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希望》程予恩

6、第 6 章

　　二十二岁的春天，是我的大四下半学期，按照学校的规定，这半年是我们毕业生的实习期。哥哥帮我联系了上海一家很大的综合性医院，于是这个春天，我终于穿上了向往已久的护士服，戴上了向往已久的燕尾帽，成了这家医院外科病房的一名实习护士。
　　　虽然我只是一名实习护士，但毕竟学了四年的护理专业，而且因为我们医院护士人很少，所以护士长一点也不把我当新人看，每天都分配下来和其他护士一样多的工作。我不像在学校时那样轻松了，这样，我陪妈妈的时间也就少了很多了。妈妈基本上已经恢复了，尽管她永远都不可能再有像爸爸在世时那样的心情了，但毕竟四年过去了，时间可以冲淡好多事情，包括怀念。我不想让妈妈总在家呆着，少了人陪伴，我怕她又会胡思乱想。我开始鼓动妈妈去上老年人大学，还让哥哥跟我一块劝她。最后我们当然成功了，妈妈报了一个绘画专业。可能她觉得她的丈夫、儿子，都是做这个工作的，她也应该了解一点吧。不过，现在想想，我觉得挺对不起妈妈的，她当时进老年人大学时还不到五十岁，一点都不老，而她的同学却都是六七十岁、七八十岁的老人，真不知道她怎么就被我说动了。
　　　妈妈上了老年大学后，心情开朗了很多。她在学校里认识了很多人，交了不少朋友，其中还包括她的老师。教妈妈专业绘画的孟老师，六十多岁，是上海美术学院的退休教授。妈妈和孟老师成为朋友，主要是哥哥的缘故。在一次课间闲谈时，妈妈说她的儿子是从上海煤院毕业的，问孟老师教没教过。孟老师说你儿子叫什么名字，妈妈说叫程予宁。孟老师听后高兴地说程予宁我教过，而且他还是我最得意的一个学生呢。
　　　妈妈和孟老师的友谊从这里开始，两人关系越来越好，到了无话不谈的地步时，孟老师就向妈妈讲了她的烦心事--她女儿的婚事。
　　　孟老师的女儿受她的影响，从小喜欢画画，后来考到中央美术学院。大学毕业后还出国留了几年学，回国后，找了一份待遇很好的工作。女儿前途看起来一片光明，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但在生活上，却有了大麻烦。她的女儿已经二十八岁了，和她同龄的很多人都已经结婚做妈妈了，可她别说结婚了，连男朋友都没有。不是没找过，而是周围没有一个看上眼的。孟老师说为女儿的事她都快愁死了。说完这些后，她问妈妈：予宁今年应该有二十七岁了吧，他有女朋友了吗？
　　　孟老师的话如一记闷棒打醒了妈妈，她这才想起哥哥已经二十七岁了。她这几年一直沉浸在失去丈夫的悲痛里，都没有注意到儿子已经二十七岁了，而她竟然从没问过他的终身大事，连他有没有女朋友，都不是很清楚。
　　　 我下班刚一回到家，妈妈就把我叫到了她的房间。
　　　妈妈问：“予恩，你哥哥有女朋友了吗？”
　　　我说：“没有。”
　　　妈妈问：“以前交过女朋友吗？”
　　　我说：“没有。”
　　　 妈妈问：“他为什么一直没找女朋友？有什么事吗？”
　　　我说：“我不知道，我没问过他，他也没跟我说过。”
　　　妈妈说：“那你今天晚上问问他有没有喜欢的人。”
　　　我说：“我不问，要问你自己去问。”
　　　妈妈说：“你不知道，这种事男孩都不愿意跟父母说，加上你哥话又少，我问不出什么来。你去问吧，他只有跟你在一起时话还多一点。你问问他有没有喜欢的人，如果还没有，那我就要给他介绍对象了。他已经不小了，都二十七岁了。
　　　我和妈妈吃完饭，哥哥还没有回来。画廊里工作忙的时候，他经常会回来得很晚。
　　收拾完碗筷，我回到房间，推开窗子，微风夹杂着花香扑面而来。十二岁我来到这个家时，放前的庭院是一片花的海洋，房后的花园因为爸爸没有多余的时间照料，只有哥哥种上的几棵小树。我和妈妈分工，她负责庭院，而后花园则全部交给我。以后的几年里，每到春天，我都拉上哥哥一起栽树种花。绿树和鲜花引来了不少蜜蜂、蝴蝶，还引来几只小鸟在这筑巢安家。一晃十年过去了，当年纤弱的小树早已枝繁叶茂，当年含苞的小花也已吐露芬芳。
　　　我趴在窗台上望着窗外发呆，不知道什么时候，哥哥已经站在我身边了。想什么呢?他问我。哥，你有喜欢的人吗？妈妈让我问你，你有喜欢的人了吗？妈妈说你今年已经二十七岁了，如果还没有喜欢的人，她就要帮你介绍女朋友了。我望着窗外轻轻地说道。 我的话换回哥哥长久的沉默，沉默过后，他只说了一句话：早点睡吧，明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一个春天的傍晚，一个太阳虽已西斜，但依旧有着温暖春风的傍晚，哥哥开车带我穿街过巷，来到一个他从小长大的地方，已个他从来不愿和我提起的地方--福利院。
