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柳穿云缚相思》沈幺

4、第 4 章

　　近日，云雀伤好之后，柳鹤突然变得行踪不定了，对她的态度也变得奇怪起来。直觉的，云雀知道柳鹤有事情瞒着自己。一般男主想要瞒女主事情，都是瞒不住的，女主只要抽空多听听下人的八卦，总能寻到些蛛丝马迹。云雀最近有很多空，自然听的八卦就多了些，也自然把事情给知道得八九不离十了。

　　柳家公子，要娶九公主为妻了。

　　据说，柳家公子当初上九公主府求亲，整整求了三天，方将芳心俘获。

　　据说，九公主对柳家公子情深意重，非君不嫁，求得圣上御赐婚姻。朝廷和江湖结亲，百年难得一遇的天大喜事，所以二人的婚宴万众期待。

　　据说，柳家公子英俊神武，九公主美丽高贵，简直是天生一对。

　　还有许多许多据说，云雀不想去听。她提起裙角，淡定地转身回屋。她想，他追她的时候，可不止追了三天呢。她从来没有期待过柳鹤正妻之位，她只要还有他就行了。

　　柳鹤自始至终没有跟她说他的婚事，她自然也不会去提。终于有一天，柳鹤一整天没有出现。听着外面热闹的锣鼓声，云雀知道他成亲了。那一晚，云雀第一次醉在了自酿的醉云泥的漩涡里。虽然不想承认，但事实就是，她很伤心，很难过，从来没有过的伤心难过。

　　接下来的日子里，柳鹤一直没有出现，就连下人们也开始懒惰起来。只有云雀，每每望着窗外，仍然坚信着他对她的爱。每当信心动摇的时候，她就会对自己说，九公主是公主，不能得罪的，他只是脱不开身罢了。

　　再次见到柳鹤，是在柳家妹子柳燕的婚宴上。要说柳家妹子，也是个人物，这一次，就是她主动将自己的夫婿追上了手。能被柳家妹子看上的，自然不是一般人，他是医药世家的的公子，银破风。据说银家祖宗本不姓银，只是因为使得一手出神入化的银针，所以就叫了"银针"。而银破风使针的本事，可谓青出于蓝。

　　听闻这个消息的时候，云雀很兴奋。她乔装打扮成舞女，混进了婚宴。她如愿见到了柳鹤，确在一瞬间伤透了心，就连脚踝传来阵阵针刺的痛感也不能让她忽略掉心尖的钝痛。平时听起下人说他们夫妻恩爱非常，她总是不相信，如今亲眼看到这番情景，却是连自欺欺人也做不到。那一对璧人高高在上，如胶似漆，而自己却是连在底下的舞女也不如。她只是，被她丈夫养在外面的一个妓女。第一次，云雀这么现实地承认，身份地位的存在，就连舞蹈也不能再骗过她，因为跳舞的脚正在淋漓地痛。

　　她痴痴望着柳鹤，旋转着，悲痛着。柳鹤似乎发现她了，凌厉的一个眼神掠过之后，又似乎没有发现，依旧对着他的妻子言笑晏晏。

　　舞毕，云雀跟着舞女退场，继而失了魂魄，稀里糊涂地迷了路。她坐在湖边的一块石头上，怔怔望着水中的倒影，安静得像个鬼魂。

　　"雀儿？"此时此刻能将这般的云雀认出来的，说明那是云雀的熟人。

　　云雀惊喜地回头，在看到来人之后眼神顿时灰暗下去，她撅嘴叫道："公子。”

　　银破风一袭大红喜服风一般飘过来，狠狠抱住云雀，斥道："还真是你！你这死丫头跑哪儿去了？我还以为你真敢不要我了。你知不知道夜莺她们可都担心坏了。”

　　"我是真不要你了，我都有喜欢的人了，我以后不喜欢你了。"云雀推开银破风，如是说道，眼中却渐渐蓄了泪。

　　银破风揉着云雀的脑袋，安慰："丫头长大了，该嫁人了。说说，那人是谁。我给你们做媒。”

　　"他不会娶我的。他有了世上最高贵的妻子，怎么还会来娶我呢？公子不必费心了。”

　　"你说的是柳鹤？"银破风大吃一惊，继而眉头深锁，道，"你岂会喜欢上他？这不是找罪受吗？”

　　"他待我好。”

　　"我待你不好吗？”

　　"公子待我一般好，他待我是非常好。”

　　破风纠结地望着云雀，无可奈何："云雀，你是朝凤楼长大的，不该这天真。”

　　云雀得意地笑笑："你怎不知他就是喜欢我的天真呢？”

　　破风不笑，云雀也渐渐敛了笑容，她低着头，突然哽咽出声。她说："公子，我的脚很痛，你给我治治吧。很痛，真的很痛。”

　　破风叹气，蹲下身去脱她的鞋，在看见她肿成馒头般的脚踝时倒抽了一口气，半晌才艰难开口："雀儿，以后有难处要想着我。舞，千万别再跳了。”

　　云雀点头，可她心里明白，往后来找公子也是不方便的。

　　云雀被破风差人送回了别苑，刚下轿，便觉得气氛有点不对。等看见房间亮着灯的时候，她终于相信他来了。她跌跌撞撞地跑上前去打开门，却见柳鹤阴沉着脸坐在那里，看见她的时候才放松表情，不放心地瞥了一眼她的右脚。

