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臣》九奴

12、一语惊醒梦中人 在那日送走

　　在那日送走了八、九、十三位阿哥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床边发愣了好久。佛珠盘桓在我手中，与之前不同的是，天气变冷之后，这串佛珠不再像之前那般冰冷冷的，现在竟还显得有些温和的感觉。这不是寻常的东西，每次有它在身边，都会让我沉静下来，缕清了头绪。
　　天色渐暗的时候，门外又进来了一位访客，采佩急急忙忙的迎了出去又带了进来，是许久未见的十三阿哥胤祥。
　　“今天真是热闹，十三阿哥怎么也来了？”我没有按照往常的礼数跟他打招呼，因为我知道他最不喜欢这些。
　　“在我之前有人来过了？”十三也并不拘礼，直接走到我旁边的椅子边坐了下来，采佩上来一杯热茶，他笑着接了过去。
　　“今天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刚刚来看过小姐，走了有一阵子了。”采佩见我不说话，就说道。
　　我察觉到了十三眼中一闪而过的波澜，他是四阿哥的死党，与八爷党的这三位阿哥之间的芥蒂倒像是更深一些。但是说来奇怪，我自从来到北京就一直居住在八阿哥的府上，而且与八爷党的三位阿哥都交情不浅，但他似乎并不介意。
　　“哦，原来是这样啊，看来我还是来晚了一步啊。”十三笑了笑，接着说。“我前几日一直在丰台大营，一回到北京向皇阿玛请过安后就直奔这里来了，墨儿妹子不介意吧。”
　　我连忙摆手，“怎么会，十三阿哥与他人不一样，我知道在我被关进来后，您是在皇上面前为我说过几句好话，才被派到丰台大营时差军情去的。说来，倒还是墨儿连累您了。”
　　“诶，什么连累不连累的，我老十三向来心眼儿直，想什么就说什么，更何况墨儿妹子救过我的命，我能不说几句公道话么。”
　　传说中的仗义豪侠十三阿哥胤祥，闻如其实啊。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让采佩去找门卫要了两个小菜，烧了壶热酒来，与十三越聊越是尽兴。我是真心佩服他的为人，真心羡慕他那副洒脱的情怀。交这样的朋友，是人生一大幸事，一大快事。若说我有私心，那就是因为他今后在雍正时期的地位，在胤禛心中的地位，无法替代的兄弟，无可比拟的兄弟情。
　　“墨儿妹子，我不管你是不是旗人，也不管你是不是真的失忆。但我老十三向来有话直说，如果哪里冒犯了妹子，别介意。”几杯酒下肚，十三的面颊微红，但眼睛却更加炯炯有光。
　　“十三阿哥尽管说吧。”我说。
　　“好，痛快！妹子，你是不是喜欢我八哥？”十三一皱眉。
　　我的心咯噔一下。
　　“十三阿哥为什么会问墨儿这个问题？”
　　“你说是不是就行了。”
　　“当然不是！”我斩钉截铁的回答，眼前闪过胤禩温柔的目光，但我从未想过去喜欢什么人，我本就是一个异数，如果时失出现，不管我愿不愿意我最后都会跟他离去。我不愿也不敢在这里有任何的感情纠葛，那只会图添烦恼罢了。
　　十三听我回答的这么肯定，憨憨的笑了。“不是就好，不是就好啊。”
　　我听着这话里有话啊，忍不住好奇的问了一声：“十三阿哥，您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啊？难道你不希望我喜欢你八哥？”
　　“当然不希望！”他十分干脆的说，“八哥是个口蜜腹剑的伪君子，我与他本就不是一路人。只是我四哥还念在手足之情，平日里多给他留些面子。墨儿妹子你心怀坦荡，我老十三喜欢你这个妹子，要是你真的喜欢我八哥那样的人，我老十三，也就啥都不说了。”
　　“那你说，我应该喜欢谁？”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出来我自己都愣住了。
