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希望》程予恩

25、第 25 章

　　和我料想的果然一样，出租车停在马迭尔宾馆门前。我们在餐厅吃晚饭，哥哥还是不说话。是因为自责所以不开口了？还是因为他的妹妹不能说话了，所以他自己也打算不再开口？
　　吃完饭，哥哥带我回他的房间。他定的那个房间，竟然……是……八年前我们来哈尔滨时……我住过的那个房间。
　　“困了吗？如果困了就上床睡觉。”哥哥说了几个小时以来的第一句话。
　　“一会儿我困了的话就睡沙发，你先睡吧。”哥哥补充道。
　　我躺到哥哥的床上，他站起身来拉上窗帘关掉灯，然后坐到了我的身边。黑暗之中，我能感觉到哥哥在抚摸我的脸，哥哥他，一直在抚摸我的脸。我听见他耳语似的轻轻说着：“予恩，不管你恨不恨我，我都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了，永远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了。”
　　夜里我醒来好几次，每次醒来都看到哥哥坐在我身边。天亮的时候，哥哥终于趴在床边睡着了，当我伸手摸哥哥的脸时，才发现睡熟的哥哥竟然满脸都是泪水。
　　哥哥醒过来，他跟我说：“予恩，我们今天回上海，你有没有要办的事？”
　　今天回上海？我昨天才见到哥哥的，昨天才知道哥哥不恨我、很想我的，我怎么能让他今天就回上海呢？我告诉他，这么多天来我一直住在张爷爷张奶奶家，受到了很多他们的照顾，所以在他们没回家前，我不能走。“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哥哥问。就这两天，我告诉他。
　　哥哥还要在哈尔滨住两天，这太好了，虽然这两天我们哪儿也没去，但只是这样和哥哥在宾馆里静静地呆着，我就很满足了。这是我这三个月来过得最开心的两天了。以后，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两天后，张爷爷张奶奶坐飞机从北京回到了哈尔滨，我带哥哥去见他们。
　　哥哥说话一向简单明了，见到张爷爷张奶奶后也是如此。哥哥先是拿出一沓钱来，很厚的一沓钱，谢谢他们这段时间来对我的照顾，然后，告诉他们要带我回上海。
　　我从来没跟张爷爷张奶奶提起过哥哥，只告诉过他们父母都去世了，所以他们一直以为我什么亲人都没有了。面对突然出现的哥哥，突然出现的一个这么有钱的哥哥，他们觉得很疑惑。
　　“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呢？”张爷爷把钱推回到哥哥面前，问道。
　　“程予宁。”
　　“程？你们不是亲兄妹？”
　　来到哈尔滨后，不管是找房子还是找工作，我用的都是陈恩惠这个名字。因为我不能说话了，所以觉得自己不配再做哥哥的妹妹了，当然程予恩这个名字也就不能用了。现在，张爷爷听哥哥说他姓“程”，理所当然地对我们的兄妹关系有所怀疑。
　　我不得不跟张爷爷张奶奶解释，告诉他们我们不是亲兄妹，是双方父母再婚后带过来的孩子。
　　明白事情真相后，张奶奶把我叫到了她的房间。
　　“小惠，你老实跟奶奶说，父母去世后，你哥哥是不是对你很不好？”
　　我摇摇头。
　　“你别害怕。”张奶奶拍拍我的肩膀说：“你来我们家两个多月了，从来没跟我们提起过你有个哥哥，也没跟我们说起过你在上海的生活。是不是在那里过得不开心，所以不想再提起了？我们不知道你在上海的生活过得究竟怎样。我和你张爷爷都很喜欢你，现在，你哥哥来接你回家了，如果你想回去的话，我们不拦着，可是，如果你不想回去，想留下来的话，千万不要担心，放心的说出来，张爷爷张奶奶会帮你的。”
　　我的哑语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我用哑语告诉张奶奶：您千万不要误会，虽然我从没在你们面前提起过哥哥，可是，他对我很好。从小到大，哥哥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关心我的人。我离开哥哥，就是不想永远依靠哥哥，想独立生活。所以，我不会离开哈尔滨的，明天，哥哥就要回上海了，但是我不会回去的。
　　我们从卧室里出来，张奶奶留哥哥吃晚饭。哥哥说：“不用麻烦了。明天我们就要回上海了，今天要回宾馆去收拾东西。”张奶奶刚要开口，被我拦住了。我打手语跟张奶奶说：哥哥明天就要走了，今天晚上我要去宾馆陪他。
　　是的，哥哥明天就要走了，所以我要去宾馆陪他。这可能真的是最后一天和哥哥在一起了吧！
　　我把哥哥的旅行箱拿出来，往里面收拾衣服。哥哥明天就要走了，我有好多话想对他说，可是，自从回到宾馆后，他就一声不吭地背对着我站在窗前，不知道在想什么。我几次回头看哥哥，他都保持着一个姿势，我只能继续收拾衣服。我把衣服叠好放进旅行箱，又把它们拿出来换成另外一种叠法。
　　在我不知道第几次去叠那些衣服时，哥哥走到了我面前。“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你才肯原谅我？”哥哥抱着我，声音听起来心痛又无奈。
　　哥哥怎么这样问，我从来没有恨过他。如果说在这个世界上我真的会恨什么人的话，那这个人是谁都有可能，但绝对不会是哥哥。
　　“既然不恨我，为什么不跟我回上海？”哥哥问。
　　我摇摇头。