　　当晚，柳鹤要了云雀，却没有如愿看见落红。他走的时候，云雀还在熟睡着，嘴角弯弯，显然很开心。云雀早已不是处子，在废了脚的那天，她就已经将自己给了柳鹤。可这些，除了她，又指望谁能知道。所以，从那天起，下人们暗地里说的话越来越难听，且每每恰到好处地让云雀听得一清二楚。

　　云雀渐渐地已不在意了，因为那天之后，柳鹤总会三不五时地过来一趟，有时远远地看她一眼，又匆匆地走了。云雀的脚伤愈加重了，阴雨天的时候就会刺骨地痛。这个时候，柳鹤就会多陪她一会儿。云雀想，这样也就够了。

　　终于有一天，就连这种偷偷摸摸的日子也过到头了。九公主发现了这一段奸情，带着一帮手下秘密潜进了别苑。云雀与面前一身霓裳羽衣的九公主对视了一番，直到眼睛被她的衣裳晃得发花，方拿出小老婆见大老婆的礼仪，弯膝请安。她早说过，这身衣裳繁复了些，果然是不适合自己穿的。

　　九公主咳了一声，一旁的丫鬟马上小人得志地斥道："放肆，见到公主殿下，还不快快下跪行礼。”

　　云雀愣了愣，咬着嘴唇跪下了，听话地叩头请安。

　　然后九公主终于满意地开口，道："你是准备自己走还是要我差人赶你走？”

　　云雀闻言怯怯伏低身子，颤巍巍道："贱婢自己走。”

　　九公主的心肠不算坏，还给了云雀不少银子。可是云雀不敢要，连行李都不敢收拾就连滚带爬地跑走了。

　　一奴婢看着狼狈逃窜的云雀，狗腿地讨好道："九公主，您看那贱人胆小得真是连老鼠都不如。您自此可以放心了。”

　　九公主闻言慷慨地赏了她一个巴掌，冷笑道："是呀，我丈夫背着我来找这样的女子，我倒该庆幸了。”

　　云雀逃走了，柳鹤疯狂地四处寻找，终于在一处破庙找到了缩成一团的云雀。柳鹤的脸色很不好，云雀却很开心，她笑着逗他开心，却被他厉声喝断："够了！”

　　他对云雀说："你不是想跑吗？我给你机会。你要走，我现在就放你走。”

　　云雀深情地望着他，说："你怎么会这般认为呢。我怀了你的孩子，我是在保护他啊。我这辈子都不会离开你的。你看，你现在不是找到我了吗？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的。"那个时候，云雀却从来不曾想过，若是柳鹤不来找她她又该怎么办。

　　柳鹤大概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带云雀回家的时候一路上都是心神不定的。

　　又过了两日，柳鹤再度出现在云雀面前，端给她一碗黑漆漆的药。他看着那碗药，平静地对她说："你把这药喝了，我娶你。”

　　云雀摇着头倒退到墙脚，连连摇头："不是真的，对不对？我认得这个药，朝凤楼的姐妹大都喝过这个，有了孩子不想要了就喝。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柳鹤沉着脸逼近，捏着她下巴道："你信我，我会娶你。到时候我们再要孩子不迟。”

　　云雀挣扎着抗拒，却不能阻止柳鹤将一整碗漆黑的药水灌入她的喉咙。她想起当初二人拼酒的时候，酒过喉肠的感觉，此时想来却尽是苦涩。

　　柳鹤抱着滑落在地的云雀，不敢看她苍白的脸，只是紧紧盯着她的腿间蔓延的猩红，一遍一遍不停地说："我娶你。我会娶你。”

　　云雀听了只想发笑。你想，连自己的孩子也可以不要，娶与不娶又有什么区别。有个孩子，好歹在柳家还有一席之地。现在连孩子都没了，还不如没有名分的时候落得安全。

　　她感觉到腿间有灼热的液体烫伤了她的梦，梦中的一切全碎了个干净，她闭了闭眼，突然尖叫着将柳鹤推到了一旁，如鬼魂一般地消失在了夜幕中。

　　柳鹤找到云雀的时候，云雀正躺在破风的房里。那个时候，柳鹤的脸色竟比云雀还要苍白。他或许是在想，自己的女人跑到别的男人那里寻求庇护，面上难堪。

　　破风冷冷地看着柳鹤，宣布："孩子没有了。”

　　柳鹤也冷冷看着他，说："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情。妹夫。”

　　这一个"妹夫"叫得很有力道，所以云雀在破风发飙之前就主动起身依到柳鹤身边。柳鹤立马紧紧攥住她的胳膊，支撑她不倒下去，又或者只是在宣告占有权。

　　柳鹤带着云雀回家之后，把她锁在了院子里。他命令她说："以后不许再去找他。”

　　云雀将头埋在被子里，不理他。其实你想，要不是走投无路，云雀又怎么会去找破风，她是真的想不到该找谁帮忙了啊。以前，她可以期待他，现在，她唯一的依靠尽是在伤害她。这个时候，她想得更多的是朝凤楼，那个时候，她过得虽辛苦，却不会这般痛苦。

　　之后，柳鹤果然如他所说的，准备起了他与云雀的婚事。在这一点上，他还算是个不错的人。他无视各方的压力，以平常人家娶妻的规模办起了婚事。当然，这跟他有钱也不无关系。江湖中人都在赞叹他的重情重义和九公主的深明大义。自然，也是有人赞美云雀的。他们说她好手段、好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