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铎吟》漫彧

18、阴谋（下） 阴谋（下）

　　阴谋（下）
　　一切准备工作早已就绪，我退回身去，一直躲在角落里不敢出头，万老爷站的位置刚好挡住我看云游的视线，我好奇却又不敢抬头看个仔细，能看见时，云游手中的罗盘已飞快旋转起来，她稳坐在那里不出一声，好似在潜心占卜。我只能从她的背影依稀看个大概，却看不清她到底占的是什么。
　　云游把一张卦掀开，展在桌面上。
　　“上坎下震，屯卦...是什么意思啊？”褚烨霖的位置刚好看得清，他这方面懂得挺多，自然替皇上问问。
　　“下震上坎卦，寓意主灾困，不利东方。”云游看了一眼罗盘的方向又道：“万物初生，屯然而难，时下国运艰难险阻，然而顺时应运，必能欣欣向荣。”
　　云游说着，眼睛在薄竹卦片上扫了一遍，伸手又摸了两张，然后依次翻了过来。
　　“震卦和...萃卦！”
　　褚烨霖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慌之色。
　　“象辞曰：叹息流涕，忧心忡仲，因为上六之爻居于一卦的尽头，孤悬无据，像人虽居高位，但如履薄冰，惊恐度日。”
　　“天象何在？”朱见深深知象辞说的意思，表情十分凝重。
　　“应在东宫。”云游淡淡的道。
　　此语一出，在场的无不瞠目结舌，只见万喜的脸瞬间狰狞，瞋视着跪坐在上的云游，转而又望向上座的万贵妃。
　　“陛下。”褚烨霖却是不慌张，倒是紧张着上前一步急道：“天垂象，见吉凶，泰山乃天子朝圣之地，如今却频繁震动，此乃天象。卜师所指东宫，可见必定是因废储一事于天不容，才发生如此多事端...皇上，请三思。”
　　“陛下，此事并不十足为信！此女子...”万贵妃明显的着急，言辞语气瞬间坚定犀利。
　　“贞儿，你忘了，这张家善卜女子，不正是万喜去寻的么？”朱见深乜了万喜一眼，又瞧了瞧云游，最后目光落在万贵妃身上。
　　万贵妃哑口无言，连忙把头瞥向一边。
　　“皇上...”万喜刚想进言，却被朱见深打断道：“朕自有定夺。”
　　“宣太子进殿。”朱见深略一后仰，脸上没有半点忧虑道：“尔等先行门口候着吧。”
　　“是。”
　　我们齐声应诺，继而退出内殿。
　　那男子早早就在外面候着了，今日是一身正气凛然，王者风范，全然不似从前的那种感觉。
　　“参见太子殿下。”万老爷和褚烨霖明显是见过太子的，见到他纷纷上前施礼。云游也上前一步跟着作揖，只剩我杵在那儿，手足无措的看着他，眼神里全是错愕。
　　“萱儿，还不上前觐见。”万老爷看我不动，忙训斥我。
　　我这才从惊愕中苏醒，紧着上前一步，低头招呼，“参见太子。”
　　他俯视的角度瞧了我一眼，似笑非笑的眼神一扫而过，我略微抬眼看他的时候，他的嘴角好似是勾起的，却又在一瞬间消失了。
　　“平身吧。”太子说完了这一句，不再逗留，迈步朝内殿走去。
　　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我的脑袋瞬间炸了锅，今天这些事太乱了，我完全理不出个头绪。
　　还没容我想想，万老爷已然对褚烨霖先发制人：“子卿，此事作何解释？”
　　万老爷说着，眼睛朝一直低着头不做声的云游瞪了一下，继而又看向褚烨霖，等他解释。
　　“大人看此刻的情景难道还不明白么？”褚烨霖轻轻甩袖，一手攒着，一手放置身后，一副理该如此的样子。
　　“莫非是圣上...？”万老爷脸上怒意减淡，错愕更浓。
　　“大人睿智，子卿不敢妄言。”
　　万老爷攥拳赍咨，站在一旁，再不言一语。
　　我看着他们，视线扫过云游，她仍是望向远方，和我对不上视，我轻咬了下嘴唇，别过脸去，望向褚烨霖。
　　褚烨霖见我盯着他，目光迎上我，处之泰然的和我对视。我望着他，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有疑惑，更多的是怨气。
　　这些人，一早就是预谋好的，万老爷是，褚烨霖也是，连云游和万瑾瑜都是，只有我，只有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像个傻子明摆了全然不知的跟着他们傻转。一想到这里我更是怒火中烧了，心里憋着生气，皱眉瞋视褚烨霖。
　　褚烨霖却不以为忤，只是无奈的侧脸一笑，转站到侧，不再看我。
　　我也生气，见他不看我，自己也把脸别了过去，琢磨着整个到底是个怎么回事。
　　不久功夫，小太监就出来宣我们进殿，我跟在万老爷身后，从头到尾都没再看褚烨霖一眼。
　　我颔首进殿，抬眼一瞥正瞥见万贵妃那略有不满的脸上有些泛红。侧眼一瞧便看到了太子的侧脸，看着那张面如凝脂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心里不由得紧紧一抽。
　　皇上轻咳一声，刹间拉回我的注意力：“此事已明，朕决定复位于太子。”
　　“皇上...”万贵妃还想争辩，朱见深手指轻轻一抬，一个手势就算是驳回，万贵妃未说完的话顿在口中，瞬时把脸又憋红了些。
　　“皇上...”万喜还想说什么，却被朱见深瞪了一下住了嘴。
　　“卿还有什么异议吗？”此语一出，万老爷再也不敢有所相悖，只得顺应天意，应承道：“皇上圣明。”
　　“若没别的...”
