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云龙传》朝荣王

45、空空幽岛，红锈怜星，多情总被无情恼 宇文践岩在

　　宇文践岩在船厂巡视完毕又走到海边游弋。他朝海上张望一阵，叫过一个文书问道：“你去找个东区的文书，问问风都督是否回去了。”

　　那文书道：“还未回去，今儿一早东区的文书就跑来询问东区都督什么时候回去，说是有几个案子要他处理。我问了营里的人，说是昨天夜里风都督出海去了，也没说去哪里。”

　　宇文践岩道：“果然！”

　　那文书糊涂道：“什么果然？将军知道风都督去处？”

　　宇文践岩一指海面道：“刚才有艘船朝西边去了，风都督一定在上面。”那文书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之间碧海茫茫，海天相接处依稀有片阴影却看不清是什么。

　　宇文践岩又问道：“还有没有多余船只？”

　　文书道：“本来昨日运去北边船坞油漆，只一艘被风都督留下了；一时也没有多余船了。”

　　宇文践岩听罢叹口气道：“那就没办法了。”他说着褪下身上盔甲递给文书道：“我去叫风都督回来；你回去通知营房里的将士准时操练，不可懈怠；晌午准时开饭，不必等我。”

　　文书哦了一声退回营房去，宇文践岩朝远处张望一下，紧了紧裤管一纵身跃入海中。

　　※※※※※※※※※※※

　　宇文践岩一上岸就看到风里刀停在岸边的小船，船未下锚随着海水乱晃。他给船下了锚，弯腰拧裤管的海水。这时一队着盔甲女兵提着□□冲了过来，为首的一个冲他吼道：“来者何人？来空岛做什么？”

　　宇文践岩连忙抱拳拱手道：“几位姑娘，在下宇文践岩，来空岛是想寻一个人。”

　　他说话客气，为首的女兵示意众人收了兵刃，走上前问道：“你要找谁？”

　　“风里刀！”

　　那女兵道：“风大人是空岛贵客，现正在陪宫主吃茶。”

　　宇文践岩听罢问道：“那他何时回来？”

　　那女兵道：“这可说不准了，许过一阵就出来；若是宫主抬举，在岛上住几日也是有的；可若冒犯了宫主，许就再也出不来了。”

　　宇文践岩听罢略有忧心，于是追问道：“姑娘所说的宫主可是青煜娘娘？”

　　那女兵道：“自然是青煜宫主，宫主只在中洲称娘娘，空岛上不讲这名号！”

　　宇文践岩心道：她果然回来了；于是又行礼道：“在下想见见宫主，姑娘可否代为通传？”

　　那女人道：“宇文先生既然到此，难道不懂空岛规矩？”

　　“规矩？”宇文践岩见她神情严肃，连忙鞠躬道：“在下冒昧前来，不曾研习空岛礼数，若有不到之处，还望姑娘指点。”

　　那女人点点头道：“我看你还算老实便告诉你罢。宫主盛名享誉蓼海，每年寻到岛上求见宫主的男人数不胜数，最终得幸相见的却是寥寥。宫主谛听之能天下无匹，凡是进入空岛的男人，宫主都会知道；宫主若想见你，自会派人请你；若无邀请便是不愿相见的。你刚才问我是否能代为通传，便是不懂空岛规矩。”她讲到这里忽然话锋一转道：“刚才你说你的名字是践岩，是么？”

　　“正是。”

　　女兵道：“我看你还算光明磊落，不似好多男人来岛上只为慕名宫主美色；宇文先生难道不知明月王白岩是宫主兄长？你还以践岩为名，岂不犯忌？依我看你还是在岛边等你朋友吧。”

　　践岩听罢略有吃惊，不过还是行礼道：“多谢姑娘提醒，那在下在这里等一会儿好了。”说着便在风里刀划来的船上坐下，那几个女兵见他老实也各自退回岗哨去了。

　　“明月妖王是青煜娘娘的兄长？那中洲王江枫和白岩岂不是……”践岩心里疑窦横生，一时间有些糊涂。日头大好，他坐在太阳地儿里养神，海风骀荡不一阵便把他身上的衣服吹干了。他站起身略舒展一下腰身，腰部的伤口仍隐隐作痛。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远处一艘货船乘着东风朝空岛驶了过来，船身吃水很深似乎满载货物，船上罩着黑油布看不清里面内容。待船靠岸，一列女兵抛锚，收帆，放下船板。船舱闪出一个女子，她一身干练打扮，梳着马尾，小麦肤色，神采飞扬。

