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臣》九奴

15、怕是无心变有心 无心变有心

　　在得知皇上已经恩准四阿哥要带我去江南后，八阿哥和八福晋的表情一瞬间就像那天看见四阿哥送我回府时一样，有些——木讷。该怎样形容啊，他们这种人，已经锻炼出一种神奇的表情魔术，要是听到不爽或是不好的消息时，露出那种没有表情的表情，然后再虚情假意的填上最需要的表情面具。
　　“既然是皇阿玛的旨意，那么墨儿就收拾一下吧，想必这两天四哥就要启程了。”还是温温雅雅的语气，目光也随之愈发的柔和，一点也看不出他有什么不高兴。
　　“墨儿妹妹的身体还很虚弱，要不你再向皇阿玛说说情，江南赈灾这么苦的差事，就不要……”
　　八阿哥立刻举手止住八福晋的话，“皇阿玛做的决定，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老人家的脾气。好在四哥和十三弟都与墨儿有些交情，肯定会好好照顾的。”八阿哥轻声说，然后看了我一眼，笑道：“这些日子不是困在我这府里，就是被关在宗人府，墨儿一定闷坏了，出去散散心也好。”
　　我微微笑了笑，八福晋看来早就打算我把纳进他们八王府，让我彻彻底底成为八阿哥的人。这古代的女子倒真是让我不解，怎么就会如此大度给自己的男人找小老婆，封建教育下的思想果真是我们无法理解的。同时我又觉得好奇，这八阿哥的妻妾我只见过八福晋一人，其他的众多女子一个也没见到过。既然八福晋根本不像书中描写的那样凶悍，那八阿哥这“惧内”的诟病又从何而来的呢？
　　“八阿哥，八福晋，墨儿自从到了京城就一直有劳二位悉心照顾，感激不尽。但我真的很需要这次机会为穆尔祥家族戴罪立功，我……”
　　“我们都理解。”八阿哥笑着说，“青竹轩我们会时时打扫，等你回来。”
　　还是别了，我这趟去江南就好比是鱼入大海，我可不想再回这是非之地了。
　　虽然八阿哥和八福晋两口子表现得很平静，可我这小小的青竹轩还是被九阿哥闹了一大通。他之前与四阿哥之间的关系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糟糕，甚至在一起喝过茶下过棋，可知道我跟着四阿哥一起去江南后，他的反应比谁都激烈。我们俩说着说着就吵了起来，最后吵红了眼就差抡椅子互相砸了。十阿哥没脑子那就更离谱了，知道我和九阿哥吵起来的事情后，他没来找我，反而直接找他四哥闹去了。采佩跟我说说从来没听说过那个皇子当着百姓站在街上骂大街，而且骂的还是子自己的兄弟，这件事差点就惊动了皇上，好在最后八阿哥及时出面才算了结。我越听越觉得胆战心惊，浑身直冒冷汗。在这个时代，我果然是个异数，是不该出现的人，无论死活这京城我是一刻也不能待下去了。

　　不出两日，我就得到了消息，准备动身与四阿哥和十三阿哥同行前往江南赈灾。临走之前采佩已经是哭红了双眼，我好说歹说她才留在院子里。其实我心里也很不是滋味，毕竟我们两个女孩朝夕相处了近一年的时间，要说没有感情那是瞎话。可我这一走不定又要漂泊到哪里，而且到时候官兵肯定会到处抓我，抓到了我就是欺君之罪，只我孜然一身还好躲藏，多了一个采佩，就完全是另一个概念了。带着她，对我们谁都不好。
　　可没想到，我们这一行人刚刚出了京城，就发现后面一个娇小的身影忽远忽近的跟着我们，十三阿哥眼尖看清了那个人就是采佩。我们迎了回去，小丫头跑的上气不接下气，满身是汗，红彤彤的脸再加上哭了好几天的肿眼泡，怎么看怎么令人心酸。她一看见我就立刻扑到我怀里，放声大哭，喊着“小姐不要离开我”之类的话，我顿时眼眶也红了起来，可什么安慰的话也说不出口。
　　四阿哥在一旁看了个满眼儿，他轻声说道：“墨儿，采佩这丫头这么死心塌地的跟着你，就带上她吧。”
　　我点点头，都这样了，还怎么再把她轰回去。我抹掉采佩脸上的泪花，轻轻拍了拍她的脑门，走着眉头说：“小丫头你真不听话，我就听四爷的，带着你了！别哭了！再哭我以后去哪儿也不会再带着你了！！”采佩破涕为笑，立刻狠狠地点头，再也不敢哭了。
