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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十二岁第一 ...

  •   十二岁那年的春天,我离开了伏牛山,和妈妈一起从大山里走了出来,我们被程伯伯带到了一个更大更广阔的世界。那里很漂亮很繁华。那,就是上海。
      飞机在上海的地面上慢慢落下,我看到了数不清的高楼和汽车,还看到了公园、游乐场、广场、白鸽,那时一幅我从来都没有见过的景象。我想姐姐要是在我身边就好了,她一直想来上海,见到这些不知道会有多高兴。
      我和妈妈在宾馆里住了两个星期。程伯伯晚上会来看我们。白天,他要工作,还要急着去帮我和妈妈办理户口以及他和妈妈的结婚证书。
      每天晚上,程伯伯都会来宾馆看我和妈妈。有时,他会带我们去看外面的夜景,更多的时候,他是呆在房间里给我们讲他的家,喔,不对,应该是我们的家,他总是强调地说是“我们的家”。
      程伯伯说,我们的家很大很漂亮,是一栋独立的两层高的楼房,红屋顶,白围墙,前面有一个大大的庭院,后面还带一个花园。房子是刚买的,很多地方还没有布置,程伯伯说,以后我和妈妈想怎么布置都可以。
      我们的家,一共有四个人,除了他和妈妈外,程伯伯说,我还会有一个哥哥。事实上,在宾馆里住的这两个星期里,程伯伯大部分时间都在讲我从没见过的这个哥哥。
      我应该称之为“哥哥”的这个人,并不是程伯伯的亲生儿子。程伯伯在上海是开画廊的,他结过婚,但是没有孩子,他的前妻身体不好。四年前,在得知妻子再不可能生育后,程伯伯去了一家孤儿院,想收养一个年龄小一点的孩子,那样容易和父母培养感情。在孤儿院里,他看到了一个男孩,一个正拿着画夹站在院子里画画的男孩。他站在他的身后,一声不响地看着他画画。程伯伯的工作使他每天都要面对成百上千幅画,他能从一幅画里看出一个人的性格和品质。他喜欢上了这幅画,继而喜欢上了这个男孩。他收养了他。男孩已经十三岁了。程伯伯和他妻子感情不好,他本想有了孩子以后,双方关系能缓和一些,可是事与愿违,他们最终还是离了婚。离婚后,他的妻子去了美国,这个男孩,就一直和他一起生活。
      程伯伯不止一次的跟我说:“见到哥哥后,你一定会喜欢上他的。”“他会喜欢我吗?”我问。“会的”,程伯伯笑着摸着我的头说:“你这么可爱,我敢保证,他会喜欢你的。”
      两个星期后,程伯伯和妈妈拿到了结婚证书。程伯伯跟我说:“小惠,你已经十二岁了,长大了,懂事了,所以,程伯伯要告诉你,我要和你的妈妈结婚了。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他说:“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爸爸了,我会把你当作亲生女儿一样去疼爱,也会爱你妈妈。现在,你能叫我一声‘爸爸’吗?”那个时候,我已经对我的亲生父亲没有什么印象了,唯一残存在脑海里的,也是他喝醉酒后打妈妈的样子。当我看到程伯伯那么温和地冲我笑时,当我看到他那充满希望与恳求的眼睛时,当我听到他说他会爱我和妈妈时,我叫了他一声‘爸爸’。
      那一声爸爸,把程伯伯叫哭了。我看见他的眼睛红了。那一声爸爸,也让我离伏牛山更远了,离上海更近了。
      因为我管程伯伯叫爸爸了,所以我就不能再叫陈恩惠了。爸爸给我起名叫程予恩。他说他的儿子,我的哥哥,名字叫程予宁。他给我取‘予恩’这个名字,就是想让所有听到我们名字的人,知道我们是兄妹,亲兄妹。

