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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和姐姐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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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的故事讲到这就结束了,关于诅咒的这个故事,她从没有对任何人讲起过,包括三个女儿。奶奶说她觉得有必要把这件事告诉妈妈,因为她生的两个孩子都是女儿,都姓陈,更重要的是,奶奶说我和姐姐鼻梁上的黑痣就和当年三个姑姑刚出生时鼻梁上的黑痣一模一样,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大小,一样的明显。
奶奶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她摸着我和姐姐的脸,给我们道歉。她对妈妈说:“我给这两个孩子起个名字吧。按陈家的族谱,她们应该是‘恩’字辈的,就叫她们陈恩泽、陈恩惠吧。希望上天能保佑她们,给她们格外的恩泽和恩惠,不要重复她们三个姑姑的命运。”
奶奶就是在那个月圆的晚上去世的,她的最后一句话是:我要去见梅秀了,我要去给梅秀赔罪了。
我叫陈恩惠,一九七八年春天出生在伏牛山,从出生一直到十二岁,都没有离开过这座大山。
我的家有五口人:爸爸、妈妈、二姑姑、姐姐和我。
我的爸爸没有工作,也不干活,他整天要做的事情就是喝酒、赌钱。我很难见到爸爸一面,他总不在家,即使偶尔回来一次,也是给妈妈要钱,如果妈妈不给他,他会动手打她。我对爸爸没有什么印象,除了他很少回家以外,另一个原因是我很小的时候他因饮酒过量就去世了。他死的时候,我才六岁。
我的妈妈很温柔很漂亮,笑起来很好看。因为我们没有爸爸,所以她格外疼我和姐姐,尽量让我们过得快乐。
二姑姑是一个相貌和脾气都很古怪的人,自从和丈夫离婚后,她就回到了这个家,奶奶去世后,她就和我们住在一起。二姑姑不会说话,从我记事起,她就住在家里最东边的一间小屋里,平日不出院子,连屋门也很少出。她每天不是一个人坐着发呆,就是忙碌地编柳条筐。二姑姑手很巧,编出的柳条筐又漂亮又结实。小时侯,我和姐姐读书的书费都是靠卖柳条筐换来的。我和姐姐,还有妈妈,我们都很感激她,可是因为她脾气不好的缘故,我们又都很怕她。每日三餐前和姐姐轮流去给她送饭是我最害怕做的事,每次去的时候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哪里出了错,惹二姑姑生气。
我有一个姐姐,我和她是双胞胎。她只比我早出生十分钟,她叫陈恩泽。不管什么时候,只要回忆起童年,我的脑海里印象最深的人永远都是姐姐。
我的童年是快乐的,虽然我没有一个负责任的爸爸,虽然我没有一个坚强能干的妈妈,虽然我有一个脾气古怪的姑姑,但是,我有姐姐,有她在,我就是快乐的。妈妈说我的快乐是与生俱来的,我却一直坚信我的快乐是姐姐带给的。在爸爸打妈妈的时候,在爸爸去世的时候,在二姑姑冲我们发脾气的时候,在同学欺负我的时候……总之,在我每一次想流泪的时候,都有姐姐站在身边。她给我擦眼泪,告诉我不要害怕,要我笑着去面对。我不记得我小时侯有过什么伤心事,因为所有应该流泪的地方,都有姐姐在。我就像一个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用去操心的孩子一样,心里单纯的只剩下快乐。
我跟着姐姐去山上拾柴禾,摘野果,采草药,她在前我在后,我们又蹦又跳的在山上跑来跑区。风在我们耳边呼呼吹过,把我们的笑声传遍了整座伏牛山。