　　之前放哨的女兵匆匆迎上去对她叩拜，用明月国语道：“宫主一路辛苦。”那女子点点头道：“这次顺利，不甚辛苦。去叫牲口们把船上的东西都搬上去，有些东西金贵，叫他们仔细着些。”

　　那女兵应了打个呼哨，，接着就听山上一阵窸窸窣窣，紧跟着便是叮叮当当的铁链子拖地声响。宇文践岩循声望去不由吃了一惊，只见一队衣衫褴褛的男人拖着镣铐顺着石阶从岛上下来。他们衣衫破旧不堪，每人脚上都锁着一副铁镣铐，满目愁容，没精打采。

　　女兵们驱赶那些男人上了码头，掀开船上油布原来底下是码放整齐的木料，铁材。还有成堆的粮食、蔬果。女兵指挥着这些男人把货物扛上山去，间或有一两个男人腿脚慢了，挨上几脚也不敢抵抗。

　　宇文践岩心道：“五洲早已废止奴隶制度，可是此地竟还有如此刑罚。早听家父说蓼海上的人蛮性未褪，缺乏教化，所言不虚。”

　　他正想着忽听到那女子大声说道：“那边的男人谁？又是来找我姐姐提亲的吧？”

　　宇文践岩转头看去，只见此女子高眉深目，鼻梁硬挺，头发卷曲不似东土人士，心说：卫兵喊她宫主，可她并非青煜，想必是岛上的二当家。若跟她说说，兴许可以叫风里刀早些出来。

　　他心里真该盘算，就听那女子喊了一声：“船上的那个混账小子，滚过来说话！”那女子用得明月国话，语气粗鲁，宇文践岩一时未反应过来，一脸茫然也不动弹。那女子骂了一句什么，一纵身竟朝他坐的船冲了过来。

　　践岩心说好快的伸手，连忙朝后跃出，跳到船的另外一侧。那女子扑了个空，露出气恼神色，顺腰间抽出一条鞭子来。宇文践岩见她动怒，连忙告饶道：“宫主大人，切莫动手，容在下一言！”

　　那女子竟不理会，抡起鞭子就朝他身上招呼；践岩没奈何只得朝上跃起再次躲过抽来的鞭子。那女子打了几下全部落空很是惊讶，收起鞭子道：“蓼海上许久不见有如此功夫的人了！”

　　践岩思索一阵才用明月国语道：“宫主的功夫更是俊逸，不知宫主如何称呼？”

　　“俊逸？”那女子终于露出笑容仍脸带严厉说道：“好个不懂规矩的男人，不先报上大名，竟先问我？”

　　宇文践岩于是又行礼道：“在下宇文践岩，明月国语不甚流利。若有失礼之处，还望宫主海涵。”

　　“宇文践岩？”那女眉头一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讥笑道：“我还当是谁，原来是宇文家的小子。当初宇文德被我义兄打得找不到东南西北，还不死心，给你起这么个怪名字。”

　　践岩听罢有些气闷，于是追问道：“宫主和白岩是兄妹？”

　　那女子一脸骄矜道：“不错，我叫芙丽塔·冯，白岩的义妹。在空岛上我是怜星宫主。你若是宇文德的儿子，论辈分该叫我一声姑姑。”

　　宇文践岩打量她不过三十岁年纪于是笑道：“宫主还如此年轻，我若称姑姑岂不吃亏？当初我父和白岩海战之时，宫主想必还是孩童吧？”

　　芙丽塔嗤之以鼻道：“那时本宫确实还小，但到底辈分在那里。想必那时候你在娘胎里，你刚才的话当真无礼！”

　　践岩自觉失语，连忙作揖道：“在下无心冒犯宫主，请宫主莫要怪罪。”