      十二岁那一年,我第一次来到上海我的家时,第一次见到哥哥时,是一个太阳快要落山的黄昏。那一刻我的眼睛看到的东西,我的耳朵听到的东西,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车子在一片别墅区中行驶,最后,停在了一扇漆黑的铁门前。门慢慢地自动打开了,家一点一点展现在我眼前。首先看到的,是爸爸说的那个大大的庭院。庭院里种满了花,那五颜六色的花和我从小在伏牛山中看到的不同,它们开得鲜艳而高贵。浓郁的花香吸引来很多蝴蝶和蜜蜂。它们挥动翅膀在花丛中翩翩起舞。我站在这个庭院中,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一个童话中的花园。
      庭院的尽头,是一座红屋顶,白围墙的房子。房子很大也很高,屋顶不是平的,而是一种像三角形一样的砌尖形状,是我从小没有见过的,样子像是童话书中描绘的宫殿。
      爸爸在给妈妈讲庭院的各种花,各种草的时候,我一个人先跑到了房子的门口。因为我很想知道,这座城堡里面有些什么。
      我推开厚厚的红木门,眼前是一个宽敞明亮的大房间。房间四周是雪白的墙壁,和门口相对的一面墙上,挂着一幅很大的风景画。屋顶是和墙壁一样的雪白色,它的中间悬挂着一盏大灯,形状犹如盛开的睡莲花。我把门关上,轻轻地往房间里走,想看清房间里的东西。

      我走进房间,站在最中央,可是,却什么也没看到。我的视线全被一扇玻璃窗吸引,确切地说,是被玻璃窗前的一个人吸引。房间的东面,有一扇大大的落地玻璃窗,玻璃窗前站着一个人,瘦瘦的,高高的,他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在做什么,黄昏的夕阳透过另一扇窗子照在他身上,他沐浴在金色的夕阳下,身上好像披着一件金色的外衣。如果说外面的庭院是一座花园,房子是一座宫殿,那他,就像是拥有这座花园,住在这座宫殿里的王子。看着他的背影,十二岁的我好像什么都知道,也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觉得他的背影,和我小时侯从童话书中看到的王子的背影一模一样。
      他背对着光站在玻璃窗前,可能是在画画,我猜。也许是画得太入神了吧,我在他身后站了很长时间,他都没发现。我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在屋子中央,静静地看他的头抬起又低下,静静地看他的画笔拿起又放下。
      爸爸笑着说:“予恩,怎么不说话呀,他就是你哥哥。”他听到爸爸说话,猛地转过头,没想到太阳正好照在他的眼睛上,他赶紧用手遮住脸,我一下子笑了起来。
      爸爸让我过去叫他哥哥,我走到他身边,他把手从眼睛上拿开,我看到了他的脸,我猜对了,我真的猜对了,他长着一张和童话里的王子一模一样的脸。
      妈妈说:“予恩,你不是一直都盼着快点见到哥哥吗,现在见到了怎么不说话?快叫哥哥呀!问问哥哥喜不喜欢你。”
      我笑着看他,和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哥哥,我是予恩,以后我会喜欢你的,你会喜欢我吗?”
      他只是看着我不笑也不说话。没有人会喜欢后妈,没有人会喜欢后妈带来的孩子,虽然我只有十二岁,可是这个道理却早已知道。我以为他肯定是不喜欢我了,脸上的笑就在他的沉默中消失了。我低下头,小声说道:“哥哥,你不喜欢我,是吧?”