我就这样笑眯眯的度过了我的童年。我喜欢笑,这或许是小时侯我和姐姐唯一的区别。那个时候,我们穿一样的衣服,留一样长短的头发,可是全村人还是一眼就能把我们分开。我总是笑着的,不管遇到谁,都是先笑再说话,每次一笑,眼睛就会眯成一条缝。村里的爷爷奶奶们都很喜欢我,说我笑起来特别可爱。姐姐很少笑,她小小年纪就显得特别稳重,好多人都夸她又聪明又懂事。在学校里,老师们最喜欢的学生也是姐姐,她一直都做班长。
童年就这样快乐地过去了。一九八九年,我十一岁,这一年的冬天,家里来了一个客人,妈妈让我和姐姐管他叫程伯伯。程伯伯比妈妈大两岁,是她小时侯的邻居,也是她童年最要好的伙伴。程伯伯十五岁那年,他母亲去世了,他的父亲在上海工作,于是他去了那,再也没有回来过。这一次他回老家,是来将他父亲母亲合葬的,他的父亲不久前在上海去世了。
程伯伯的家由于多年没人住,房子已经破旧不堪,他家又是独门小户,在这个几乎所有人家都姓‘陈’的村子里,没有什么本家和亲戚,一时之间很难找到住的地方,妈妈让他住到了我们家的后院。那里有几间房子,好几年没人住了。
程伯伯住在我家,我看得出来妈妈很高兴,他也很高兴。白天的时候程伯伯从来不闲着,总是从后院到前院来,帮妈妈打水、劈柴,所有的活他都抢着干。妈妈想插手的时候,他会推开她,他说这种活不应该是你干的。
程伯伯很喜欢我和姐姐,晚上吃过晚饭后,他会带我们去他的屋子里,拿好吃的给我们吃,还讲很多我们听都没有听过的事情,比如说上海的高楼、汽车、飞机、公园、游乐场……这些我和姐姐从来都没有听说过,不仅觉得很好奇,而且还羡慕不已。姐姐经常手托下巴憧憬地说:“上海可真好啊!要是咱们的家是在上海那该有多好!”
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将一个人的骨灰埋葬要花多长时间,可我很清楚地记得,程伯伯在我们家住了很长一段时间,大概有二三十天那么久。程伯伯要走的前一天晚上,把我和姐姐叫到他跟前,送给我们每人一支钢笔,他说你们两个要好好学习,我走了以后要替我好好照顾你们的妈妈。程伯伯在和我们说话的时候,妈妈进来了,她要我们赶紧回去睡觉。我们舍不得离开程伯伯,就磨磨蹭蹭地往外走,刚走出屋门,就听到了妈妈的哭声。那是我从记事起第一次听她哭得那么悲痛。
程伯伯走后,妈妈一连好多天都显得没精打采,我和姐姐也是。我很想他,好几次做梦还梦到了他。我总是在想,什么时候程伯伯要是再来一次伏牛山就好了。
第二年春天,我十二岁,程伯伯第二次来到我家。他是回来给他父母扫墓的。不过,或许他还有别的事情。因为这一次来了以后,他的神情严肃了很多,妈妈也变得心事重重,而且,他们总是去二姑姑的小屋里,一呆就是半天,不知道是在讨论什么重大的事情。我和姐姐偷偷地问妈妈,她不告诉我们。
有一天夜里,下雨了。妈妈推开我们的房门,坐在了我和姐姐中间,妈妈说她要和程伯伯结婚了,她要跟他去上海了。
姐姐听后兴奋地马上从床上爬起来说:“妈妈,我们真的要去上海了吗?能去见高楼和汽车了吗?能去公园和游乐场玩了吗?”
姐姐一连串的问题妈妈一个也没回答,她抱住我和姐姐哭了起来。
我呆呆地看着妈妈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姐姐反应很快,她挪开妈妈搂她的胳膊,一脸的兴奋换作满脸的惊讶和愤怒。她说:
“妈妈,你是不是打算一个人去上海,不要我和小惠了?”
妈妈的头拼命地摇,她哭着说:“我真想把你们两个都带走,我想让你们都跟着我。可是,你们的姑姑只准我带走一个。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女儿,我该怎么办啊?”
姐姐的愤怒变成了疑问,声音也降了下来。她问妈妈:“你带谁走啊,是我还是小惠?”
我听明白了她们的意思,哭了起来。我摇晃着妈妈的手说:“妈妈,我要和姐姐在一起,你别把我们分开,带我们两个人一起走,好不好?”
