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柳穿云缚相思》沈幺

3、第 3 章

　　那日之后，云雀留下一纸文书，随柳鹤离开了朝凤楼。纸上只有五个字。可是云雀却为这五个字颇费了番心思，因为她不比夜莺，会那些好听的歌词。她想着要写几句耐看的话，挑灯熬了一夜之后，最终还是只留了那直白的五个字。

　　我不要你了。

　　她如是说。

　　离开朝凤楼之后，柳鹤并未带云雀回家，而是带着她四处行走，调情之暇抓几个强盗土匪消遣消遣，日子过得倒是颇有些江湖侠侣的滋味。

　　云雀跟着柳鹤闯荡的日子里，渐渐放开了心，不去想朝凤楼的姐妹，不去想她的恩客知道她走后会有的反应，也不去想，柳鹤娶不娶她的问题。她觉得，自己是青楼女子，能够有人爱着，已是不易。相爱，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情，像名分诸如此类的东西都是浮云。那个时候，她已发现，她爱柳鹤，并笃定地认为柳鹤爱她。

　　云雀爱上柳鹤并不是一件难事，难的是云雀爱柳鹤的过程。柳鹤是一名行走江湖的年轻剑客，重点不在剑客，而在年轻。柳鹤年轻气盛，再是能干，难免不及前辈有经验，一路上多多少少总是要结下些怨的。仅这一点，就够云雀吃些苦头了。

　　这日，天朗气清，天上的纸鸢悠悠扬扬，连庙里和尚的光头都特别亮堂些。云雀听说，玄山之上的观音庙求姻缘最是灵验，便磨着柳鹤上山求签。柳鹤当时正在擦剑，闻言有些莫名其妙。他想，既然求姻缘，自然是上月老祠，再说二人已是在一起，再求姻缘岂不是多此一举。心中虽有疑惑，终是陪着她上了山。其实，说起求签，观音庙灵的一般都是求子签。如果那时柳鹤知道这点，不知心中又会想些什么。

　　民间有这样一本戏本子，讲的是一女子名唤莺莺在庙中被山匪所劫，得男主相救，二人互许终生，由此展开的一段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按照这个套路来看，云雀到庙中求签，就该遇到些把个山匪，好让柳鹤英雄救美。可是既然此时两人已经在一起，自然情节就得稍作变动。

　　那日，云雀果然遇见了一帮匪众，且数目不少，个个品质优良，连脸上的那几道疤也狰狞得恰到好处。而柳鹤也果然挺身而出，以一人之力大战群匪。虽然那群匪众其实都是冲着他来的，劫个美人回去当压寨夫人顶多算是饭后打包的事儿。可是，柳鹤确实是在云雀面前大耍了一番威风。

　　威风是耍了，该受的伤还是要受的，否则就没女主什么戏份了。匪众被打退之后，柳鹤拉过躲在树后的云雀便要逃窜。不待云雀询问伤情，柳鹤深皱眉头命令："逃到山下去。"说完便直直栽倒在地。

　　云雀手足无措地摇着地上昏迷的柳鹤，几乎要哭出声来："你倒是说清楚，是我自己先逃还是带着你逃再晕啊。你别晕了，快醒醒吧，我会害怕。”

　　柳鹤的背后被砍了个大口子，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下，硬挺到现在已是不易，再者也不知那山匪在刀上涂了什么毒药，没死真的算是万幸了。于是乎，任凭云雀怎么叫，柳鹤也没有再醒来，老劳实实地昏睡着。

　　云雀架着柳鹤，摸着山路下山。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姑娘，架着个一百多斤的青年男子下山，说来也没人相信。所以一般武林世家都喜互结姻缘，就算男方受了伤，女方好歹能帮上忙。像柳鹤这样千挑万选，捡了个最没用处的青楼女子跟在身边的，只能说是他太自大且少根筋。青楼女子嘛，闲来去泡泡也就罢了。就这点来说，云雀爱上柳鹤，确实是件毫无意外的事情。

　　云雀再是硬撑，一个人带着柳鹤下山也总归是天方夜谭。可是，她确实是带着他下了山，只是中间颇费了一番波折。其实云雀还行不到一个时辰，暂时退了的山匪又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云雀叹了口气，看看那拨不怎么好看的春笋，转头摸着柳鹤的脸，说："现在好了，签没求到，我们就先做了亡命鸳鸯了。横竖他们污了我之后我也活不成了，我也就不活了。我估摸着你也是活不成了的，不如我带你一起死吧。”

