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臣》九奴

14、似水无情奈我何 他似水无情

　　我早就知道这次洪水的到来，也知道这场天灾会夺去很多百姓的生命，然而我却什么都不能做。历史就是历史，无论我妄想去改变什么，得来的恐怕只是更加严厉的惩罚。这也就是我为什么一直努力置身于是非之外的缘故，时失的事情仍旧压在我的心头，一天比一天沉重。这些曾经印刻在历史书上冰冷的字体现在真真切切的发生在我身边，这些模糊遥远的古人就生活在我身边，谁不会产生感情？我与采佩天天生活在一起，我早已是她为自己的亲人。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惩罚么？如果当初那个陌生人就是时失，让我立刻回去接受死亡的命运，也许那短暂的时间里我对死亡的恐惧也就会缩小。而现在，希望就是毒药。活得越久，就越惧怕死亡，希望越持久，到最后越是绝望。
　　“小姐，您又在发什么呆啊？”
　　庭院中，我坐在池塘边看着水中有来有去的金鱼发呆。去年刚刚入秋时的愿望在十阿哥的帮助下完成了，不知不觉之间，我竟然已经来到这京城近一年的时间了，而想了想，除了八九十这三位阿哥还有十三阿哥我常常见到，三阿哥已经有半年没有见过面了，至于四阿哥，更是从我刚进京青竹轩那次后就没再见过，虽然他的府邸与八阿哥的府邸相毗邻。
　　“采佩啊，如果我们要是能一直这样生活下去，该多好啊。”我不禁感慨，这样的生活，虽然平淡，但真真切切。
　　采佩笑了笑。“小姐，恐怕用不了多久，您这清闲日子就该到头儿了，您已经到适嫁的年龄了，我早就看出，这几位阿哥，多少对您都有点儿意思。”
　　“别瞎说！”我推了推她，更是惆怅。
　　“咦？小姐，这是什么？”采佩突然看着我身后的石桌说道。
　　我一听，立刻跑到石桌前，看见水果篮子下面压着张纸条，我打开一看，上面写着一句话：那幅字我先拿走了，墨儿想要回，明日午时过后，雅贤楼相聚。
　　“小姐，这是谁留下的字条啊？”采佩凑了过来问道。
　　“刚刚就十三阿哥来过这里，你说是谁留下的？”我没好气的说道，“真不知道他这是在搞什么，有什么事情在这里说完不行么？我还就不去了你能把我怎么样！”
　　采佩转着大眼睛不怀好意的看着我，我立刻明白她在想什么。“你个死丫头，瞎想些什么啊！”
　　我突然觉得不太妙，立刻走进屋内，在我的小书房了看了两眼，果然。“采佩，现在离午时还有多久？”
　　“还有不到一个时辰。”采佩说。
　　“赶快，我要换身衣服，现在就去雅贤楼。”我气呼呼地说。
　　“咦，小姐你刚不是说你不去了么？”
　　我叹着气，咬着后牙槽说：“他拿走的可是皇上的那幅字啊，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丢了的话，你家小姐我可就不只是回理藩院住着这么简单了。”

　　时间已经来不及了，我急急忙忙的换好衣服，让采佩跟八福晋说我要出去逛一逛，自己跑出院子然后拦了个轿子就赶往雅贤楼。为了方便，我没想上期去会英楼还穿着女装，而是换了身我十分喜欢的男子服装。水墨色的一字襟长服，墨蓝色绣边和竹叶图案的花纹，我怎么看怎么爱这身打扮。唯一不足的就是我的鞭子还是短了些。换上时我看了看镜子里面的我，这个继瑢的身体已经彻底长大了，脸庞俊秀，俏丽的五官开始分出了棱角，特别是那精致的眉毛。换上男装，就是一个美男子的样子。
　　下了轿子后，午时都已经过了近半个时辰，我心里捉摸着胤祥肯定是会生气的，但我心里也有些窝火。又想起那幅字，简直就是乱上添乱。
　　进了酒楼，由老板亲自带我上了三楼雅座，说里面有位客官已经等了我有段时间了。他推开门把我让了进去，然后在我后面又把门轻轻合上。我望了望里面，在靠近窗户的地方，站着一个人背对着我。
　　“喂，你把我叫出来，有什么事？”我没好气的说。
　　那个人手里拿着的扇子一合，微微侧过身。“你来晚了啊。”
