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柳穿云缚相思》沈幺

2、第 2 章

　　故事始于十八年前。

　　十八年前，相思还是个情窦未开的小姑娘，最是天真浪漫。不过故事的主人公不是她，自然她情窦开是不开也无什么关系。故事的女主是相思的好姐妹，也是传授相思舞技的师父，云雀。

　　当年的江湖中有一家不得了的妓院，妓院里蓄着两枚了不得的人物。妓院里的姑娘少不得会些歌舞助兴，只是像那两位能将歌舞演绎得不似凡物的就百年难得一见了。

　　歌者，夜莺。

　　舞者，云雀。

　　妓院者，朝凤楼。

　　一个使剑的使到了一定程度，人们大都叫他剑客，更甚者美其名曰大侠。一家妓院也是，做到了一定的规模之后，就不能再叫做妓院了，得叫青楼。等到江湖侠客也以到此一游为荣之后，就得有个响亮的名字。于是，云雀疾旋舞步，在舞台正中酣畅淋漓地写下三个大字--朝凤楼。

　　百鸟朝凤。忒大口气！

　　可云雀就是有如此狂妄的资本。不仅因为她是朝凤楼的头牌，以及她那身出神入化的舞技，而是因为她的背后有人。云雀十五岁出道，一支九天玄女舞得人飘飘欲仙，当晚即勾得一位神秘人一掷千金，将其包养。自此只在每月十五出台演出，从不需委身陪客。

　　云雀与神秘人的故事被当做才子佳人的典范广为流传。只是，一对恋人之间要是不插进那第五只脚，就让他们那么如胶似漆下去，就显得太过平凡，上不了档次。于是，应广大闲人骚客深闺怨妇的要求，那第五只脚终于在云雀十八岁的时候姗姗来迟。

　　十八年前，云雀刚满十八。

　　那晚，云雀照旧登台演出，却在满台朦胧的月色下失足跌到。玄女失足，台下哗然。云雀好不甘心，她咬着娇艳欲滴的下唇，用拳头捶着地板，索性躺在台上发起了脾气。上头撒花瓣的龟奴也是个没眼力见的，听见台下喧哗，认定云雀定是又舞出了不得了的舞蹈，他按捺住去看一眼的冲动，将花瓣撒得愈加纷纷繁繁。

　　云雀躺在台上，看着隐在旋转飞舞的花瓣之后满满当当的月亮，想起了夜莺唱的一句歌词--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不久之前，他对她说，我父母给我订了门亲事，我要回去一趟看看。然后，还不等云雀说话，就头也不回地走了。那天，是云雀的生辰。

　　"底下的人都在等着你，你再不起来他们可就要冲上来了。我一个人可挡不住。有事没事你还是吱个声的好。”

　　云雀看着头顶突然出现挡了月亮的男子，很配合地"吱"了一声，然后将脑袋挪到了一旁继续看月亮。

　　男子呀呀说不出话，半晌才哭笑不得地道："既然你吱声了我就当你没事了啊。”

　　云雀还不待点头，就被横腰抱起，载着风飞离了舞台。

　　清风，明月，闺房之中，云雀小心打量着对面悠闲喝茶的男子，说出了她的开场白："请问公子高姓大名？”

　　男子放下茶杯，手指轻叩桌面，随即轻扯嘴角，道："江南柳家，柳鹤。”

　　柳鹤，初出江湖，已有不小名气。人传柳鹤乃少年侠客，行侠仗义，铲奸除恶，洁身自好，是典型的少侠模范。云雀想起如是传言，再打量男子，掩嘴轻笑："你不是少侠吗，怎的也来逛花楼了？”

　　"我不逛花楼，只是来看你。”

　　云雀闻言一愣，她从未见人能将调情的话说得如此一本正经的。她想，反正近日无聊，得个有趣的少侠来消遣烦闷时光也颇为不错。于是云雀起身，右手环住柳鹤的脖子，身子顺势坐在了他的腿上。她的手指在他的胸膛打圈，绵长的呼吸吹在他的耳边，她能明显感觉到他的身子在一瞬间僵硬得如同磐石。她轻笑着斟了一杯酒，递到柳鹤的嘴下，柔声问："想要吗？”