　　“陛下。”万贵妃打断朱见深的话，努努嘴，用眼神示意他些什么。
　　朱见深这才恍然大悟，似想起来什么事道：“刚才爱妃与朕说，说是也猜透了萱儿心中的事...”我猛地抬头，心中一惊。
　　皇上顿了一下，似在观察我的神情：“朕也好奇，便问了一问...”他又顿了一下，嘴角似有笑意道：“你这丫头心系的可是子卿？”
　　我讶异的把头转向褚烨霖，一瞬间，两人正好四目相对，他也同样是一副万分吃惊的表情望着我，心跳突然加速，几乎快要跳到嗓子眼。
　　褚烨霖还是见过世面的，片刻震惊后不再看我，回过头去，默不作声。我见他移开目光，便不再看他，偏移了下脑袋，看了眼云游，只是她从刚才开始好像就对什么都漠不关心了起来，如今也是和刚才一样的表情，眼睛略抬又垂下。
　　我心想荒诞，万贵妃是什么意思？她怎么能猜中我心中所想，更何况这根本不是我当日心想的事儿，莫非，她是要借皇上的口，让我接近褚烨霖？没错，一定是的，她不知道内情，肯定以为褚烨霖是替太子办事，而却不知这全是皇上的意思啊！
　　“不...”我想否认，声音却细弱蚊蝇。
　　“子卿，你觉得呢？”
　　“回皇上，子卿若能得万姑娘爱怜是子卿的荣幸，只是我二人的年龄相差悬殊，子卿觉得并不十分妥帖。”
　　听他如此说，心里不自觉咯噔一下。
　　“朕倒不觉得，万喜，你觉得呢？”
　　“臣愚钝，不曾关切查明女儿的心事，只是萱儿虽已成年，可毕竟刚满二八，小丫头情窦初开，难免有些心绪不宁，她又是和子卿刚认识不久...得需磨合一段时间，不如先给两人定了亲，让两个人平常多走动走动，等过个两三年再嫁入褚府也不迟。”
　　“万爱卿，你是想多留她几年吧。”
　　我看着万老爷弯了的脊背，眼泪都快下来的，第一次感到他给我的一丝温暖。
　　“也好，那就让她再留你身边两年。”
　　这随口一说不像是个期限，但确实是个期限。
　　皇上欣喜的笑了，其他人也跟着笑，只是除了他，在场的人都是苦笑而已。
　　“上林监丞李孜省大人觐见。”太监在皇上身边耳语两句，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我们听见。
　　“恩。”皇上点了下头，不知是朝那太监还是朝我们。
　　“臣妾先行告退了。”万贵妃向皇上行礼，然后瞪眼瞧了一下万喜，像是一个示意，后从一侧退出。
　　“臣等告退。”
　　万老爷和褚烨霖也知趣告退，我自然跟随着，退出去。
　　万老爷疾步出门，几步就把闲庭信步的褚烨霖和云游甩在后面，我亦跟了上去，待他正欲转向之时问他：“爹，你是要去贵妃那里么？”
　　万老爷瞧我一眼，表情微嗔道：“恩。”
　　“我...我可不可以不去？”我似问非问，有些心虚。
　　万老爷见状有些犹豫，向我后方望了一下，叹口气道：“也罢，事已如此，你不去也好，我着人在昭德宫门口备个轿子，你自己回去...其他的事不要多做，宫中万不可恣意放肆。”
　　我点点头，万老爷看我一眼，默默地叹口气，转身而去，只留一丝无奈的口气飘进我耳里。
　　我看他走远，转身向后，不自觉目光瞬间犀利，眼睛眨也不眨的望着迎面而来的两人。
　　“万姑娘。”这次竟是云游先开口，我望着她，心里说不出的滋味，自打她揭出我的身世秘密我就打心眼里想以诚待她，没想到最后根本连她这个高人姓甚名谁都不知个真，这倒也罢，但其实最让我难以抒怀的是...其实我早就该知道了，起初听舒儿说的那些只是怀疑，只顾着生气，没想太多，可自打看见她戴上白纱的那一刻，自打知道她叫张月儿那一刻，我便知，云游就是画中人，就是万瑾瑜口中的月儿。
　　想到这里，更不知道何种表情面对她，虽然我对万瑾瑜已经没有最初那么强烈的感觉，但多少还是喜欢的，而若当下只是个情敌站在面前，我倒还能强忍说笑两句，可如今...纠结的情绪实在没法让我那么处之泰然。
　　我把头别过去，不知自己是个什么表情。
　　云游刚想解释，却突然停顿一下，终究放弃了，估计她该以为我在气她没有告诉我真相吧。云游点头示意，告辞了我和褚烨霖，走去前面的马车，舒儿正在那儿等她。
　　我看着她仙人般曼妙的背影，心里恍然嘲弄起来：云游，她既能猜透人心，也知道万瑾瑜爱慕她，又知道我喜欢万瑾瑜，她应该什么都知道，这样的女子不知以后会嫁给谁呢？