妈妈抱住我们大声痛哭,终于,她什么也没说,哭着跑了出去。
那天夜里,我和姐姐哭了很久。早晨,我们说什么也不肯去上学。妈妈哭了,她让我们赶紧去学校,她说去上海的事过几天再说。
那一年,我和姐姐正在读小学六年级。因为我们村子小,学校只有三个年级,所以我们上学得翻过一座山去另外一个村子。每天下午放学回家时,我和姐姐会顺路在山上拾一些干柴。
那一天下午放学,姐姐一路上都没有说话,我想她可能是因为妈妈的话而难过,于是到了要翻山的时候,就问她还要不要像往常一样拾干柴,她想了想,说要。
我跟在姐姐后面低头拾柴禾,像以前的没一天下午一样,她在前,我在后。慢慢地,姐姐落在了我的后面,这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情况,因为姐姐干活总是比我快,我想她肯定是太难过了。
我走在前面,一边拾干柴,一边想妈妈不会真的把我和姐姐分开吧,如果姐姐真的不在我身边了,那我该怎么办。我只顾想这件事,没注意到其他的。当走到一个陡峭的山坡上的时候,身后不知被什么东西突然拌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就沿着山坡滚了下去。腿碰在了一块石头上,血流了出来。
我看到自己流血了,吓得哇哇大哭起来。姐姐听见哭声从山坡的另一面沿小路慢慢走了下来。看见我腿上的血,她也吓坏了,一时之间愣在那,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姐姐比我镇静得快,她把我们两个人的手帕从书包里找出来,接在一起把伤口包扎好。她让我在山坡下等着,自己跑到山坡上,拦住了和我们家离的不远的两个放学的小男孩,请他们给妈妈带口信,来山上接我们。
天快黑了,妈妈还没有出现,也不知道邻居小男孩有没有把口信带到。姐姐抬头看看天,再看看我腿上的那条已经被血染红的手帕,蹲下身子把我背了起来。
姐姐背着我一步一挪地朝家的方向走,听着她沉重的喘气声,我的眼泪掉了下来。我让姐姐把我放下来,她不肯。
好在我们没走多远,就看到了拿着手电来接我们的妈妈和程伯伯。妈妈看到我腿上的血,吓得差一点昏过去。不过还好,大夫说我的腿只是外伤,只要休息几天就没事了。
我的腿受伤不能去上学了,姐姐也不去了,她说要在家陪我。这一次,妈妈没反对。
我和姐姐都呆在家,这样,家里的气氛就显得更加紧张和压抑了。吃晚饭时,妈妈对程伯伯说:“其实,我应该给二姐留下一个孩子。要不然,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可怎么过呀?而且,她这么多年一直和我们生活在一起,把挣来的钱全都花在了小泽、小惠身上。虽然她脾气不好,可却是一直都把她们当自己的亲生女儿看待。人应该懂得报恩的。”程伯伯说:“于情于理,我们确实该这么做。可以让孩子先跟着她过,我们隔一段时间回来看看。过几年孩子大了以后,我们就说接孩子到上海读书,让她也一块过去。为了和孩子继续在一起,到那时她就不会舍不得这座大山了。”
这是妈妈和程伯伯之间的谈话,可是长大后再回想起来,才明白这话更像是对我和姐姐说的。不知道姐姐是什么时候才明白他们说这番话时的良苦用心的。
腿受伤后的第三天清晨,我还迷迷糊糊的睡着,就觉得有人在抱着我往外外走。后来,我被姐姐的哭声惊醒了,我看见她哭着问妈妈:“妈妈,你要小惠不要我了吗?”妈妈也哭了,她跪在姐姐面前抱着她说:“小泽,你别怪妈妈,妈妈只能带走一个,你是姐姐,她是妹妹,她比你小,所以妈妈要照顾她。”我看见姐姐一把把妈妈推开了,她擦干眼泪,说:“妈妈,我恨你,我恨你们。”
程伯伯把我抱到院子里停着的一辆车上,然后出去扶妈妈。车门关上了,怎么也推不开,我使劲地拍着车窗上的玻璃,大声地哭着说:“姐姐,你上来呀!姐姐,你和我一块走啊!”可是姐姐没理我,我看见她头也不回地跑到屋里去了,房门‘咚’的一声就被关住了。
程伯伯把妈妈扶上车,然后车开始动了,车越跑越快,越跑越快,很快的,我就看不到我的家了。我在车上一直哭,妈妈也哭,后来我哭累了,就睡着了,等我醒来时,我的伏牛山已经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