　　芙丽塔嘻嘻一笑，上前几步斜眼打量他一阵道：“你跟宇文德不太像，生得比他好看得多，你妈妈应该是个美人，真是便宜了宇文德了。你腰上既然有伤就不要总对本宫行礼了。”

　　宇文践岩道：“多谢宫主美言，不过宫主怎知我身上有伤？”

　　芙丽塔道：“你唇色暗淡是气血不足之兆，方才看你跃起之时略朝□□，行动处不如右边灵活，可知左边腰上有伤。”

　　践岩听罢对芙丽塔生出几分敬意道：“宫主慧眼如炬，在下身上确实有伤。”

　　芙丽塔微微一笑继续问道：“刚听守岛的剪瞳说你是来岛上找人的，却不是我姐姐，那你是找谁？”声音不似之前那般生硬。

　　践岩道：“我来此地是为寻一个朋友风里刀，他被青煜宫主请上山去，现在还未下来；不知怜星宫主能否代为通传，蓼海东区还有要务等他处理。”

　　“风里刀？”芙丽塔眼角忽得闪过一丝愠怒，顺腰间又扯出那条长鞭道：“你刚才说风里刀在姐姐那里？”

　　宇文践岩见她忽然动怒一时茫然，只轻轻点头道：“却是这样。”

　　芙丽塔深吸口气又问道：“你刚刚说叫我代你通传，叫风里刀早些出来是么？”

　　践岩嗯了一声道：“怜星宫主若是方便……”

　　“狂妄小子！”芙丽塔一挥手中鞭子骂道：“你当本宫是什么，要帮你做这少口信的活计？”言罢长鞭横扫又朝践岩身上招呼。

　　宇文践岩纵身一跃跳到岸边，身后一阵木料崩裂声响，回身再看风里刀驶来的木船已然断成两截。宇文践岩倒吸一口冷气，暗道：“这个女人好大气力，刚才那一鞭若是落在身上虽有武装气护体只怕也要伤筋动骨。”

　　芙丽塔这时又收起鞭子，笑着说道：“好了，我们上山！”

　　宇文践岩被弄得莫名其妙，心说此女怎得如此喜怒无常？这时，之前的女兵剪瞳略带欣喜的走上前对他说道：“恭喜宇文先生！”

　　宇文践岩一头雾水问道：“恭喜什么？”

　　剪瞳道：“空岛规矩，来船既毁，宇文先生便可入岛了。”

　　践岩听罢有些气恼：“这算哪门子规矩？船毁了岂不是出岛都成问题？”

　　芙丽塔哼一声道：“蓼海碧浪千顷，空岛于蓼海上如银河孤星。蓼海之滨有三国五洲，空岛却不依附其中任何一个，游离三国之外，纵横五洲之疆，杀伐决断自成道理。既入空岛就要守空岛的规矩，不守规矩便要受罚！”

　　践岩听罢攥紧拳头道：“宫主毁我船只打算怎样？”

　　芙丽塔一指搬运货物的那些男人揶揄道：“你就跟那些牲口一起，可好？”芙丽塔见他额上青筋暴绽，知他发怒于是讥笑道：“你发火的样子真是和宇文德一个德行。”

　　宇文践岩收了拳头沉默不语，芙丽塔又道：“你真像宇文德。”她走到他身边轻声道：“你随我来，我带你上山。”

　　芙丽塔在前面走，践岩在后面跟着。正在搬运货物的男人们见到芙丽塔走过，一个个神色慌张，放下手里的东西，跪在一旁瑟瑟发抖；芙丽塔看都不看一眼就从旁边走过。

　　宇文践岩看那些男人衣衫褴褛，只在私密处围着破布，赤着脚，脚踝处被精铁打造的脚镣锁着。他皱起眉头低声问道：“这些男人为何会在此受辱，犯了什么过错？”

　　芙丽塔道：“这些臭男人垂涎姐姐美色乱闯空岛，坏了空岛规矩，所以在此受罚。”

　　宇文践岩心下一凉，想着风里刀正在岛上，他做事不够谨慎，倘或是不小心得罪青煜只怕也是这般境况了。他心下想着但也不好说出口，只是默默跟在芙丽塔走。两人走过一段石阶便入一条修在半空的长廊，宇文践岩望向四周，竟有几块巨石悬于半空之上，上面爬满巨大藤蔓，奇形怪状，不可名状。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一阵已经进到空岛内部。一道山泉从高处倾泻而下落入岛中心的一汪水潭，水边生满奇花异草；几个姑娘正在水边嬉闹。