　　柳鹤抿了抿嘴，不做声，低头去喝。云雀一个手势，已将酒水灌入自己的喉咙。她盯着他看她的眼睛，慢慢将酒咽下，眼中被辣出了朦胧的雾水。她凑过身，在他的耳边说："要我不难，只需三样聘礼。”

　　"听说你被人包了。"柳鹤为难。

　　"那不是问题，只要我愿意，他会放我走。"云雀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那轮圆满的月亮如是说道。

　　于是，柳鹤松了一口气，道："你告诉我吧，我定为你办来。”

　　云雀说，昔日杨贵妃跳舞，有一身霓裳羽衣，很是美丽，你为我去盗来。

　　于是，柳鹤连夜上路，前往京城寻找，途中奔坏了几匹马。霓裳羽衣，被当朝的九公主珍藏，要寻到并非难事。难的是，柳鹤何许人也，岂能成为偷盗衣物的宵小之辈。云雀这一题，出得有点不近人情了些。

　　柳鹤来到九公主府，卸剑而入。在里面待了整整三天，终于得偿所愿，取了寄在门房的宝剑策马返程。那三天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人们只知道，柳鹤入九公主府三天，出来时狼狈不堪，面容憔悴。唯一庆幸的是，他的一身衣服虽破旧了些，但终归还是齐整的。

　　柳鹤将霓裳羽衣抖开在云雀面前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很是灿烂。云雀被他的笑晃了眼，嘴上却说："这就是传说中的霓裳羽衣呀，果然绚丽非常，只是终究繁复了些，徒生几多累赘。你放着吧，横竖我是不会穿了。”

　　柳鹤脸上笑容微僵，继而好脾气地问："第二件聘礼你要什么？”

　　"你明日来了便知。"说完，云雀蹁跹入室，不再废话一句。

　　第二日，柳鹤依约前来。云雀一身雪白云衫站在舞台正中，对着他展臂旋转一圈，开心地说："今日我们来共舞吧。”

　　第二样聘礼，天衣无缝的共舞。若不能共舞，自然不能共度一生，这是云雀的谬论。

　　没有喧闹的繁华，没有纷飞的花瓣，没有璀璨的灯光，没有丝竹的鸣奏，只有一轮残缺的月，在孤傲的夜空独放清辉。一片静谧之中，云雀轻点脚尖，翩翩起舞。一人独舞，再是炫目，总是寂寞的。

　　柳鹤在台下默默看着台上孤独的舞者，抽出了腰间别着的宝剑，运气飞上舞台，冲着云雀凌厉刺去。云雀不惊不惧，将衣袖舞得愈加纷飞。天旋地转之中，剑气破空，穿过纷飞的白纱，在月下映出梦幻般的两张绝美的脸。

　　一人舞剑，一人舞袖，凌厉与柔美，竟配合得天衣无缝。若说他们不是天作之合，那晚的月亮都不答应。

　　舞罢，云雀倚在柳鹤怀里深深喘气，咯咯笑道："你真厉害。”

　　柳鹤闻言紧了紧手臂，道："雀儿过奖了。”

　　云雀却因为这句话用力推开柳鹤，沉下脸道："你别得意太早，还有一关没过呢。”

　　柳鹤看着突然变脸的云雀，送出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道："柳鹤曾在祖先面前发誓，此生仗剑行侠，绝不有悔。如今为你两次违反誓言，已是不能回头。你，我要定了。”

　　一次，他为她卸下了剑客从不离身的剑。再次，他用剑客行侠仗义的剑与她共舞。今日，他对她说，你，我要定了。

　　云雀的心中已不复平静，她怔怔看着眼前的剑客，呐呐道："你话说早了。明日，不，后日，不不不，半个月后你再来。到时候你要能过了第三关再说。"话音刚落，她已掩嘴落荒而逃。