　　我蓦地一惊，听这声音，看这侧脸，这不是胤祥，这，这是四阿哥胤禛啊！
　　“怎……怎么会是你？”我舌头都打结了。
　　四阿哥微微一笑，转过身坐在餐桌前，示意让我也坐下。“墨聊姑娘让我好等啊，来晚了还这么理直气壮！”说着，他上上下下打量着我这身男儿装。
　　我的胃一阵抽搐，小一年的时间没有见到他，现在怎么反而比之前瘦了些？虽然语气很是热忱，但眉宇间愁容不解，冰冷的眼神仍旧不变。
　　“这个……四阿哥，我确实没猜到，竟然会是您！”我缓言说道。“一定是十三阿哥捣的鬼，他在哪里？我要当面个那问清楚，您不知道，他刚刚偷了我的东西啊！您肯定也是被他蒙骗过来的吧，我——”
　　我叽叽喳喳的吵个不停，四阿哥从自己怀中掏出一幅折好的字，我顿时哑口无言。
　　“这么叫姑娘出来，我事先也是不同意。但无奈，只有这么个办法才能请得动你啊。”四阿哥说着，又将字揣了回去。
　　“诶——”我想拦住他，但一看他那眼神，立刻将手缩了回去。
　　“墨聊姑娘，难道就不问问我为什么把你叫出来么？”四阿哥似笑非笑的看着我说。
　　我撇撇嘴，呆坐在那里。“问不问你也要说的。”
　　四阿哥点了点头，手中的扇子一打，脸上带着一种很诡异的笑容。“墨聊姑娘，你我差不多有多半年的功夫未见面了，当初姑娘在保定县衙说的那些话，我还记忆犹新呐。”
　　原来是遇到事情了，难怪这许久未曾露过面的四阿哥竟突然找上了我，他身边没有军师么？邬思道这人是不是真的存在我不知道，这四阿哥身边就没个能出谋划策的么？
　　“原来是这样啊，那您四爷为什么不去我那青竹轩找我，还要把我叫出来？”我气呼呼的问道。
　　四阿哥冷言道：“你一直住在八弟的府上，我不方便常去那里打扰他。”
　　我越发感到奇怪，他现在与胤禩究竟是什么关系？不是政敌，亦非朋友，仅为兄弟。可以坐在一起静心相谈，而各自的心迹却渐行渐远。那日他们兄弟七人来青竹轩的时候，我看到他与坐在一旁的九阿哥也和谈笑风生，更令我难以揣测他们兄弟间比各种电视剧加言情小说还要复杂的关系。见我一直不说话，四阿哥接着说：“当时你被关在理藩院，我也没有去看看你，是不想给你找麻烦，越多的皇子去看你，对你就越是不利。”
　　我听四阿哥的语气，面色也缓了下来。难得这冷面王能为别人考虑一下，我便开诚布公，清了清嗓子放低声调说：“四爷，您是不是为了江南的事情而烦恼不已啊？”
　　四阿哥顿了顿，点点头。“我只是心烦，听是十三弟说墨聊姑娘会讲许多笑话，才找姑娘来聊一聊，也许心情就好了。”
　　死要面子活受罪，明明被我说中了，还不承认。
　　“哦，原来是这样啊，笑话我的确是听了不少，也讲了不少，但就是不知，四爷您想要听那种类型的段子？”
　　“应时应景的最好。”
　　还是要问我洪灾的事情，有了上次的经验，我明白这胤禛的心机比谁都重，而外表上却比谁都淡了些。上次他问我查办了天津的事情之前，自己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这次，难保他也早就有了打算。我只是想不明白，我一介女流之辈，他堂堂皇子为什么总是要问我当前的形势，这似乎与古人的观念不太符合。
　　“好啊好啊，我这儿还真就有这么一个段子。您等我酝酿一下啊。我抿了一小口，清了清嗓子。
　　“话说曾经有一大户人家，家中的老爷子十分能干，把家族的祖业经营的井井有条，生意兴隆。家大业大，膝下有三个儿子，财产也就多得很。老爷子上了年岁，就开始考虑一件事情：象征着家产祖业的钥匙只有一把，我应该把这把钥匙交给谁呢？思来想去，他用了一个办法来检验这三个儿子。
　　这一天，他把自己的三个儿子都叫到身边，说：我这里有三件小茅屋，给你们三个人一人一间，要看看你们三个谁能在明天天亮之前，把这间屋子里放满了珍贵的东西。三个儿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明白这是在父亲面前表现的最佳机会，开始立刻着手准备。