　　出行这么个小插曲也就过去了，一路上倒还算顺利，并没有发生什么特殊的事情。
　　路上我和十三阿哥聊得最欢，侃天说地无所不谈，四阿哥多半就是坐在我们旁边听我们东一句西一句的瞎扯，偶尔掺和一两句还总是弄笑话。
　　“怎么样？还晕船么？”自从到了黄泛区，我们就改走了水路，依照四阿哥的意思是要甩掉后面的尾巴。想我刘叶在现代除了晕高，还怕过什么？万没想到自己到了继瑢这小身体里后，连船都晕的厉害，而且还是这种不大不小的一条船。
　　“好多了，十三阿哥你先去吃饭吧，让我在歇会儿。”我闭上眼睛，防止这船的顶棚被我转到岸上去。心里还是恶心的厉害，什么山珍海味我都吃不下。
　　终于，在痛苦的熬过两天后，我克服了一关，再吐下去，恐怕我就不用大费周章的想办法逃跑了，直接在这里就交代了。
　　“有什么好吃的？”我兴奋地问采佩，这几天来肚子里的油水全都耗尽了。
　　采佩正在收拾桌子，十分奸诈的冲我笑了笑。我不免好奇，看到船夫的家人已经做好了菜，摩拳擦掌准备大战一场。
　　“看起来是真的好多了，看到要吃饭了这么猴急。”十三阿哥笑着从甲板走回来，后面四阿哥也面带笑容，两个人不知道刚刚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我这都饿了两天了，换你恐怕比猴儿还要急。”我挠挠头，先不管他们说什么，一会儿只管吃就好了。拿起筷子，眼巴巴的等着赶紧上菜，再不上来我就直接啃米饭了。
　　可随着这这仅有的五道菜一盘盘端上来，我的脸越来越绿。青菜、菠菜、豌豆、黄瓜，还有一种我根本就不认识的菜。我抬起眼看着他们，一副受了极大委屈的的表情。
　　“哈哈哈，我就知道。”十三阿哥笑的都快趴下了，采佩在一旁也跟着笑，四阿哥呢？自顾自的悠闲地拿起筷子，夹起青菜放在我的碗里。我看他也快要忍不住了，使劲憋着笑呢。
　　吃菜啊，我是肉食动物，最讨厌吃菜了，本来满脑子萦绕着红烧狮子头啊，醋椒桂鱼啊，这叫我怎么咽的下去啊！
　　“快吃啊！”四阿哥见我一直愣在那里，便拍了拍桌子。我回头一脸怨愤地看着采佩，这丫头不知道我最爱吃肉了么？
　　“好了，吃饭吧，你都两天没吃东西了，先别想那些大鱼大肉的，伤胃的。”十三阿哥见状，便解释说。我郁闷的拿起碗，这青绿色的白菜啊，白菜啊，然后努力把自己想象成正在啃青菜的兔子。咬上一口，唉，比我妈做的还难吃。
　　四阿哥倒是吃的十分舒心，见我万般无奈的开口吃饭，似乎更是开心。我到忘记了，他信佛，基本上是顿顿吃素，难怪之前我们吃饭的时候，他老是躲着我，我还以为他是嫌我吃相不雅呢。
　　这顿饭吃的异常艰难，在四阿哥的注视下，我愣是吃了一盘难以下咽的菜，外加一碗米饭，连个米粒儿都不敢剩下。再看他吃饭，简单、迅速，连掉在桌子上的米饭都没有浪费，最后要了碗水连带着盘子里最后的菜底一同喝了下去。我瞪大了眼睛，这皇子吃饭，比老百姓还要节俭？雍正节俭的确出名，但没想到，这一顿饭吃下去，恐怕没几个人谁相信。
　　与我的反应相比，十三阿哥的反应再平常不过了。他最熟悉四阿哥的秉性，丝毫不感到吃惊。
　　“你四哥以前也这样么？”当四阿哥起身离开饭桌后，我立刻问胤祥道。
　　他摇摇头。“今天我胃口不好，剩下了。放在往日，他恐怕也会要了过去，你在这儿呢，他多少还要保留些皇子的面子。”胤祥低声对我说，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反正听得我是是一愣一愣的。
　　天黑后，两位阿哥在甲板上聊天，我准备洗洗睡了，可最近睡眠太过充足，躺了两个时辰了还没有睡意。整个船已经陷入了沉寂，大家都睡了，我趁机起身打算出去看看，三百年前的天空，美得不像样子。走出甲板，望见硕大的月亮，漫天的繁星，令人心醉。
　　“还没睡啊？”突然，身后传来四阿哥的声音。
　　“四爷不也是没睡么？”我笑道，看起来他也是躺下又起来了，只穿着一件单衣，外面披着白天里产的墨蓝色大襟。
　　他走过来，轻声说：“睡不着，就打算出来看看。”然后下意识的揉了揉自己的肩膀，又锤了锤。这动作我太熟悉了，坐在电脑前时间久了都是这个动作，他刚刚一定又是在看什么东西看了许久。