      我转过身,低着头慢慢地往妈妈身边走。“喜欢你。跟我走吧,我带你去看你的房间。”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哥哥时的情景,它没有悬念,没有波澜,但那一刻发生的事情,直到现在,我还很清楚地记得,就像,那只是昨天发生的事情一样。甚至,我想即使我到了八十岁的时候,我还是会记得像现在一样清楚。
      我的哥哥叫程予宁,十七岁,比我大五岁,我来到的那个春天,他正在读高中二年纪。哥哥喜欢画画,他的房间的每面墙上,都被他的画贴满了。哥哥不太爱说话,也很少笑,这是我刚来到这个家时,爸爸跟我说的。他说从福利院里出来的孩子很多都不爱笑,特别是哥哥这样被父母抛弃的孩子。爸爸说:“予恩,你要帮帮你哥哥,要让他像你一样爱笑。”
      我们坐在一起吃晚饭,这是我们一家人第一次坐在一起吃晚饭。爸爸见妈妈摆出满满一桌子饭菜,乐坏了,他说他已经好久没有在家里吃过这么丰盛的晚饭了,他说他以后可有口福了。爸爸妈妈一边吃饭,一边说家里的一些事情。比如房间的布局,东西的摆放,电器的使用方法等等。不时地,他们会停下来,给我和哥哥夹夹菜。哥哥不说话,自从坐到饭桌上,他就只是低头吃饭,既不说话,也不抬头。我也没说话。我的面前放着一盘大虾,是爸爸特意从宾馆里买回来的。虾是海里的东西,我从小在山里长大,没有吃过也没有见过。第一次在宾馆里吃到它时,连皮也没剥就放到了嘴里。爸爸见我喜欢吃虾,就把盘子放在了我面前。我把虾皮剥掉,剩下一盘白白的虾仁。“哥哥,爸爸说你也喜欢吃大虾,分你一半,好不好?”我碰碰哥哥的胳膊,笑着问道。“予宁喜欢吃虾吗?怎模你不告诉我?”妈妈问爸爸。“我只跟予恩随口说过一次,没想到她会记住。”爸爸笑呵呵地说道。哥哥抬头看我,我笑着把盘子里的虾仁夹到他碗里。哥哥站起身来吧他碗里的两只虾仁夹给爸爸妈妈,他只剩三只了。我从盘子里再夹一只放到他碗里:“现在我们两个人都是四只了,这样才算一人一半,对吧?”爸爸笑着跟妈妈说道:“他们两个以后一定会做好兄妹的,从这顿饭就能看出来。”
      晚饭快吃完的时候,妈妈跟我说:“予恩,从今天开始,你就要一个人睡觉了,你要勇敢,可不许哭啊。”我很自豪地抬起头说:“我已经十二岁了,才不怕呢!”
      从小到大,我都是和姐姐在一个屋子里睡觉的,从来都没有自己一个人睡过。所以那天妈妈把我送到房间,关掉电灯下楼后,我马上就害怕了,躲在被窝里连气也不敢出。我不敢去找妈妈,知道她要和爸爸睡在一起,不会上来陪我,而且,如果我下楼找她,肯定会被她和爸爸笑话。我想姐姐,可她在伏牛山,更不可能来陪我。我从床上下来,然后,就那么理所当然地去敲哥哥的房门。
      门开了,我一溜烟地跑进去,坐到他的床上,呼哧呼哧直喘气。哥哥说你怎么不睡觉啊?我坐在那看着他不说话,哥哥说你是不是害怕了?我点点头。他笑了,笑着说你刚才不是还说你长大了吗,怎么刚说完就害怕了。
      我躺在哥哥的床上,让他给我讲故事,他说他不会,我不答应。他想了半天,才想起来一个,我看着墙壁上哥哥画的那些画,听着他给我讲的那个超级难听的故事,很快睡着了。
      早晨醒来,我发现我躺在自己的床上,哥哥说,那是他等我睡着后,把我背过去的。妈妈问我晚上哭没哭,我摇摇头,爸爸夸我说你还挺勇敢的,我冲哥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脸红了。