　　老十三一拍手，将小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开口一说：“当然是我四哥那样的人。”
　　我彻底哑然。
　　“怎么，妹子，被我说中了么？”他见我的反应，立刻来了精神。
　　我尴尬的看了眼他，连忙摆手说不。“怎么会，四阿哥我才见过几回面，萍水之交罢了。”
　　“那你紧张什么？”他毫不留情的接着说，“我说你会喜欢我四哥是有道理的，我胤祥虽然是个从小在兵营里长大的粗人，但我还是能看出些门道来着，你之前每次说的话可都直直的说进了我四哥心坎儿里。”
　　我连忙站起身，瞬间凌乱了。
　　“而且我从小就跟在四哥身边，他的心思我还不了解么？那次我们哥俩喝酒，他才跟我提起在保定你跟他说的那一番话，我也着实震惊啊。像你这样一个有胆有识的才女，谁不喜欢？人人都说我四哥生性冷漠，但他的热心肠是在里面的，不与他亲近的人是看不出来的。”胤祥也站了起来，走到我身边。
　　“十三爷的这些话我越来越听不懂了。”我看着他说。
　　“你懂不懂的我不知道，但你无法反驳我说的倒是事实。墨儿，我老十三十分喜欢你这个妹子，但我愿意做一个哥哥保护你。现在满京城的人都知道，皇阿玛欣赏你，早晚有一天会赦你无罪，到那时如果生出许多变化，谁都难以掌握。”他说着，看了看外面漆黑的天空。
　　沉默中，我们各自坐下，喝完自己杯中的酒，我尽全力避免和他有眼神上的交流。胤祥看来看去想弄清楚我在想什么，我躲来躲去其实也想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这么耗了大半天，采佩终于打破了这诡异的气氛。“那个……十三爷，时辰不早了……”
　　胤祥抬起头，释然一笑。“是太晚了，我也该走了。墨儿妹子，记住我今天的话，会有应验的那一天。”
　　说完，他戴上暖帽，向我简单告别后，头也不回的走了，我呆呆的站在原地半天，半晌回不过神来。

　　自从那日听了胤祥的这些话后，我总是心神不宁的，我这佛珠竟也失灵了，脑中总是想起四阿哥那张冰冷的面孔。我喜欢他？我会喜欢他？日后四爷是十分招女孩子喜欢，但这与影视剧中的不一样！我回想了下近几个月发生的事情，在这些我见过面的阿哥们中，胤禛的每次出现都会让我难以附加的紧张。那种感觉，很不明朗，可难以根除。
　　转眼之间又过去了三个月，这期间八、九、十三位阿哥时不时的会往我这里小坐一会儿，十三阿哥也来过几次，还有两次与三阿哥同行而来，皇上身边的侍女白缘也来过几次，每次都会带来皇上赐给我的一些衣食用品。除了这几个人外，我没有再见过其他的人。四阿哥从来没有来这里看过我，这倒令我松了口气，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见到他时该如何应对，我害怕，害怕我会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二月二龙抬头，在古代是个吉祥的大节日，百姓会出门踏青游览，帝王家也会拜祭祖庙，视察民情。我现在渐渐觉得我与这继瑢成为一个人不是巧合，也不是随意安排出来的，我们的家境一样，我们的生日也一样。这一天正好是我的阴历生日，而查明了继瑢的生辰也是这一天。
　　夜里，外面张灯结彩鞭炮齐鸣，好不热闹。而我坐在轿子里晃晃悠悠的回到八阿哥府上的青竹轩，紧皱双眉，焦虑万分。回想起天黑前康熙身边的大臣张廷玉跟我说的那些话，令我十分不安。

　　“继瑢姑娘，快谢恩吧。”张廷玉稳重的声音萦绕在耳边，我不禁回过神来。
　　“罪臣之女继瑢谢皇上圣恩。”我说道，然后站了起来。张廷玉手中拿着明晃晃的圣旨，递到我手中。康熙在我生日这天允许我离开理藩院恢复自由，回到青竹轩等候发落。
　　见张廷玉转身要走，我连忙喊道：“张大人，请您稍等一下，我有个问题想问您一下。”
　　张廷玉一听，立刻转回身，十分谦和的说：“姑娘请问。”
　　“张大人，您认识我阿玛么？”