　　芙丽塔眉头一皱高声道：“为何如此喧哗？”

　　那些小姑娘迅速安静下来，一个浓眉大眼的姑娘上前一步，正是小莲。只听她欠身说道：“给二宫主请安，二宫主一路辛苦。”

　　芙丽塔嗯了一声道：“你们不好好干活，混闹什么？幸是遇上我，若是吵到姐姐有你们好受！”

　　小莲连忙解释道：“新来的一个小子不甚听话，我们正在教训他。”

　　“小子？”芙丽塔觉得奇怪，于是问道：“空岛上哪里来的小子？”

　　“是他！”小莲侧身让到一边，两个丫头架着江星野走上前来。他浑身湿漉漉的，衣服皱作一团，瞪着眼睛，仍是一副不服软的架势。宇文践岩看了一眼，不禁大惊叫道：“星野王子？”

　　星野循声望去，看到践岩仿佛看到救星；挣扎着推开身边的两个女童；趟过溪水连滚带爬得来到践岩身边，抱住他的腰喊道：“宇文大哥，快来帮我！”

　　践岩低头看他，只见他发髻散开，衣服凌乱显然被轻拍他后背以示宽慰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星野不答只哭道：“这些女人又坏又凶，天天欺负我；宇文大哥你要帮我……”践岩一时听不明白只得胡乱应着。

　　芙丽塔不耐烦问道：“这孩子是谁？跟你还挺亲的。”

　　践岩答道：“他是江星野，中洲二王子。”

　　芙丽塔听了笑道：“原来是他？怎么把他弄到这里来，本宫竟不知道！”她转头对那些女工正色道：“你们怎么能随便欺负他？不知道他是我哥哥的儿子么？”

　　那些女工吓得都低下头去，小莲壮着胆子道：“这是大宫主吩咐下的，让他帮着洗衣；大宫主说若他不从，打也打得，骂也骂得……”

　　芙丽塔听罢瞪了小莲一眼道：“姐姐也忒心狠了，怎么能这么对着孩子。”她遣散了那帮女工对践岩和星野道：“你们两个跟我来。”

　　芙丽塔走在前面，践岩抱起星野跟在后面。他看星野脸带困倦，小脸苍白于是问道：“你怎么在这里？是明月国人把你掳来的么？”

　　星野摇了摇头道：“不是，是我自愿去到明月国；可是秦可儿说时机未到，让我暂时住在这里。宇文大哥应该知道我不是江枫的儿子吧？”

　　宇文践岩楞一下道：“原来你已经知道了。”

　　“我又不是傻子，怎么会不知道？我和江枫长得一点都不像！”星野低声说道：“可是我没想到我父亲是明月王，更没想到是江枫杀了他！宇文大哥，你告诉我这是真的么？”

　　宇文践岩略迟疑一下道：“白岩作恶多端，屡次进犯五洲边境；大王杀他，自然是有理由的。”

　　星野道：“我不想知道理由，只想知道是不是江枫杀了白岩，如果是那他就是我的仇人！”

　　宇文践岩停下来看着一脸稚气的星野，心想着这个孩子长大了又要是五洲之敌，一时间血涌上脑竟有把他丢下山去的冲动。他深吸口气，稳定心神冲星野道：“你还太小，有些事情不懂；等你长大了，许就懂了。大王这些年待你很好，你知道的；你们不该成为仇人。”

　　星野哼了一声一指前面走着的芙丽塔问道：“这个女人是谁？刚听小莲叫她二宫主。”

　　践岩道：“她是怜星宫主，是白岩的义妹，算起来跟你也有些亲戚关系。”

　　星野哦了一声道：“原来是这样，她生的好黑；一点都不如大姑姑漂亮。”

　　他话音刚落，芙丽塔扭过头瞪了星野一眼用中洲话骂道：“小混蛋，我生得再黑再丑也是你姑姑；你再多嘴信不信我割了你舌头？”