　　半月之后，柳鹤再次出现在云雀面前，此时的他去了一身疲惫，越显丰神俊朗。

　　云雀深深呼吸，暗暗提醒自己万不能乱了心神，拍手示意侍女出场。侍女应令而出，抬出了一坛半人高的醉云泥。

　　"第三样聘礼，酒量。你若喝得过我，今后我就是你的人。”

　　柳鹤终于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看看酒坛，再看看一脸笃定的云雀，问："你确定你没喝醉？”

　　云雀拍开封口，用碗舀了一碗，仰头灌下，一脚踏上凳子，豪气道："比赛开始。”

　　柳鹤好笑地看着眼前突然变了个样的云雀，摇头端起碗，舀了酒睨着云雀慢慢灌了下去。他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云雀被一杯酒呛出了眼泪，今日却是要与他比酒量。她不是要为难他，而是直接引狼入室了。

　　如果一个女子主动邀一个男子喝酒，无论表面上她用什么理由，她的内心都是打着那方面小九九的。不管是男的先喝醉还是女的先喝醉，还是两个同时喝醉，或是一方装醉，又或是双方一同装醉，其结果不外乎两种。其一，男的被女的脱了。其二，女的被男的脱了。自然，脱了衣服之后发生的情况就比较复杂。

　　虽然那时的云雀并不知这一点，可是柳鹤却是深知其中门道。因此，柳鹤觉得，孤男寡女，灯下对酌，按常理来说，他已胜券在握。如此一来，他也就喝得很是放心。

　　可他终究是看错了云雀。一个自小在青楼长大的女子，又怎么会不会喝酒，又怎么会不会那套真真假假的手段。醉云泥，恰恰就是云雀酿造的酒中极品，专灌倒那些嚣张跋扈的难缠之辈。柳鹤轻敌，酒过三巡之后已渐渐不敌云雀。

　　"你认不认输？"云雀抢过柳鹤的酒盏，如是问道。

　　"不认。"柳鹤甩了甩脑袋，来抢酒盏，却绊倒在凳子上。

　　"你不认输也是个输。"云雀懊恼。

　　"不想放弃你。"柳鹤挣扎着爬起，举起酒坛过头顶，仰头狂饮。酒水不及下肚，就争先恐后地满出，淋了他一身的锦衣华服。

　　云雀一手拿着一只碗，愣愣看着他湿透的衣服，心中默念：算了，这些洒了的酒就不跟他计较了吧。

　　这一场，柳鹤又赢了。因为他卑鄙地抢过了酒坛，害得云雀没了酒喝。云雀虽输得不怎么服气，但到底是柳鹤喝得比她多了些，只能愿赌服输。可她却不想想，她若想喝赢柳鹤的话，多叫几坛酒来也就是了。如此看来，云雀那时已是对柳鹤情根暗种。

　　翌日，柳鹤揉着额角醒来，吓了一跳。被脱的果然是他，可他却对之后的事情一无所知。

　　云雀轻笑着用丝帕去拭他冒汗的额头，斥道："你躲什么？”

　　柳鹤红着一张脸默默将被子拉高了些，哑声道："我自己来。”

　　云雀将丝帕递给柳鹤，也不作声，默默看着他擦干了汗，又看着他犹犹豫豫地将丝帕递了回来，方道："你这人怎么这样？”

　　柳鹤闻言一惊，迅疾抬头问："我怎样？”

　　云雀看着柳鹤惊慌的样子，哈哈大笑，她戳着他光洁的额头数落道："你也就是个纸老虎。你用过的帕子都是汗臭味，还指望我会收回吗？”

　　柳鹤嘴角噙了一丝笑，将丝帕收回怀中，道："如今你是我的人了。”

　　云雀闻言一愣，继而俯身抱住柳鹤，轻声念道："不写情词不写诗，一方素帕寄心知。心知拿了颠倒看，横也丝来竖也丝，这般心事有谁知。”

　　柳鹤轻轻回抱云雀，沉声唤道："雀儿。”

　　云雀不应，反而说道："这是夜莺唱的曲词，他很是喜欢。果然男人都是喜欢的。是也不是？”

　　柳鹤不答，留给她一室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