　　“四爷哪里不舒服啊？”我关切的问道，“是不是看东西看久了脖子太累了？”
　　“是肩膀，似乎是受了风了。”他皱着眉头，扭过头看着我，“老毛病了，明天就没事了。”
　　我无奈的摇摇头，一转眼，琢磨着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便开口说：“要不，我帮你揉揉？”给未来的雍正皇帝揉肩，我得感受感受那是什么滋味儿的。
　　“你个小丫头，手上才多大点劲儿啊。”四阿哥哼着气说，然后看了看我，竟然没有拒绝，自己就直接坐在甲板的台阶上。我见状赶紧靠了过去，跪在他后面，伸出手熟练的掐在他两边的肩上，他立刻扭过头，吓了我一跳。“我是肩膀不舒服，你掐我脖子干什么？”
　　我笑着将他的头扳回去，说：“这您就不知道了吧，这么多年，您总是低头看书写信，时间长了着脖子就会受病。虽然这肩膀有能是受了风，但根源还是在脖子这里，这叫颈椎病。”
　　四阿哥不说话了，任我在那个宽阔的肩膀上一同蹂躏，最后还“啪啪”的拍了两下，当初我被迫成为老妈的私人按摩师，这功夫可是练过的。
　　“怎么样？”我问道。
　　“不错，就是手劲儿还是小了点，你刚刚说的那个什么病，真的假的？”
　　我撇撇嘴，见自己难得和这位冷面王相处的这么开心，便决定再露一手。“四阿哥，劳烦您把您的左臂递给我。”
　　他不明缘由，但还是伸了过来。我把他的手臂平方，然后再见他的手臂放在与胸平行的位置，从胳膊肘那里摁下三个手指，在最外面的那根手指的位置，使劲一掐，他立刻皱起双眉，嘴里还是“嘶”了一声。
　　“您看，这是个穴位，这么一掐，如果痛得很，那就是脖子有毛病。”我解释道，他不语，我只好继续说：“如果今后您工作劳累过度，脖子难受的很，就这样掐一会儿，会好受很多。”
　　我想着，今后的雍正批改了那么多的奏章，我教会他这一招，对他来讲应该十分有用。心中又不由得心疼这位未来的皇帝，何苦呢，那般劳碌，还落得种种骂名。
　　“是挺管用的。”胤禛自己掐住了穴位，嘴角都卷了起来。平日里冷冰冰的四阿哥，也有这时像孩子般的神情，真是难得。“只是，我头也有些痛，墨儿你要是不累的话，再给我揉揉吧。”四阿哥突然说。
　　我有些吃惊，还揉上瘾了？但又不好拒绝，将手放在他的太阳穴上，轻轻揉了起来。沉寂，他一声不吭，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思绪渐渐越飘越远。这些天来，我才发现这座冰山背后的另一面。他的敏感、多思，他的宽仁、善良，以及他对家族的江山社稷、对兄弟的手足之情，远远不是我之前所理解的那样简单。人人都说他冷面冷心，残酷铁血，殊不知这只是在那场血腥的夺权之战拉开序幕之后，被融进他身体里的面具。那时的他，已经选择了权利，便要为此牺牲一切，一切反而变得简单了。而此时的他，却要复杂得多。就想那冷峻的面容下掩藏的淡淡笑意，和明媚笑容下难以察觉的无奈与忧伤一样。每时每刻，他都在不被人所知所解的矛盾中，艰难挣扎。
　　“似水无情物，只怕有心人。”我想起十三的这句话，只怕有心人么？倘若有人对他这位亲爱的四哥动了心，一定是万分艰苦的一件事情。
　　我只想快快乐乐的过好剩下的时间，一年、两年，或多或少，我也不知自己究竟还能活多久。但至少我清楚一件事，我不要活得那么辛苦。
　　所以，我更加同情日后会为胤禛动了真情的女子，发自内心的同情。
　　突然，手背一热。我想得太过分神，手指已经不是在揉他的太阳穴了，都快揉嘴巴子了。四阿哥双手握住我的手，将它们重新放回对着太阳穴的那个位置。
　　但就是这个短暂的碰触，却令我的心都跟着抖了起来。他的手一离开，晚风的凉气吹向手臂，我打了个冷战，立刻收回双手。
　　“怎么了？”四阿哥不解的问道。
　　“我……我困了，我要回去睡觉了。”我赶紧说，起身便走，感觉到脸上热得厉害。
　　我这是在干什么？刘叶，你可要把持住自己啊，万不可一失足成千古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