　　柳鹤昏睡着，想拒绝也是不可能的，于是云雀就自作主张地抱着他滚下了陡直的山坡。英雄美人大都不该这么窝囊地死去，所以云雀醒来的时候并没有多惊喜。她挣扎着起来去看一旁的柳鹤，却被脚踝上传来的刺痛激得尖叫。她一看，右脚脚踝处血肉模糊，白瓷般圆滑的骨头已经冒出了头，很是玲珑。她伸出右手颤巍巍地想去抚摸，手却被人一把抓住。

　　昏睡多时的柳鹤终于及时地醒了过来。云雀惊喜地转头，她想和他撒娇，她想告诉他自己架他走得脚磨破了，衣服也被荆棘划破了，身上还扎着很多刺，最最重要的是，她的脚受伤了，很痛很痛。可是，一句话还没出口，她就被柳鹤压在了身下。她看着柳鹤一双充血的眼睛，惊吓得不轻，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落下。之后，她紧紧环抱住埋在自己颈项间的脑袋，一刻也没再放手。

　　武林中的非正道人士，大都喜欢用两种药物，一是蒙汗药，二是春药，好听一点的也有叫合欢销魂散之类的。玄山上的山匪大概文化程度比较低，未免混淆，下到食物中、抹到刀刃上的都是春药。山下的马场为给马催情经常大批进购此类药物，买着也便宜，一包也就几个子儿，能药倒一大帮人，当然抢着更便宜。大概英雄一生总是要中这招的，早中晚中只要身边有个美人就都不是问题。总结下来，柳鹤此时醒来并非偶然，而是药性发作了。

　　被柳鹤强要的时候，云雀并没有太大的心理负担，这不是因为她曾经是妓女，好歹她也是个有节操的头牌，对这种事情还没开放到那个程度。她只是想，柳鹤平时君子过头了些，今日求签之后本就打算着主动送上门把生米煮成熟饭的，换了个地方权当凑合了。而柳鹤做这番事情的时候，也不知是否还略存点神智，反正他的本能还在，过程当中还杀了一只不知好歹的野兽，用的不是剑，是一把柳叶飞刀。对这一番行为，云雀瞠目结舌。

　　柳鹤一番兽行之后，满足地继续昏睡。这可就苦了云雀了，不但要拖着破败的身子将两人收拾干净，还得想着法子救柳鹤。反正是该男的干的事情都得她干。好在大半的山路都被他们滚着下来了，云雀现在只要想法子走到大路上，拦到行人就能得救。只是云雀伤了腿，这就有点难办。

　　最后，她将柳鹤拖到了树枝藤条绑成的木床上，拄着柳鹤的宝剑一路拖着向前。期间也不知跌了多少跤，总之那条右腿没受伤的地方肿了一圈，受伤的地方糊了泥，兼带蚂蚁爬着咬着，很是精彩。一路的血痕终于延伸到了山下的官道，云雀向着缓慢停下来的马车伸出手，终于放心地晕了过去。

　　柳鹤不负责任地仅仅昏睡一晚就醒转过来了。如果他昏迷得久一点，云雀的一番折腾好歹也显得更有价值。可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柳鹤要醒谁也拦不住。

　　他探头寻找一般这个时候都会趴在床边痛哭流涕的女主，不期然地撞见了一张苍白的老脸。

　　"你醒啦？身子骨倒是不错，这就醒了。"老人摸着胡须点头赞赏。

　　"她呢？”

　　"你说那小姑娘啊？她可惨喽，拖着你走了那么些路，现在还在隔壁昏睡着呢。可怜了她那双漂亮的小腿，怕是从此废了。”

　　话没说完，柳鹤就已经冲了出去。

　　云雀醒来的时候很惊喜，因为那时柳鹤正坐在床边怔怔看着她。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腿，顿了顿，随即伸手去抚柳鹤深皱的眉头，露出了温柔笑意："我本来想着出来和你玩几天就要回去的，现在好了，我想走也走不了了，这辈子我赖定你了，你高不高兴？”

　　柳鹤握住她的手，深深望进她的眼睛，眉头皱得更深了。

　　几日之后，柳鹤带着云雀回家休养。说是回家也不正确，他带云雀去的是他的别苑，云雀却很高兴。在别苑的时候，柳鹤对云雀可真是好到了不行，连本来看不起云雀的下人们都连连咋舌。云雀总是想着法子将药倒掉，而柳鹤每次发现了也从不责怪。

　　这样的好日子过了一阵子，云雀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她本来就有练舞的功底，走路轻飘，现在虽有点跛，走起路来竟也能掩饰过去。只是，要想跳舞，那是不大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