　　大儿子是老爷子一开始就认定的人选，因为他的名分早已经定了下来，而且始终在自己身边跟着料理生意上的事情。这次测验，他倒是第一个完成的人，当老爷子回去看一看这大儿子用的是什么装满屋子的时候，却发现这间茅屋都已经成了半个废墟，屋子还在着火。他忙问这是怎么一回事，大阿哥说，他认为火是这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他在茅屋内放了些干柴，一把火给点了，让茅屋内充满着熊熊烈火。老爷子心里那个生气啊，火是珍贵，但这房子也成了废墟啊！他看了看在废墟边上有很多仆人在那里忙着扑火，其中竟然还有他的二儿子。这时他就知道，他这大儿子根本就不是这方面的材料，可就目前的形势来看，如果想要暂时阻止因为争夺财产而导致家庭不和的话，只能继续暗示他自己的合法继承人。他只是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这边还在忙着扑火，老爷子却听见不远的地方吵吵闹闹的，动静很大。他走过去看了看，很多自己家族内的车马停在那里，还有他的很多合作伙伴。从车马上人们卸下来一箱箱的东西，然后倒进茅屋内。明晃晃的，老爷子看见那都是珍贵的宝物，名玩字画、古董珍品、金银珠宝样样都有。原来是他这小儿子向亲戚、朋友借来放进屋子里的。他之前就知道，小儿子在他周围的人中声望最好，可这些都是靠某些手段得来的，例如这家中的财产，他将一部分交给小儿子来料理，一段时间后就发现很多都被他借了出去来收买人心，他虽然嘴上不说什么但心里清楚得很。在这个时候这么多人出面帮他填满这件小茅屋，足见他之前笼络了多少人心。老爷子心里清楚，无论这小儿子弄来多少财宝，这件茅屋还是照样填不满，总会有缝隙在里面。他又叹了口气，这小儿子声望甚好，他暂时也不能说什么。
　　现在就只剩下他这二儿子了。他的二儿子生性谨慎，从小到大各方面都是规规矩矩，从不越雷池一步。他很欣赏二儿子的稳重，但又有些担心他过于刻板，冥顽不明，喜怒无常。这一次，他看见二儿子帮大哥灭火身上大汗淋淋，好像一点都没考虑自己的那间屋子。他有些好奇，坐在那里等着，看这二儿子什么时候开始考虑自己的事情。
　　过了不久，大儿子那边的火浇灭了，小儿子那边把所有的东西都填了进去正在发愁，二儿子却不动声色的走到一边，拿出几个个不长不短的蜡烛，进了茅屋。不一会儿，屋子里面亮了起来，他走出房间，等着自己的父亲过来检查。老爷子走进屋子里面，几个小小的蜡烛所散发出的烛光映照着茅屋的每一个角落，却非常的明亮。老爷子满意的笑了笑，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息去了。
　　说完这一大点，我喝了喝茶水，都快凉了。这个故事我小的时候就听过，现在改动了一下，东拼西凑胡乱说了一通，讲给他听，不知道这意思能不能合的上。
　　“这个故事，四爷觉得怎么样？”我讨好的问道。
　　“这二儿子始终是踏踏实实做事，老老实实做人，虽然老爷子表面上没有说什么，但内心里早就已经是对他赞许有加，也许之后能拿到那把钥匙的，就是他。”四阿哥不紧不慢地说，猜疑、审问、迷惑，这些都在那冰冷的眸子中一闪而过。
　　“四爷，墨儿是个山中粗鄙之人，我说的故事都很简单的。”
　　“简单——”四阿哥沉沉的吐出一口气，“好一个山野粗鄙之人啊！”说着他一站身，拍了拍手。从对面的那间雅座里蹦出个人来，十三阿哥胤祥疾步走了进来。
　　胤祥一进屋，就看见四阿哥十分轻松的表情，自己也松懈了下来，露出大大的笑容。再一看我嘟着个脸，立刻一躬身。“墨儿，我老十三现在这里给赔罪了。”
　　明明心里生气得很，可他这么一拜，我立刻像泄了气的皮球，怎么也气不起来了。“我哪敢生您十三爷的气啊！”
　　“好了好了，该聊的也都聊完了，胤祥，一会儿你送墨聊姑娘回去吧。”四阿哥轻声说。
