不答应啊！”我笑着说。
　　李德全高兴地站了起来，匆匆别过我，立刻回宫了。
　　翌日，康熙便以下旨，穆尔祥继瑢聪慧过人，深得朕心，特旨入宫，为朕近身女官。
　　圣旨一下，我便要立刻收拾东西，这青竹轩，从此不再属于我。
　　收拾东西的时候，采佩似是察觉到了什么，躲着我在一边抹泪。她明白了，我入宫当宫女，身边怎么可能再有丫鬟？以她的身份是不可能同我进宫的，这一别，似是永久不会再见。
　　“我们会再见面的。”我只能这样安慰她说，“我已经为你找到了好去处，只要你能尽心尽力的伺候你的新主子，我们便能再见面。”
　　采佩哭闹抱着我，说不要什么新主子。
　　我无奈，忽然见到屋外，悄无声息站着两个人。该来的终于来了，我不禁感慨，他终于还是肯来看我了。
　　我带着采佩走出房间，看见四阿哥和十三阿哥站在那里。真的是又有段时间没见到他了，只觉得他又消瘦了些，面色有些苍白，除了冷冰冰的神色外，他便总是那副悲天悯人的神情。
　　我带着采佩跪在他们面前，十三吓了一跳，而他却并不觉得吃惊。
　　“四爷，你曾答应过我好好照顾我的采佩。”我的语气有些颤抖，强定住自己的情绪，继续说：“请四爷，收下采佩吧。”
　　我低着头，看不到他的神情。十三将我和采佩搀起来，对我说：“墨儿你放心，有我和四哥在，这丫头不会吃亏的。”
　　我欣慰的点点头，目光却不受控制的望向他。他在想什么？半年没有见过一面，一见面却什么都不说。
　　“四哥，你带着墨儿进屋聊吧，我在这里劝劝这小丫头，还哭起来没完了。”他指着站在一边口的眼睛红肿的采佩，有些生气又有些好笑。
　　胤禛点点头，轻轻瞥了我一眼，先迈步走进了屋子。我内心有些忐忑，但还是跟了进去。
　　进屋子后，他转过身看着我，仍旧不愿开口。我想起了那个盛夏的夜晚，我们也是这样面对面，他曾说过，踏出那扇门，便是形同陌路。
　　这倒真的是形同陌路。
　　“你到底想要什么？”忽然，安静到快要窒息的时候，他开口说道。
　　我有些蓦然，他是什么意思？
　　“你贪玩胡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想要离开，我便放你离去。你自己回了京，我也没有将那些事再提起。你把九弟迷得快要失去了理智，我同样没有多问。现如今，你又要进宫做皇阿玛的近身侍女，我真的想不清楚，墨聊，究竟想要什么？”他一字一句的问，字字诛心。在他眼里，我就这般龌龊不堪么？
　　我冷笑了一声，不由得怨恨他，更是怨恨我自己，因为面对他的这些质疑，我竟然真的是无言以对。
　　“你的丫鬟我答应过会照顾，就不会食言。只希望，你今后好自为之吧。”他冷冷地说，短暂的停顿，便抬脚打算离去。
　　“等等！”我忽然大声叫住他，他转过身，不解的看着我。
　　“我有东西给你。”我说，从自己的袖子里掏出了那串佛珠，递到他面前。“请四爷收下这个吧，它在我这里已在无任何用处。”我轻声说，留它在身边，不过是图添烦恼。
　　胤禛眯起了眼睛，白皙的面孔腾然出现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我以为他会不屑的离去，却没想到他伸出手，将佛珠接了过去。
　　“墨姑娘今后便不用再面对佛祖安心求己了啊。”他冷眼笑道，将佛珠放进自己的衣袖中，决然而去。
　　四阿哥走出青竹轩，十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无奈跟了上去。忽然想起了采佩，便又折回来带走采佩。我强忍着泪水，冲我的采佩点点头，转身关上门，不再去看她。
　　门外匆忙的脚步声令我心乱如麻，我低声嘶吼着，宣泄着自己内心的痛苦。采佩的走令我心痛，胤禩的冷淡令我心痛，胤禟的固执令我心痛，胤禛的误解令我心痛。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会来到这该死的时代！会遇到这些该死的人！会碰到这些该死的事！为何上天要这样惩罚我？
　　门外早已没有了声息，夜色阑珊，漆黑的屋子没有了采佩的清爽的笑声，空荡荡的，了无声息。
　　我蜷缩在角落里，等待着一个可以给我温暖的拥抱。
　　这是我在青竹轩度过的最后一个夜晚，冷的透彻心扉，冷的刻骨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