      从这一天起,每天晚上吃过晚饭上楼后,我都会直接跑到哥哥的房间,看他画画,听他讲故事。我们就这样慢慢的熟悉起来了。我发现他并不像爸爸说的那样不喜欢笑,至少,和我在一起时,他和我是一样的,是和我一样爱笑的。
      每天早晨,我都会早早醒来,在山里长大的孩子都习惯早起。醒来以后,我会跑到隔壁哥哥的房间,趴在他身边,叫他起床。一连好多个早晨,我都这样连续问哥哥三个问题:哥哥,你刚睡醒就不高兴啊?哥哥,你是不是讨厌我啊?哥哥,你又没有不高兴,又不是讨厌我,那你怎么不笑呢?一连好多天,我都这样问他,直到后来,每天早晨哥哥醒来看见我趴在他床边,都会学我眯起眼睛笑的样子,还学我的语气连续问:予恩,你刚睡醒就这么高兴啊?予恩,昨天晚上是不是做什么好梦了?予恩,你又没做什么好梦,又没什么高兴的事,怎么一大早就笑成这样呢?每次哥哥说完这三句话,我和他都会一起眯着眼睛笑起来。
      因为有爸爸和哥哥的帮助,妈妈和我很快就适应了上海的生活。妈妈没有出去工作,她读的书不多,很难找到一份适合她的工作。幸好,爸爸挣的钱足够多,不需要她为了生活而去外面忙碌。妈妈每天或者在家做家务、看电视,或者去爸爸的画廊里帮忙。这样的生活,妈妈说她很喜欢。而我,则是进了一所学校继续读书,读小学六年纪。这是一所规模很大的学校,分小学部、初中部、高中部三个部分,哥哥也在这读书,他读高中部。每天早晨,都是哥哥骑车带我上学,每天傍晚,我都会在哥哥的教室门口等他放学,和他一起回家。我喜欢坐在哥哥的车子后面,给他讲班里一天中发生的好玩的事,我们常常都是走一路笑一路。
      那个时候,班里的同学对我都很好,特别是一些女同学,在知道了高二会画画的程予宁是我哥哥后,都羡慕的不得了。要说不开心的事,那只有一件。班里一个叫韩毅的男孩,自从知道我是从河南来的以后,就不再叫我名字了,总是冲着我喊“河南佬”。韩毅经常这样叫我,慢慢地,班里其他男生也就这样一起跟他喊。一天上课我回答问题,因为紧张,把普通话说成了河南话,韩毅就带头笑了起来:河南话,她说的是河南话。
      傍晚放学的时候,哥哥看我眼圈红红的,就问我怎么了,我不肯告诉他。哥哥着急地大声问是不是有人欺负我了,我摇摇头,想跟他说没有,可是,话还没说出来,眼泪却一滴一滴先掉了下来。那是哥哥第一次见我哭。他蹲在地上给我擦眼泪,他说他是哥哥,会保护我的,所以如果有谁欺负我的话,他让我一定告诉他。正好那个时候韩毅从我身边经过,而且还在说那句话,哥哥马上明白过来我为什么要哭。我看见哥哥跑过去,一把按住韩毅,然后扬起拳头说:“我是予恩的哥哥,她有名字,你要是再敢那样叫她的话,小心我揍你。”韩毅可能是看见哥哥比他高半头,又看见他怒气冲冲地举着拳头,害怕了,哭了起来,他说他再也不敢了。晚上睡觉前我跟哥哥说:“哥哥,要是韩毅以后再说我,我就去告诉老师,你千万别打他。”哥哥问我为什么,我说因为你比他大呀。哥哥听后笑着说放心吧,我不会打他的,只是吓吓他而已。
      哥哥真是把韩毅给吓住了,第二天早晨我一去学校,他就跑到我座位前跟我道歉,请求原谅。为了表示诚意,他送给我一张卡片,是他花了一个晚上做的,上面写着:希望我们永远都能做好朋友。我和韩毅的友谊就是从这开始的,算是不打不相识吧。小学毕业后,我和他又做了三年初中同学,那三年,他的座位一直都在我后面。我们常常在一起说话,开玩笑,他的性格和我很像,爱说爱笑,而且都是天生的乐天派,连我们的班主任都说我们两个凑在一起算是凑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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