　　宇文践岩吃了一惊道：“原来你会中洲官话？”

　　芙丽塔不屑的白了他一眼道：“本宫从未说过不会，只是你一开口边跟我说明月国话，我才随着你的。不过你的明月国话是在很差，听上去怪里怪气的！”她走近一些在践岩胸上戳了一下道：“别跟本宫用你啊我啊的。既然是晚辈，跟着小野一起叫我姑姑！”

　　宇文践岩正在尴尬，半空中忽然传来一声娇笑，青煜的声音响起：“怜星，我的好妹妹；你这是带谁一起来了？”

　　宇文践岩拱手道：“青煜娘娘，在下宇文践岩来空岛寻风里刀，恳请娘娘放他出岛。”

　　青煜不答却说道：“怜星，你从哪里寻得这么一个人，连空岛规矩都不懂？”

　　芙丽塔仰起头道：“我也是刚遇到，姐姐莫气；妹妹待会儿好好教他。”

　　青煜咯咯一笑道：“既然如此就好好调教，姐姐这边有客人，就暂不与你见了。”

　　芙丽塔道：“妹妹也没什么事儿，有什么也等想起来再去找姐姐；妹妹把小野带回红锈宫了，浣衣司的小丫头欺负他，妹妹看着心疼。”

　　青煜道：“随便你罢，本宫现下没心思理会。”

　　芙丽塔嗯了一声冲践岩一努嘴道：“走吧，马上就到了。”

　　“大姑姑那里来的什么客人，害我一大早便被赶出来了。”星野跨坐在践岩脖子上冲芙丽塔问道。

　　芙丽塔笑笑道：“姐姐这些年寂寞，好容易转性肯叫男人进她宫里，自然是有极要紧的事儿要做；你年纪尚小，待在那里自然不妥帖。”

　　星野迷惑道：“什么要紧事？”

　　芙丽塔痴痴一笑道：“小孩子莫要乱问，这些事不该是你知道的。你旁边那个傻大个子倒是该知道些。”

　　践岩涨红脸道：“在下只是来岛上寻风里刀的；还请两位宫主行个方便，在下即可离开。”

　　芙丽塔不耐烦得摆摆手道：“你这人当真无趣，风里刀正在红锈宫里；你跟着就是了，废什么话？”

　　星野道：“宇文大哥别信她，风里刀在绿玉宫里，不在她那里；她在说谎……”他话说了一半，小脸蛋被芙丽塔你住。

　　芙丽塔一脸骄矜得看着星野道：“小鬼头，你能不能不开口？”

　　践岩朝后退了一步，挡开芙丽塔到：“怜星宫主，你欺负这孩子做什么？”

　　芙丽塔斜倚在回廊廊柱上哂笑道：“本宫何曾欺负他？他是白岩的儿子，算半个我儿子；疼他还来不及，怎么欺负他？反倒是你！”她抱着肩膀上下打量他道：“你是宇文德的儿子，又是中洲的将军，该是和明月国势同水火的；你抱着明月国未来国主跟个宝贝似的，不好笑么？”

　　践岩咬了咬嘴唇，放星野下来又对芙丽塔道：“中洲王如何做，臣子便如何做；既然中洲王愿意善待这孩子，我亦如此；至于其他，我不去想。”

　　芙丽塔咦了一声道：“你好歹也是西凉小郡王，按理说不全归江枫管的，为何会对中洲王唯命是从？”

　　践岩道：“我祖辈原是西北游牧部族，碛海虽广袤，大部分却是不毛之地。先祖几代人蒙受兰陵江家荫蔽，所以亲厚。几十年前，兰陵武王更曾救过祖父宇文忠性命，后世自然更加感恩。”

　　芙丽塔不以为然道：“这便是你们愚蠢，江家对你祖父有恩与你何干？你和宇文德一样都是死脑筋，难怪被江家当猴耍。”

　　宇文践岩听罢有些生气，于是道：“我们宇文家自有一套信仰，不求诸事成功，五洲皆准，却也求万事问心无愧，活得坦荡，这有何可笑？”

　　芙丽塔啧啧道：“有信仰自然是好，但却不是死脑筋的借口。你虽痴傻但心肠确是极好，本宫越来越觉得你这个人有意思了。”

