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箫引》凌波飞雪

5、风过也留痕 他纵身的

　　翌日天蒙蒙亮，我们便同时醒了过来。
　　他笑着对我道：“不如我给你梳头，你的丫鬟还没起身。”
　　于是我就坐在镜前任他摆弄。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凌儿笑起来最美了。”
　　我对着镜子傻笑，被他说成是最美的。他站起身对我道：“你一定要快快活活地长大。”
　　我也站起来看着他。“解落三秋叶，能开二月花。过江千尺浪，入竹万竿斜。你是这自由飞风。若我有你一般自由，也许就可以快活了。”
　　“真正的自由不在那里。”他指着窗外的天空，又指指我的心口。“而在你心里。笼中的鸟儿要想在外面生活，就一定要先学会生存的本领。”
　　我点点头，递出桌上的东西。“这是我给你做的桂花糕。”
　　他拿起一个转来转去，闻了半天。“此糕晶莹剔透，香味甘甜。不过我以为，出自你手，真的能吃么？”他无辜地看我。
　　“那就不要吃了吧。”我本来的自信，被他说得半点全无。
　　“我说着玩的，为何这么信我的话。”他叹了口气。“你的胳膊还疼么？”
　　他趁我愣神间，突然掀起我的袖子。“之前的药应该还放在原来的地方吧。”他走到柜前拿了药过来就往我手臂上抹。
　　我拉了拉他，还想反抗。
　　他瞪了我一眼。“瞒到现在还不上药，你母亲若看见定要心疼死，你若告诉她说是为个臭小子，爬到桂园里摘桂花，她肯定不放过我。难免她要说上你几句，说你手臂被划了这么一条大口子。不小心也就罢了，怎么不涂药。你怎么不懂得爱惜自己。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这样也对不起他们。”
　　我暗自悲叹，他到底有多唠叨呀。“你怎么这么厉害，连给我擦药都能讲出长篇大论？怎么连我摘桂花的事都一清二楚？”
　　“哪有你厉害，那日你跟着你母亲去庙会，竟跑到荆棘里摘桂花。你以为自己瞒着不说我便不知道，你回来身上一股桂花和荆棘的味道。那里荆棘那么高，想想也知你进去会受伤。”他看着我的胳膊很沉痛。“不值得，你为我做的一切太不值得。”
　　“没什么值得不值得。”我只是捡到了一只落难的凤凰，把它的伤治好，然后送它离开。
　　“你这个小姑娘看着柔顺，其实很倔强，经常喜欢不顾一切。你多数时候挺愿意听取别人意见，可一旦说多了，就不大爱听……”他在我耳边规劝，大有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架势。
　　我拍拍他的肩。“桂花糕你带着路上吃。我不知你之前是怎么受的伤，但也知凶险，以后可别再受伤了。”
　　他握住我的手对我点头。“你说是我自由的风，那便是吧。我永远也不会离开你，只是化作了风，只有你能感到我的陪伴。”
　　他纵身的刹那，传来充满感情的话，让我的泪顷刻间奔流，尽管只有三个字：谢谢你。
　　我摊开他放在我手里的东西来看，是他一直很宝贝的那根白玉簪，上面还留着他身上的温暖和香气。
　　“谢谢你。”我没说再见，一路顺风，也说了这三个字。
　　这个少年真的是风，把我吹到九霄天外的罡风。他走后，我很长时间都有种空荡荡的感觉。我无数次在梦里遇见他，我们相看无言，他飞过来轻柔地拥抱我，把我带往天上。
　　我把他给我的簪子随身带着，经常半夜对着它说悄悄话，觉得他的主人能听见。我想要相信，他真的化作了风。所以夜夜打开窗户睡觉，好让他能飞进来，日日与我作伴。
　　我也没忘记要学习获得自由的方法。为了学好琴技，经常弹得手出了血才停。为了学好围棋，我把父亲藏书楼里所有的棋谱都参透，并和教我的先生日日对弈。为了解外面的世界，我读了各种兵史杂记，深思其论道，体会其精髓。就连思想论著和佛家经典，我也去解读，尽管觉得晦涩难明，也要弄出个所以然。
　　最难学的就是武功，我厚着脸皮对皇上撒了好几天的娇，最后差点没一哭二闹三上吊，他才终于让我学。可我的师父却一直只教我花拳绣腿，不授我真武艺。
　　最终，我跑到藏书楼去，可怎么也找不到学习武功的书。
　　我唉声叹气了好一会儿。“你来教我武功好不好？别以为躲起来我就看不见你，我知道你在，素素。”我真傻，他是风啊，怎么会应答。可我竟然真的听到了回答。
　　“你竟然能察觉到我。”这个声音听起来有点怪，细细脆脆的。
　　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一个人来，我定睛一瞧，原来是一个小太监，他比我略大些年纪，十五六岁的样子，身形纤长，眉目清秀极了。我想这么个小玉人，竟然是个太监，实在有点可惜。
　　“你盯着我看了这么许久，是不是看上小爷我了？”他笑得肆无忌惮。
　　我准备转身离开。他却上前一步拉回我。“我在问你话呢，小美人儿。你再不说话我可要亲你咯，是亲脸好还是亲嘴巴呢？”
　　“无耻。”
　　“骂得好。”
　　这人可真不要脸，别人骂他，他反而露出相当痛快的表情。
　　“你刚才叫我叫得那么亲切，怎么现在又这么冷淡，好伤人家的心呀。”他忽然飘到我身前来。“你刚才为何能知我在这里？又为何管我叫素素？”
　　“误会罢了。”我想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太监要把我留在这里多久。
　　“你刚才明明在叫我。有什么好害羞的，既然你这么喜欢小爷，那小爷就勉为其难地教你这个小丫头武功好了。明日午时，记得还在这楼里见面，小爷亲授你武功。”
　　我看着他像影子一样没入黑暗，觉得很没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