　　张廷玉顿了一下，轻声回道：“认识，很久之前就认识了。”
　　“那您能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么？皇上派您查清我阿玛被发配宁古塔一案，究竟有没有结果？”这件事情我必须弄个明白，今后不能再吃这种亏了。
　　张廷玉看了看我，最后无奈的叹了口气。“继瑢姑娘如果真想知道，那我就把这件事原原本本的都说出来了。其实，在你很小的时候，我们是见过面的。”
　　我吃惊地看着他，见他一甩衣袖，紧蹙双眉，开启了叙述模式。在继瑢出生前他就认识了图丽，并且是十分要好的朋友。继瑢出生后，也经常见到张廷玉。直到四五年前图丽被派往河南任职，就再未见过面。两年前，张廷玉在京城突然听说图丽因为文字狱的的案件被牵连，并被发配至宁古塔永不得复用。他奔走各方想要查明事情的原委，但因为这里面牵扯到十分复杂的势力纠葛，根本查不明白。他转而想要试图将被发配为奴的继瑢救出来安置好，却发现继瑢在押赴途中失踪了，彻底没了音讯。事情至此他仍旧找了半年，都没有任何结果。直到几个月前我带着继瑢的身体走出了林子，他受命查明我的身份，这才知道我并没有死。可当时他根本没有办法再帮我隐瞒身份，无奈之下只能将实情原原本本的告诉了康熙，并为我求过情。
　　听完张廷玉的话，我不禁感慨，原来我接管的这幅躯体还有这么广的人际网，连张廷玉她都认识，着实是个意外收获。
　　“都怪墨儿失去了记忆，竟然——”
　　“姑娘万不要因此自责！”张廷玉连忙拦住我的话，“我也知道了你阿玛和你哥哥的事情，既然你失去了记忆，也就罢了，免去了许多折磨。如今，姑娘孜然一身，如果我能帮上什么忙，一定会竭尽全力的。姑娘今后如有任何困难，也尽可……尽可开口。”
　　他看着我，目光中满是真挚的情感，看来他与图丽的交情却是非同寻常，我心中微微一暖，笑道：“张大人，我阿妈在天有灵，一定会感激您的。只是，我还有一间是相求。”
　　“请说。”
　　“张大人，您今后还是先叫我墨儿吧，继瑢……我不太习惯这个名字。”
　　张廷玉捋了捋胡须，点了点头，说：“好，好，那就依墨儿姑娘的意思。”然后，他微微皱了皱眉头，有些话欲言又止，见我询问的表情，才犹豫不决的说道：“我还有一件事情，本不想现在就说明了，只是……只是怕日后也许会给姑娘带来灭顶之灾啊。”
　　我一听微微一哆嗦，什么事情这么严重。
　　“墨儿姑娘，自从你救驾之后，无论是不是有意，都已卷入了一场是非风暴之中啊。”张廷玉说了出口。
　　我明白了，他指的是几位阿哥之间的矛盾，他当然不知道后面会有太子被废、九子夺嫡的戏份，只是这张廷玉实在不简单，现在多少已经看出些眉目来了，果然是个数一数二的聪明人。可他们闹他们的，有我什么事啊。
　　“请伯父明示。”我忙问道，不知不觉间我自己也改了称呼。
　　“依我之见，姑娘聪明伶俐，能言善辩，皇上很是喜欢，之前因为你来历不明才将你暂时安置在八阿哥的府上。如今你的身份已经查明，恐怕今后不会再长住在八阿哥府上了。皇上关了你几个月，这期间，三阿哥、八、九、十阿哥还有十三阿哥都来看过你，而且不止一次，这些皇上都知道。这么些年来，还从来没有一个女子能引起这么多阿哥的注意。姑娘明白我的意思了么？”
　　我有些木讷的点了点头，突然惊诧的问道：“您的意思是，我……我我我……他们……”我一着急，说话都磕巴了。
　　张廷玉会意的点点头，然后一躬身，说：“姑娘现在已身处是非之中，如果今后不能尽早想出一个万全之策明哲保身，恐怕迟早会成为这场是非的牺牲品啊。”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啊，看着张廷玉离去，我的内心翻江倒海一般，乱糟糟的。莫名其妙的，我就这么卷入了这场暗流之中，悲哉我这可怜的生命，在随时都有可能拜拜的情况下，竟然还不让我过些舒坦日子。悲哉，壮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