　　　我站在福利院的门口，它的院门很小，上方“社会福利院”几个字也不大，和周围的高楼大厦以及金光闪闪的商店门牌匾额比起来，有点不起眼。走进去，我才发现里面其实别有洞天，很大，很漂亮，和我想像中的以一点也不一样。
　　　这是一所规模不小的福利院，里面主要收养无家可归的流浪儿童和孤儿。整座福利院分三个部分。一进门，是一片绿色的草坪，草坪上摆放了很多专供孩子们玩的游乐器材，像一个小型的游乐场。草坪后面，是许多高低不同的建筑物，有办公楼、宿舍、食堂和学习室。建筑物的后面，是后花园。哥哥要带我看的，正是这座后花园。
　　　福利院的后花园，其实并没有花，里面长的全是一些郁郁葱葱的高大树木。我这才明白，为什么哥哥总是喜欢画树，画各种不同的树。在我十二岁那年第一次走进哥哥的房间时，看到四周的墙壁上帖满了他画的画，奇怪的是，所有的画里就只有树，各种高低不同，粗细不一，形态各异的树。当时哥哥告诉我，他画的是一个花园。我不相信，花园里都是有花的，如果没花，那就不能叫花园了。我不记得哥哥当时是怎么回答我这个疑问的，只是记得后来我逼着他在每一棵大树底下都画了一些花，还记得当时我很高兴地说绿树有了鲜花陪伴就不寂寞了。原来我错了，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么一个花园，里面只有树，没有花，但它足够漂亮。
　　　哥哥带我在树林中穿行，最后，我们坐到了一棵榕树下面。这是这个花园里唯一的一棵榕树，它繁茂的枝叶形成了一个伞的形状，好像是在保护着它想保护的一切。坐在榕树的怀抱里，哥哥开始给我讲他的童年，他的少年，开始给我讲他那段我所不知道的经历。
　　　哥哥八岁那年，父母在一次意外事故中丧生。父母死的时候，他在场。哥哥被福利院收养，因为特殊的经历，使得他和别的孩子比起来，格外内向。他从不和人说话，也不和人玩耍。每天除了上学，就是一个人拿着画板在后花园里画画。他的沉默忧郁被一个从小在福利院长大的小女孩注意到了。小女孩叫晓玉。
　　　 晓玉见哥哥总是一个人呆着，就开始和他说话，听他说话。有了晓玉的陪伴，哥哥觉得他的生活不再只有黑暗，开始感觉到温暖，性格在那时也开朗了很多。
　　　哥哥喜欢画画，晓玉说他喜欢大树，因为大树粗壮又挺拔，坐在它的下面，不用害怕狂风暴雨。于是他们那时侯经常去的地方就是后花园，哥哥会画很多有树的风景画给她。
　　　在不认识小玉前，哥哥最大的愿望是被别人收养，能重新有自己的爸爸妈妈，能像别的同学一样，放学时可以被父母接回家。遇到晓玉后，他最大的愿望是和她一块长大。 愿望没能实现。哥哥十二岁那年，十三岁的晓玉被一对即将出国的上海夫妇收养。那一年，他们分开了。那是哥哥记忆中最伤心的日子。
　　　分别的时候，两个少年在他们经常去的后花园里道别。哥哥送给了晓玉一幅画，画的正是这棵榕树。晓玉什莫也没送哥哥，她只留下了一句话：等我长大。我长大了，一定会回来的。
　　　晓玉走后不到一年，十三岁的哥哥被爸爸收养，也离开了福利院。
　　　哥哥说，他一直都没忘记晓玉临走前跟他说的那句话，虽然那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孩跟一个十二岁的小男孩说的话，但他一直都没忘。他一直都在等她兑现她的诺言，他一直都在等她回来。

　　　 很久了，真的很久了，在妈妈都没有注意到哥哥已经长大了这个事实前，我就已经注意到了。我在哥哥的身边，看着他平静地读完高中，平静地念完大学，又平静地在画廊里忙碌。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任何一个女孩子，从来没有。他不跟我说起别的女孩，原来是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那个和他一块长大，在他最伤心的日子里给过他温暖和快乐的女孩，那个叫晓玉的女孩。
　　　我们从孤儿院回家，我去妈妈的房间，告诉她哥哥已经有女朋友了。他的女朋友正在国外读书，不久以后就会回上海。我告诉妈妈不用为哥哥的终身大事操心操心，因为他交了一个心地特别善良的女朋友，他以后一定会幸福的。
　　　这个晚上的月亮像前一个晚上一样明亮，我趴在窗边，看着月亮由小变大，慢慢升起来，又慢慢落下去，被初升的太阳的光芒所笼罩。整个晚上，我的脑子里都是哥哥给我回忆晓玉姐时的表情，那是一副幸福的模样。我把眼泪擦干，告诉自己不要难过，哥哥原来是幸福的，只要哥哥能幸福，我就应该和他一样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