　　“唉，四哥，我一会儿有事情你不知道么？你说缘儿好不容易出一次皇宫，你不会这么狠心剥夺我们难得的一次见面的机会吧，我——”
　　四阿哥一抬手责备的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别这么口无遮拦。“你去你的，多注意些就好了。”
　　十三阿哥十分灵巧的一挥手一转身就不见了踪影，临走前还挤眉弄眼的，并朗声念叨：“似水无情物，只怕有心人。”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就算他四哥似水无情又关我何事？我又不是清穿剧中的那些与他爱恨纠葛的女主。
　　他走后，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四阿哥不说话，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人就这么尴尬的站在屋里，过了一会儿，四阿哥从怀中掏出那幅字，开口说：“这幅字就先还给姑娘了，今后一定要收好了，千万别再弄丢了。”他递了过来。
　　“啊？”我没想到他是要说这个。“这个……好的。”伸手就要接那幅字。
　　四阿哥嘴角微微一笑，突然趁势一把手抓住我的手臂，我的脑子“嗡”的一麻，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如果按照姑娘刚刚说的那个意思，用不了多久，我就要去江南了。”他直直的看着我，逼得我连目光都错不开。
　　“我……我不明白四爷您的意思……”
　　他手中的力度加重了，我的手腕生疼，不禁皱眉。“我早听说你想要向皇阿玛立功赎罪，这是个好的机会。”
　　我试着挣脱，可他握的死死的，我的力气根本抵不过。
　　“您……您轻点好么……”
　　他似乎没有听见我说的话，死死地瞪着我不说话。
　　“我……我去就是了，我去……”
　　他微微松开了手，目光中的戾气也渐渐散去，微微卷起嘴角，好像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内。“一会儿进宫，我就向皇阿玛禀报，如果他允许我去江南筹粮赈灾，就让你伴行。”
　　我无奈的笑了笑，其实我也早就瞄准这个机会了，他不说我也是要去的，到了江南我就能暂时离开这是非之地了。
　　“走吧，我送你回去。”四阿哥很满意的看着我笑了笑，这种温柔随和的笑容，和刚刚的那种凌厉阴鹫的表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四爷，我知道你和八阿哥……在思维方式上不太一样，我还是自己回去就好了。”我虚弱地笑了笑，有些害怕他这种笑中带刀的表情。
　　四阿哥冷笑了一声：“我和八弟之间，有什么问题么？”
　　我立刻将脑袋变成蹦愣鼓一样玩命的摇着，他没憋住“哼”的笑出了声。“你个小丫头，迟早会因为这里把命丢掉的。”他说着用扇子点了点我的脑袋。“但是墨儿，江南赈灾说不定正要用到你的聪明智慧，即便你只是个小女子，可在很多事情上看的比谁都透彻。对么？”他目光含笑，似乎很是高兴。
　　“过奖，过奖……”我忽然有一种被逼到墙角的感觉。
　　“每次我们见面，你都说了些让我很吃惊的话，不管你是有意还是无意，这对我的帮助很大。”
　　眼前这位是未来的皇帝，我自然受到主观印象的影响处处都会帮着他。而且，在现代，我也是个标准的四爷党的人，心中也更偏向于他。“那些话，只能对四阿哥说，对别人说的话，墨儿恐怕早也就没命了。”
　　没有了声音，我微微抬起头，想看看四阿哥的脸色如何，却一下子撞见了他的目光，漆黑的眸子，此时竟然变得向他那个多情老子一样，没有了冰冷的距离感，取而代之的是似水的温柔，我面颊染上绯红，心中异常清醒的提醒着自己。
　　“从今天起，私底下你就一直叫我四爷吧。”他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