　　宇文践岩不答话，扭头对星野道：“小野王爷早来空岛，能否去青煜娘娘宫里把风里刀喊出来？”

　　芙丽塔有些气恼道：“你果然是不信我？！”

　　星野冲她做个鬼脸道：“黑姑姑生气了！”他一拉践岩的手道：“别理她，我带你去见青煜。”

　　“我姐姐在和风里刀在做什么你心里也该清楚，你想要去看本宫也不拦你；不过我姐姐不似我好说话的，她若怒了，你跟风里刀这辈子别想走了！”芙丽塔依着廊柱不紧不慢说道。

　　宇文践岩听罢拉住星野一时没个主意，芙丽塔继续说道：“我在红锈宫里煮了茶，你们到我那里坐一会儿；待姐姐那边闲了，我再代你通传，可好？”

　　践岩只得点头道：“这样也好。”

　　星野哼了一声不言语，芙丽塔说道：“姑姑去邀月城带了许多新鲜玩物，有手指大小的灵猴，肉球样的侏儒蒲，不用马拉的喷气车，还有吃在嘴里会啪啪乱响的糖果，你不想看看？”她见星野一副心向往之的神情，上前牵住他的手到：“跟姑姑走吧！”

　　红锈宫修在半山腰的一处山崖上，和外界用一座吊桥通联；宫殿两翼高翘好似振翅欲飞，殿外用朱红色油漆，地上辅以青灰色石砖，屋顶铺金黄琉璃瓦，金光流离，颇有中洲建筑模样。三人来到殿前，一个小宫女迎上前行礼道：“恭迎二宫主回宫。”

　　芙丽塔嗯了一声叫她起来，转身对践岩星野道：“这是我宫里的阿碧。”她说着又一指践岩道：“这个傻大个子是宇文践岩，你去倒些茶过来。”阿碧道声是便退下去。

　　芙丽塔带着两人进了宫里，大殿作圆形设计，内部基本玄色装饰，四遭几根黑色木柱支撑主梁，上面雕刻血红色花纹；梁上垂下的轻纱也是深红色，一股庄重压抑气氛。正中一片空地铺着暗红色的地毯，上面绣着一只火凤。

　　芙丽塔指着东边的偏殿道：“你们去那边坐着，我去换身衣裳一会儿再来。”说着去了头发上的发箍，头发似瀑布一般披散开来。践岩只做不见牵着星野去到东偏殿。

　　两人在殿中坐下，星野扒着窗台朝外张望一下道：“这里倒是对我胃口，大姑姑那边太素净了没得意思。”

　　践岩扶住他道：“你小心一些，当心跌下去。”

　　星野转头看了他一眼道：“你为何要这么关心我？我长大了，和你也是仇人，对么？”

　　践岩有些尴尬，于是松了手；咳嗽一声道：“将来怎样说不好，现在你在我眼里还是和从前一样的。”

　　星野摇摇头道：“我已经和不一样的了。”他说着对着不远处角落摆着的一瓶万代兰轻轻一弹手指，一个花朵被他探出的阵风削断，花瓣片片散落地上。”宇文践岩看了略有吃惊。

　　过了一阵，芙丽塔走近殿中，在他们对面坐下道：“本宫来了，你们在聊些什么？”她头发别在耳后，用额发编了两个小辫在耳后系住，身上披一件暗红色纱衣，脚踩朱红莲花履，虽不娇媚倒也别致。

　　星野道：“没聊什么，姑姑之前说的东西放在哪里？怎么不拿出来？”

　　她对星野道：“那些东西都在在西偏殿里；你过去看，我跟你宇文大哥在这边说会儿话。”

　　星野哦了一声跳下椅子走出去，阿碧端上茶水道：“宫主，宇文先生请用茶。”

　　芙丽塔问道：“怎么来回都是你在侍候，阿朱那死丫头哪里去了？”

　　阿碧道：“绿玉宫的小唯病了，阿朱替她在那边侍候，一时半会走不开。”

　　芙丽塔哦了一声又问道：“本宫不在这些日子，宫里可还安好？有没有人找我，玉玑子你们可记得喂？”

