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分开十年后 ...
-
是的,我的姐姐来了,我做梦都想见到的姐姐,她来上海了。从离开伏牛山,离开姐姐的那一天开始,我就从没有停止过想她,特别是刚来上海那几年,几乎每次做梦都和姐姐有关。我总是梦到自己跟在姐姐身边,和她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割草,一起采药,一块上山,一块奔跑。我经常会梦到这些,每次从梦中醒来时,脸上都会挂满泪水。每个晚上睡下时,每个早晨醒来时,我都会乞盼奇迹出现,姐姐能够出现在我面前。
上天终于听到我的祷告了,奇迹出现了,姐姐真的站在了我眼前。我看着姐姐,一遍一遍告诉自己不是在做梦,这是真的。
姐姐真的就站在了我的身边,可是我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只是呆呆地站在那,看着她,连一声“姐姐”也叫不出来。
姐姐朝我走过来,她说:小惠,你过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好,这么多年,你有没有想过我?姐姐的声音穿过十年的回忆,回到我身边,但是听起来,却还是那样熟悉。我上前一步抱住姐姐,眼泪忍不住掉下来。我哭着说:姐姐,我天天都在想你,天天都在想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见面。姐姐没哭,她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平静稳重,她给我擦掉眼泪,她说:我也是天天都在想你,想你过的怎么样,是不是过得比我好。
我和姐姐拥抱,妈妈就站在旁边看着我们两姐妹,她的眼睛因为高兴和喜悦而布满了泪水。我想这一天不管我和哥哥拿出什么样的礼物来,都不如姐姐回到她身边让她高兴。十年来,妈妈最大的心愿,就是姐姐能回到她身边,叫她一声“妈妈”。十年来,每年妈妈都要带我回伏牛山两次,每次都是充满希望而去,伤心而归。姑姑不让我们见姐姐,连带去的东西和钱都一点也不收。十年来,妈妈无数次后悔当初不该把姐姐留给姑姑。现在,姑姑去世了,姐姐告诉妈妈,半年前姑姑去世了,所以,她以后要留在上海,留在妈妈身边。姐姐的这一句话,才是妈妈这一天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对于十年的生活,姐姐两句话就给我们讲完了,显然,她不愿意多说。妈妈说:“恩泽我知道你吃了不少苦,你不愿意多说,以后我们也不会再问了。十年前,我不该把你交给你姑姑,现在,你回到我身边了,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把以前欠你的都补回来。”
我们都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谁也没注意到外面的天早已黑了。妈妈说她该做饭了,她说要给姐姐做一桌她爱吃的菜。姐姐跟在妈妈后面进了厨房,留我一个人在客厅找东西。
哥哥回来了,他一进门就冲我说:“予恩,你看我买什么了。”我跑过去,见他拎着一个包装很精美的盒子,不用猜就知道里面是生日蛋糕。哥哥听后笑起来,他拍着我的头说猜错了,不过看在你是予恩的份上,就再给你一次机会。
妈妈听到哥哥的声音,带姐姐从厨房走出来。哥哥第一次见到姐姐,第一次见到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姐姐。偌大的客厅一片寂静。
哥哥看看姐姐,一脸平静,没什么表情,没有出现我想象中的惊讶与震动。倒是姐姐,见到哥哥后眼神中闪过一丝紧张,脸上的表情也有些复杂。没等我和妈妈给他们介绍,哥哥就走到了姐姐面前,伸出右手说:“你是予恩的姐姐吧,我是程予宁,予恩的哥哥。”姐姐的眼神中没了紧张,不过脸上的表情却更复杂,她也伸手说:“我是陈恩泽,予恩的姐姐。”
我们坐下来一起吃晚饭,妈妈让姐姐坐在她身边,不停地给她夹菜,高兴地给她一点一点讲家里的事情,我则在一旁兴奋地做着补充。哥哥沉默着低头吃饭,既不抬头也不说话。他的样子让我想起十二岁那年第一次坐在这个饭桌上时的情景。那时哥哥吃饭就是这个样子。他在想什么呢?看着我们母女、姐妹团聚,有说有笑地在一起吃饭,他会不会感到了孤独,心里会不会很难受,他会不会又想起自己是个孤儿?我有点恨自己,只顾自己高兴,都忘记哥哥了。
“哥,你还没告诉我那个盒子里装的是什么呢?”
