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
-
我十三岁那一年,哥哥十八岁,高中毕业。他的成绩很好,爸爸希望他报考北京的中央美术学院。爸爸说那是全国最好的美术大学。妈妈希望哥哥报考上海美术学院。她说哥哥从小在上海长大,去北方上学会不习惯,北京的冬天很冷。最后哥哥上的是上海美术学院,学校是他自己选的,他跟我说怕去北京上学后,早晨没人叫他起床。
考上大学的哥哥不再像高中时那样紧张了,有了很多空余时间。正好这时爸爸新买了一辆车,把以前开的一辆桑塔纳给了哥哥。哥哥说我来上海一年多了,他还没带我好好玩过,于是就用这辆车趁着周末和寒暑假时载着我在上海到处逛。哥哥用大一整整一年的时间,带我玩遍了整个上海。他上大二那年,开车的技术有了很大的提高。这样,他开始带我去杭州、南京、苏州……这些离上海不远的城市。我不仅见到了西湖、雷峰塔、雨花台、中山陵,还见到了江南小镇如诗如画的风貌,漂亮极了。不过我们出去不光是为了玩,哥哥是美术学院的学生,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画下一些风景画。我喜欢坐在哥哥的身边,静静地看他画画,他的画比真正的风景还要漂亮。
一九九四年的冬天,哥哥上大学四年级,还有半年就要大学毕业了。临近放寒假时,哥哥说:“这个假期想去哪?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带你出去玩了。以后我工作了,就没时间再陪你了。”“要是那样的话,哥,你得带我去一个好玩的地方。”“放心吧,这次一定选一个让你想不到的地方。”
陪爸爸妈妈在家过完九五年的春节后,二十二岁的哥哥带着十七岁的我坐上了上海飞往哈尔滨的飞机。直到坐在了飞机上,我才知道我们要去的地方是哈尔滨。哥哥说:“喜欢看下雪吗?冬天最漂亮的地方就是哈尔滨的雪景。”
我们到哈尔滨的前两天,天气一直很好,我很害怕看不到下雪,哥哥说放心吧,马上就能看到的。
天气晴朗的日子里,哥哥带我逛哈尔滨最有名的中央大街。他告诉我中央大街是远东地区最负盛名的街道,告诉我马迭尔宾馆像极了巴黎的法尔塞宫,告诉我圣.索非亚教堂可与巴黎圣母院媲美……
哥哥他有未卜先知的功能吗?不知道,可是,两天后,天气真的开始转阴了,下午的时候,雪花开始在天空中飞舞,虽然我从小在北方长大,可是那样漂亮的雪花却从来没见到过,在上海长大的哥哥更是想都没想过。雪花洋洋洒洒飘了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早晨醒来时,眼前的整个世界都变白色的了。
我比哥哥先醒来,比他早看到外面那厚厚的白雪。我跑到宾馆的外面团了两个雪球,然后到哥哥的房间,把它们放到了他的鞋里。我叫哥哥起床,他一睁开眼就看到了窗外那漂亮的雪景,鞋也没穿就跑到了窗前。哥哥拉着我的手,我们并排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个雪白的世界,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一句话也不说。虽然外面白雪皑皑,虽然外面天寒地冻,但就那样被哥哥紧紧地握着手,一点寒冷也感觉不到,只是觉得很温暖。哥哥说:“我带你去外面堆雪人好不好?”
我回房间拿帽子,回来的时候哥哥已经穿好衣服了,正要穿鞋呢。我站在门口笑了起来,哥哥说你笑什么呢?他话还没说完,就叫了起来,把脚从鞋里抽出来。哥哥疑惑地把手伸进鞋里,然后从鞋里掏出两个已经化了一半的雪球来。他把两只鞋提起来,雪球化成的水流了出来,红红的地毯眨眼间就是了一片。我更开心了,笑得都直不起腰来。哥哥知道我捉弄他了,做出一副要打人的样子,我笑着和他在屋子里转圈。
我和哥哥大叫着从屋子里跑出来,我们去公园丢雪球,打雪仗,去堆雪人,坐雪橇,看冰灯。我们排队去买哈尔滨最有名的大咧巴,不巧的是刚轮到我们时,人家卖完了,我们只好一人拿一根足有一尺长的冰糖葫芦解馋。晚上宾馆的路上,我蹲在地上,哥哥拉着我的手,拖着我在前面跑。我没力气了,哥哥就背上我,路太滑了,他一不小心,我们两个都跌倒在地上,幸好,周围没有人经过。
哥哥说:“哈尔滨好玩吗?”
我说:“好玩。”
哥哥说:“喜欢这里吗?”
我说:“喜欢。”
哥哥说:“原来我的妹妹是一个这么容易满足的人啊。要是这样的话,那更好玩的地方还要不要去了呢?”