　　阿碧道：“宫里一切安好，并未有人来找。玉玑子一直是阿朱在照料，每日喂食，一切如常”

　　芙丽塔点点头道：“你且下去，我跟宇文小子单独说会儿话。”阿碧听罢行个礼退了出去。

　　芙丽塔托着腮盯着宇文践岩端详，宇文践岩低着头看着桌上的茶水不言语。芙丽塔看了一阵忽然问道：“宇文小子今年几岁，是否婚配？”

　　践岩愣一下闷声闷气得答道：“二十又五，育有一子，已经六岁。”

　　芙丽塔诧异道：“你竟如此早婚？”言语间颇有些失落。

　　践岩道：“六年前有幸相遇，从此认定，便要一生一世走下去；早些晚些没什么要紧。”

　　芙丽塔微微一笑道：“我倒不知道西凉的汉子如此钟情？这点上倒比江枫、白岩那帮人好得多了。”

　　宇文践岩道：“大王妃嫔虽多，可对每位夫人都是真心，不惜倾其所有。这些年，在下看在眼里。”

　　芙丽塔嗤笑道：“若对每个都是真心，那就没有一个是真心。真心只能对一个人，江枫惯会逢场作戏，不知姐姐当初怎会看上！”

　　宇文践岩道：“青煜娘娘出走之后，大王思心良苦，去年尾牙还生场大病；若非真心又怎会如此？”

　　芙丽塔不耐烦道：“本宫不想跟你谈论江枫，没得意思；他对姐姐好或不好于我无干。本宫现在更想聊聊你，你的夫人，你的孩子。”

　　宇文践岩想了一阵道：“我生在定军城，自小在军中生活，跟随父亲走南闯北；我夫人是前南暮王遗孤，七年前有幸在西子湖附近的翠微山相遇，她美丽温柔，我的儿子也很好，我很爱她们。”

　　芙丽塔听罢叹口气道：“这世上想你这般正经又幸福的人倒是不多了。”她抚弄一下头发道：“本宫生在金光镇，少年时也跟随父亲在军中生活；后来幸得青煜姐姐收纳，帮着姐姐料理空岛事务。你我相见时，本宫刚到邀月城采办货物回来，所以做军旅打扮，现在才是我平常样子。”

　　践岩望了她一眼道：“宫主男装英武，女装美丽，都是极好的。”

　　芙丽塔听罢大笑道：“你还算会说话。”

　　践岩又道：“在下刚如岛时听闻青煜宫主和明月王白岩是兄妹，是否是真？”

　　芙丽塔点头道：“空岛历任岛主只为女子，若岛主诞下男婴则会弃于生父。白岩、青煜都为前任岛主红药所生，白岩父亲是明月国一个没落王族白莽，青煜父亲是芭提雅的一个士官秦歌。他们同母异父，所以称兄妹；这些空岛外人多不知道。”

　　“原来如此。”宇文践岩听罢恍然，他朝窗外张望一下道：“时辰已经不早，不知宫主可否……”

　　芙丽塔听罢眉头一皱道：“你又想我去催促风里刀？你才待这么一会儿就急着走，莫非嫌弃本宫招待不周？再过会子便到午膳时辰，你若饿了就在本宫这里吃好了，有什么要紧？”

　　践岩为难道：“宫主盛情原不应辞，只是在下手头还有些军务需要处理，实在不宜久留。”

　　芙丽塔嘟嘴道：“风里刀不急，你急什么？那厮现在肯定开心得要死。他能和我姐姐待这么久怕是他折了几辈子福寿。”她说道这里心里生出些莫名火气来，低头看了一眼眼前的茶盏喊了一声：“阿碧！”

　　那小宫女连忙走进来问道：“宫主有何吩咐？”

　　芙丽塔道：“今日上得是什么茶？”

　　阿碧道：“是南暮洲产的六安茶，前些日子芭提雅秦家送来的。奴婢早上用莲花花蕊上的露水蒸了泡的茶；此茶可安神，宫主远道归来辛苦……”

　　“南暮洲？”芙丽塔一推茶盏道：“我不喜欢，马上倒了去，去换一壶普洱来！”说着对那小宫女使个眼色，那小丫头会意收起茶盘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