“猜啊。”哥哥头也不抬地说。
“哥,我知道你最好了,你就告诉我吧,你知道我最不会猜谜语了。”我摇晃着哥哥的胳膊央求道。
哥哥终于抬起头,看看我说:“我就知道你猜不出来,那是送妈妈的生日礼物,你去打开看看吧。”
我打开精美的包装盒,大声叫起来:“妈,你快来看,哥给你买的衣服好漂亮。”
盒子里放着的是一套黄色的晚礼服,一看就知道是又高贵又典雅的那种,我小心翼翼地把它从盒子里拿出来,这才看到还有一套白色的。
“哥你怎么这么偏心,妈妈过生日你送这么漂亮的衣服,而且还送两套。我不管,下次我过生日你也要送我。”我冲哥哥满脸委屈地说。
哥哥走过来,把白裙子从盒子里拿出来比在我身上,“喜欢吗”,哥哥说:“这是给你的,在周年舞会上穿。”
“真的是给我的吗?”我看着这套漂亮又合身的衣服,惊喜地问道。
“对,是给你的。”看着我高兴的样子,哥哥忍不住笑起来。
“谢谢哥哥。”我高兴的抱住哥哥的脖子大声说道。我这么抱着他,他应该不会感到孤独了吧。
我们医院创办于一九七零年,马上就要到建院三十周年纪念日了。医院要举办一场很大的庆祝舞会,院长说那天所有不用值班的医生护士都要参加,而且要穿最漂亮的衣服。我给哥哥说起过这件事,没想到他会记得,还会买晚礼服给我。记忆中,哥哥只给我买过一次衣服,是十七岁去哈尔滨那次,哥哥给我买过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和一条白色的长围巾。
妈妈很喜欢哥哥给她买的黄裙子,却不好意思地说:“我都五十岁了,还穿这么漂亮的衣服,会被人笑话的。”我搂住妈妈的脖子说:“不会的,没人会笑话的,对吧,哥?”“是啊,妈,很漂亮。”哥哥说。妈妈见我和哥哥都这样说,高兴地笑起来。
晚饭过后我和妈妈陪姐姐熟悉家里的一些情况。妈妈让姐姐挑一个房间,她指着楼上紧挨着我的那间说:“就它吧。”妈妈顺着她指的方向往上看,不同意地说:“那间不行,太小了,换一间大点的吧。”姐姐好像很喜欢那个房间,她说:“不用了,我以前住的地方还没有那一半大呢。”妈妈见姐姐很喜欢,就说:“那也好,虽然地方小了点,但和予恩的房间挨着,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你们就有伴了。”
姐姐住在我的隔壁我很高兴,晚上我抱着枕头跑到他的房间,和姐姐睡在了一张床上,感觉又好像回到了小时候。这一天晚上,我和姐姐说了好多话,大部分时间都是我再说。我给姐姐讲我刚到上海时的情景,给她讲我的中学和大学,给她讲我工作的医院,给她讲我的同事和朋友,说到朋友时,我讲的最多的是我和韩毅之间的事。我给姐姐讲我的故事,她安静的听着,偶尔会说上一句:你过得真幸福。
晚上我和姐姐说得太晚了,早上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我跑到哥哥的房间,他已经醒了,正躺在床头看书呢。“哥,你怎么不用我叫就醒了呢?”“是被太阳叫醒的。”“对不起嘛,昨天和姐姐说得太晚了。我保证,明天早晨一定会早点来叫你。”
哥哥起来穿衣服,我躺到他的床上,软软的,舒服极了。我问哥哥:哥,你昨天见到我姐姐,有什么感觉?
哥哥说:没什么感觉。
我说:怎么会没感觉呢,她和我可是双胞胎啊!