“哥,你好坏,有更好玩的地方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要是追得上就打我呀!”哥哥在前边跑,我最后面追,雪白的积雪上,留下一串串大小不一的脚印。
哥哥所说的好玩的地方,是哈尔滨冬天最负盛名的亚布力度假村。
亚布力度假村,是我这一辈子最难忘的地方。这是一个雪的世界,放眼望去,视力所及的范围内,看到的都是雪。
人们一窝蜂的挤在度假村几个观赏雪景有利的地方,可是,人一旦多了,再美的景象也会失去其原来面目的。哥哥他专门带我去人少的地方。在一个几乎看不到游人的地方,我和哥哥发现了一片宝地。这里有厚厚的积雪,干净而圣洁。空旷的雪地上,只有一座木屋以及一棵树。哥哥对那座木屋好像很感兴趣,长久的坐在那里拿着画家画它。我喜欢那棵树,它自己长在这片雪地上,就像这的主人一样。
哥哥在画小木屋时,我就一个人静静的坐在树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哥哥站到了我面前。“别动”,哥哥说:“我再给你画像呢。”“你不是不画人物像的吗?”“现在想画了。”“哥哥你要把我画漂亮一点。”
我在树下坐了很久,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我看到了一幅这辈子见到过的最漂亮的画。画面的背景是一片铺满皑皑白雪的大地,白茫茫的一片,让人感觉很纯洁。画的右上方是一轮黄昏的夕阳,左下方是我,穿着红色衣服的我,头发和围巾都被风吹了起来,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看看这幅画上的人,再看看自己,我有点受宠若惊,这么漂亮的人是我吗?这是一幅描绘冬天雪景的画,可是哥哥却给它起名叫“春日希望”,为什么名字叫“春日希望”呢,哥哥说他也不知道,只是觉得应给叫这个名字。
不知道自己是忘不了哈尔滨,忘不了亚布力,所以一直记得这幅画,还是因为忘不了这幅画,所以一直记着在哈尔滨度过的那些快乐的日子。
一九九六年,我十八岁,这一年春天要结束的时候,爸爸去世了。
爸爸的病来得很突然,也很严重等到我们发现时,已经无能为力了。从查出患有晚期肝癌起,直到爸爸离开这个世界,只有不到三个月的时间。
那一年,我要参加高考,爸爸不让我去医院看他,可是每天下午放学,我都会不由自主地往医院跑。很多时候,我看到的都是睡着的爸爸,我把手放在他日渐消瘦的脸上,泪水总是忍不住落下来。
他不是我的亲生父亲,可他做的,比我的亲生父亲做的要多得多。我不知道别的父亲是怎样对待自己孩子的,可是我很肯定的知道,别的孩子从父亲身上得到的父爱,最多也就是我这样。我们没有一点血缘关系,可是在我的心里,父亲这个位置却被他牢牢占据着,而那个生我的父亲,我真的连他的模样都记不清了。
当爸爸醒着的时候,当只有我一个人在病房的时候,他总是一遍一遍地叮嘱我说,要我好好爱妈妈,要我好好爱哥哥。爸爸说,他最不放心的就是妈妈。他说妈妈还年轻,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本来,他答应要照顾她一辈子,要和她白头偕老,可是,他做不到了,要一个人先走了。他说妈妈其实是一个很脆弱的人,他希望以后在妈妈需要关心的时候,我能陪在她身边。爸爸说,他还放心不下哥哥,他说一个人的童年会影响一个人的一生,哥哥的童年决定了他的性格,他永远都很难真正快乐起来。但是,他说哥哥和我在一起时脸上总会带有笑容,眼睛里的忧郁也会一扫而光。他要我在以后的日子里,永远都做最爱哥哥的妹妹。爸爸说,他最能放心的人,就是我。他说我善良又开朗,这样的人会得到周围所有人的爱护,也会得到上天的保佑。
在我距离高考还有两个月的时候,爸爸走了,除了留给我们无尽的爱和回忆外,留给我们的,还有巨大的伤痛。
爸爸走后很长一段时间,妈妈都不肯接受这个事实。她几乎天天坐在爸爸的遗相前发呆,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常常看着看着就留下泪来。爸爸的离去,也使哥哥遭受了很大的打击,虽然,他什么也没说。哥哥爱爸爸,可又不是光爱那么简单,里面还包含着感激、尊敬和崇拜。哥哥跟我说过,他一生中最感激的人就是爸爸,是他把他从孤儿院里领养出来,是他给了他一个完整的家,给了他一个温柔善良的妈妈和一个活泼开朗的妹妹。哥哥尊敬和崇拜着爸爸,尊敬和崇拜者那个没有读过多少书,不会画画,却白手起家,创立了上海最有名的两家画廊的爸爸。很难想象,在哥哥心目中占有如此份量的爸爸走后,留给他的是什么。