　　无意识地碰了褚烨霖一下，看他一眼，他正目送着云游远去的背影，眼神飘渺，像是在想事情。我这才想起那簪子的事，呵，云游这样的奇女子又有谁不爱呢，而到底又是什么样的男人会征服她呢，这个时而温柔、时而神秘，沉稳又聪慧的女人,真是...真是好可怕，简直是女性的天敌，人人共愤。
　　待看过不远处的云游两人上了马车，我收回目光，转身的一下，却不想正好和褚烨霖撞个满怀。
　　这家伙什么时候站到我这侧的？
　　气氛有些尴尬，褚烨霖倒是释然一笑，我则是颇为忌惮，忙往后退了一步。
　　看着他的脸心里又有些不悦，像我这种好奇心旺盛的，最受不了什么都被瞒着，因为一直当白痴直到真相大白会让所有人，包括我自己觉得很白痴。
　　我不喜欢当大愚若智的感觉。
　　“生气了？”褚烨霖试探性的一问，他是明知故问。
　　“没有。”我虽这么说，心里仍是赌气，语气不满的同时竟没有发现褚烨霖逐渐不似从前的态度变化。
　　“这是圣上的意思。”
　　诚然，他没做错什么。
　　“我知道。”不知何时，我竟像他撒起娇来，只是自己全然不觉。
　　其实心中的气早已消散了一半，只是还剩一半。
　　他也不嗔怪，好像故意让着我似的，道：“那你又为何生气？”
　　“那你又...罢了，其实不该是我生气，该是先生你生气吧。”
　　他眉毛一蹙，不明所以的看我。
　　我迟疑了一下，终究忍不住说了出来：“皇上今天说的那个，先生你不必在意，咱们都想想，肯定有解决的办法。”
　　“什么办法？”他一向温柔的眼神中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
　　什么什么办法，我还没想呢，哪知道啊！
　　“先生也可以找云游商量一下，她主意比较多...”我实在想不出怎么说，随便顶他一句。
　　“云姑娘？”他面露疑色，继而又有些绷紧道：“你还是怪我没有告诉你她的身份吗？”
　　“不是。”我摆着手，连忙解释。
　　他看出我的心意，绷紧的表情又恢复了以往的温和。
　　我看着他，心犯嘀咕，如果他真是喜欢云游的话，刚才一下子就该听出我的意思，而如今...
　　转念一想，若褚烨霖真的是因喜欢云游才送她簪子，而云游又接受了的话，那他二人岂不是两情相悦？那皇上应允的我和他的那个婚约不是束缚他了。他差不多要恨死我才对，又怎么会在这儿和我说许多呢。想想又觉得不对...总之如我所看他跟云游的关系是剪不断，理还乱。
　　褚烨霖没有追问，只是那双眼睛像是质问，把我看得发毛。
　　“算了，这事暂且搁下吧。”我叹口气，思考的有些头痛。
　　风吹石走，风儿吹起片片黄沙，这才知道扫的一尘不染的皇宫只是太监们的虚晃，好在它让尴尬借机一挡，给彼此争取了点时间。
　　没想到褚烨霖转了话题，突然对我道：“也罢，我听珺瑶说你对吃的东西别有一番研究？”
　　我不明白他突如其来这一句的何意，疑惑的点点头。
　　“两日后可有时间？我听说东珠市口新开了几家酒肆饭馆，不知万姑娘可否赏脸陪在下去？”他笑了一下，尽扫尴尬，让我觉得十分轻松。
　　这是要请我吃饭？我对吃最没辄了，但还是愣一下道：“没...好。”
　　“那就这么定了，两日后我会去接姑娘。”
　　“啊，哦...好。”
　　我不解看他，他只好笑了一下，看了一眼停在不远处的马车，云游还在上面呢。
　　褚烨霖问我道：“万大人是有事先走了吗，你与我一路吧，我送你回去。”
　　“不了，父亲给我安排了回去的轿子，我坐那个就好...呃...后天见吧。”我想了想，觉得还是别违背父亲的意思比较好。
　　褚烨霖欲言又止，终究没再坚持，也没多说什么。
　　终究我也没问他为什么拒绝，真的是顾忌年龄问题，还是因着云游？还是万瑾萱的身份？皇上一言九鼎，只是许他个妻妾何必这般执着？忤逆皇上是大罪，换我我都不敢，若不是他真心不想应该不会轻易拒绝吧，无论什么原因...算了，得过且过吧，就算是不爽也只是一点点而已。
　　我这样想着，颔首朝褚烨霖示意一下，转身叹口气，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