哥哥说:早就知道你有一个和你长的一样的姐姐,所以见了面后才会没什么感觉。总不能因为他和你长得像,就把她也当作妹妹吧。
我从床上坐起来,奇怪地问道:她和我一样大,而且都是妈妈的女儿,当然就是你的妹妹了。哥,难道你没想过把她当作妹妹?
哥哥穿好衣服,转过头看着我说:我只有一个妹妹。
姐姐想逛上海,因为医院要举办一系列庆祝建院三十周年的活动,我从护士长那里请不到假,所以只好由妈妈一个人陪她。几天时间里,妈妈带姐姐去了很多地方,给她买了不少东西。姐姐问我:予恩,妈妈怎么有那么多钱?是你哥给的,还是你爸爸去世时留下的?我说:是爸爸留下的。因为爸爸把画廊留给了哥哥,所以就把银行的存款全都交给了妈妈。姐姐问我:你爸留下了很多钱吗?我说:具体多少我也不清楚,我没问过妈妈。
医院的庆祝舞会马上就要开始了,下班前护士长跟我们说:“今天晚上,大家都要穿漂亮点,争取让咱们外科成为最引人注目的科室。”韩毅站在门口等我下班,见我出来了,跑过来跟我说:“今天晚上我去接你,顺便也看看你的双胞胎姐姐什么样,是不是和你一样难看。”
回到家换上哥哥送我的白裙子,告诉妈妈和姐姐晚饭不在家吃了,舞会上有自助餐。姐姐问我:你们医院的这场舞会都有谁参加?我说:除了值班的医生护士外,所有的人都会参加。
我穿着换好的衣服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不停地看表。韩毅说好来接我,可怎么等也等不来。就在要失去耐心时,韩毅来了,穿这一身笔挺的蓝西服,打着领带。第一次见他穿的那么正式,我笑起来:“韩毅,怪不得这么晚你才来,原来是梳妆打扮了一番。你穿这身衣服挺好看的,像绅士。”他说:“我有先见之明,知道你会穿得很淑女,特意把自己打扮得像一个绅士,这样才能和你相配啊。”我们两个互相开着玩笑,直到姐姐走过来。
姐姐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上了一套黄色的晚装,她走到我面前说:“予恩,我在家没什么事,想和你一块去参加舞会。”她的话说完了,我还愣在一边,天啊,我第一次发现姐姐打扮起来这么漂亮,看着她的样子,我都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和她是双胞胎,怎么我从来没发现自己像她那么漂亮呢。韩毅肯定也被姐姐吸引住了,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姐姐,那种眼神,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姐姐不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盯着她看,还以为我在看她的衣服呢。“这衣服”,姐姐指着她身上穿的衣服说:“这是你哥送妈妈的那一套,她给我了。”我这才看到,姐姐身上穿的,正是哥哥送给妈妈作为生日礼物的那一套衣服。
这个晚上我们外科当然把其他科室的光芒全都遮住了,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姐姐和我一走进大厅,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我们两个人,一模一样的两个人,就连外科主任都把我叫过去问:“予恩,怎么以前没听说过你有个双胞胎姐姐呢?”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姐姐走过来说:“我从小跟姑姑在北方长大,几天前刚回上海。听予恩说医院要开舞会,我也是学医的,就想来看看。”主任说:“你也是学医的?”姐姐说:“对,我今年夏天刚从河南医科大学毕业,学的是骨伤治疗。如果咱们医院缺骨科大夫的话,我可以来试试,我的专业学得很好。”
音乐响起来,听到主持人说舞会开始,我赶紧跑到韩毅坐的地方抓住他的手,怕别人来请我跳舞。韩毅也知道医院有好几个人在追我,也知道我不喜欢他们,所以就一直陪我跳。虽然不断有人过来拉我,但都被他给拦住了。看着他们垂头丧气的离开,我在一旁开心得不得了。
我和韩毅在一起跳舞,看见姐姐站在不远处和外科的主任说话,后来我们两个被人们挤到舞池中央,再转出来时,看见骨科的田主任拉着姐姐的手进了舞池。韩毅虽然是和我在跳舞,但眼睛却总是追随着姐姐,她的身影到哪里,他的眼神就跟到哪里。真是有点不对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