爸爸的离开,家中看起来最坚强的那个人,就是我。我像平时一样,像爸爸在世时一样,做我该做的事,说我想说的话。我像以前一样灿烂地笑着,只希望我的笑能趋走妈妈和哥哥心头的阴霾。我这样做,不光是因为爸爸给我的那些叮嘱,更重要的是,爸爸去世后,我看到了他留给我的一封信。
在这封信里,爸爸给我讲了一个有关诅咒的故事,当然,这是妈妈讲给他的。他给我讲到了我的奶奶,我的爷爷,以及我的三个姑姑。给我讲了那个诅咒的由来,三个姑姑鼻梁上的黑痣以及她们变哑的经过。爸爸给我讲了我名字的由来。他说我原来的名字“恩惠”,是奶奶起的,和姐姐的名字“恩泽”连在一起,意思是希望上天能将恩惠泽被我们,使我们逃离诅咒。爸爸说,他不相信有诅咒存在,所谓诅咒,只是一个人在做了违背良心的坏事被惩罚后才想象出来的借口。他说一个人只要永远保持一颗善良的心,就能活得很幸福。爸爸说,当初他要说给我改名字时,`妈妈起初是不同意的,但是当他说出“予恩”这个名字的含义后,妈妈就没再反对了。他说“予恩”的意思就是给予他人恩惠,只有懂得用爱心去帮助别人的人,才能得到上天的保佑。上天很公平,不会多给任何人幸福,上天只眷顾人世间那些有爱心的人。爸爸让我不要相信那个所谓的诅咒,他说那是不存在的,就算存在,也不会降临到我身上,因为在他眼里,我永远都是一个带有一脸灿烂笑容的天使。
看了爸爸的信,我不能不坚强,他相信我是天使,那我就要用天使的笑容去温暖每一个人。
爸爸留给我的这封信,让我一下子明白了很多事情,很多小时侯的疑问在看了信后全都解开了。可是,我也不相信有诅咒,我相信爸爸的话,世上没有诅咒,我要按他说的那样,开心而善良的对待每一个人,对待每一天。即使我的鼻梁上有黑痣,可我相信只要我这样活着,就什么也不用担心。
爸爸去世后两个月,我参加高考,考的分数不是很高。妈妈说是爸爸的病把我给耽误了,其实并不是。我本来就不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上天给了我活泼的性格,至于聪明的头脑,则全部给了姐姐。她从小就比我会念书。考出这样的分数,虽然妈妈和哥哥都感到很惋惜,我自己却很满意,因为这足够让我上一所普通大学的护理专业。毕业后当护士,是我在爸爸住院时下的决心。我在爸爸病床前照顾了三个月,亲眼看到了护士是怎样工作的。我很羡慕她们穿的护士服,戴的燕尾帽,也很羡慕她们能减轻病人的痛苦。在我的眼里,那是一个能帮助别人,也能给自己带来快乐的职业。我也想像她们一样。
我上大学了,是上海很普通的一所医科大学。学校离家很远,但我还是每天回家。我想回家陪妈妈,还想每天早晨都叫哥哥起床。自从上高中起,晚上我就是一个人睡了,不像小时侯那样,要先睡到哥哥的床上,再让他把睡熟后的我背回到我的房间,不过,每天早晨去他房间叫他起床这个习惯,不管是小时侯还是现在,我都一直坚持着。爸爸走后,把两家画廊留给了哥哥。白天,他成了一个商人,像爸爸以前一样忙碌地工作;晚上,他会继续当他的画家,常常一个人画到很晚。早晨,哥哥总是起不来,我去叫他起床,看他很疲倦的时候,或是看他因为生意上的事不开心的时候,我就会像小时侯一样问他:哥哥,你是不是不高兴啊?哥哥,你是不是讨厌我啊?哥哥,你又不是不高兴,又不是讨厌我,那你为什么不笑呢?
我们学校有一些公共选修课是安排在晚上的,有的时候,这些课会结束得很晚。我打电话给哥哥,告诉他不用来接我,我可以住到宿舍里,可是每次不管多晚,他总会来。我埋怨哥哥不该这么晚还来,他总是笑着说怕我住在学校后,明天没人叫他起床。
哥哥经常开车去学校接我,有时还会开车送我上学。他的年龄和他的相貌让很多同学误以为是我男朋友。我解释过很多此,说他是我哥哥,奇怪的是,没有一个人相信。可能因为我们两个长得不像吧。不过,这样的误会也给我带来一个很大的好处--大学四年里,没有一个男生追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