　　这三天里，我和哥哥都在保持着沉默。我不能开口，好几次想跟哥哥用文字交流，却害怕递过纸条时看到他眼睛里那挥之不去的忧郁和自责。我不开口，哥哥也就始终保持着沉默。他早已习惯了在我说话以后再说话，在我笑过之后才张口。我不敢想象，要是回到了上海，这种沉闷的日子要怎么去过，而且，以后的每一天，我都还要面对一双不安和自责的眼睛。哥哥看我的眼神，在我的记忆里，是充满坦然和欢快的，但现在，我只能看到后悔和自责。
　　还有，我不想回上海的原因中最重要的一个，是哥哥已经结婚了。他不再是一个人，他有了晓玉姐，他已经成了她的丈夫，他的肩上已经有了一份责任和义务。我不能跟哥哥回家，不能让他在照顾晓玉姐的同时再来照顾我，再来照顾我这个已经有了残疾的妹妹。
　　这三天，哥哥没有提起晓玉姐半个字，我也假装世上根本没有她这个人一样，贪心地享受着无微不至的照顾。这三天，哥哥哪也没去，没有外出，没有工作，只是在我身边。我已经很满足了。
　　独自在哈尔滨的这段日子，我发现我的生存能力并不差，一个人也能生活得很好，加上知道哥哥对我的误会已经消除，我相信以后我会过得很开心的。我注意到，哥哥手上已经戴上了我送他的那块手表，表盘上G.M两个字母在夜晚会发出淡淡的光芒。我们都已经长大成人了，他有了自己的家，我也应该独自生活了。就让以前所有的事情都成为美好的回忆吧。现在，他应该马上回上海，那里有他的妻子在等他，而我，就要一个人留在哈尔滨，守着这份回忆，并替哥哥和我的嫂子祝福。
　　哥哥指着旅行箱里的东西说：“为什么这些东西全是我的，你的在哪里？还在张爷爷家吧。我现在才想起来，这三天来，回上海这件事一直都是我再说，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要回去。你从来没打算过要跟我一起回去对不对？”
　　我在纸条上写：哥，从小到大，你一直在照顾我，照顾了整整十一年。现在，我长大了，能一个人生活了，我不想再让你操心了。你该去过你自己的生活了。哥，你刚才也看到了，张爷爷张奶奶对我很好，我在这里过得很开心。我想留在这里，不想回上海。
　　哥哥接过纸条，他问我：“什么叫一个人的生活？什么叫不再让我操心？什么叫让我去过自己的生活？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明天你留在哈尔滨，让我一个人回上海？”
　　哥哥的语气很平常，但我听出来哥哥生气了，真的生气了。
　　哥哥生气了，但他说得很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嚓--”哥哥把纸条扯成两半。“我再说一遍，明天我要带你回上海，不管你愿不愿意，我要带你回上海。”
　　哥哥站起身来，径直往客厅的沙发走去，我抓住他的胳膊，冲他再次摇摇头。
　　哥哥转过头看着我，低沉着声音说：“你真的打算不要我这个哥哥了？让我一个人住在那所大房子里？你知不知道这一个多月我是怎么过的。从醒来到闭上眼，空荡荡的家里就我一个人。那种滋味我受够了，再也不想过那种生活了。”
　　怎么可能是他一个人呢？他不是有晓玉姐了吗？他不是和晓玉姐结婚了吗？
　　“晓玉？结婚？”哥哥说：“我没结婚，晓玉回美国了。”
　　为什么会没结婚？晓玉姐为什么回美国？
　　哥哥没回答我的疑问，他从衣架上风衣口袋里拿出一个CD机，伸长胳膊放在我耳边：
　　想为你做件事 让你更快乐的事 好在你的心中埋下我的名字
　　求时间 趁着你 不注意的时候 悄悄地把这种子酿成果实
　　我想她的确是 更适合你的女子 我太不够温柔优雅懂事
　　如果我 退回到 好朋友的位置 你也就 不再需要为难成这样子
　　很爱很爱你 所以愿意舍得让你 往更多幸福的地方飞去
　　很爱很爱你 只有让你 拥有爱情 我才安心
　　看着她走向你 那幅画面多美丽 如果我会哭泣 也是因为欢喜
　　地球上 两个人 能相遇不容易 做不成你的情人 我仍感激
　　很爱很爱你 所以愿意 不牵绊你 往更多幸福的地方飞去
　　很爱很爱你 只有让你 拥有爱情 我才安心
　　刘若英熟悉的歌声飘进我的耳朵。这盘CD是过年前我偷偷回家时放在哥哥CD机里的，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他发现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哥哥站在了我的身后。他伸出长长的手臂，一点一点的，将我从背后慢慢抱住。
　　哥哥的脸紧紧地贴着我的脸，他的声音就在我的耳边：“傻丫头，什么时候不把哥哥当哥哥的？什么时候喜欢上哥哥的？为什么没早点告诉我，瞒我瞒的这么辛苦。以前我总以为很了解你，心里想什么全都知道，现在我才发现，你竟然隐藏了这么多秘密。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赶快告诉我！以后，我不允许你再有秘密瞒着我了。”
　　是我听错了吗，哥哥他刚才说了些什么？哥哥，他都知道了吗？这个秘密我保守了十一年，他时怎么知道的。难道就是因为这一首歌，他就知道了所有的事。
　　我想挣脱出哥哥的怀抱，我想知道他是否已经知道了我的秘密，可是，哥哥紧紧地抱着我，我连转身的力气都没有。哥哥把我垂下的一缕头发别在耳后，话语低沉又温柔：“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是十七岁。那是一个春天的黄昏，你站在夕阳下冲我笑，叫我哥哥。那是我见过得最单纯最灿烂的笑脸。当时我就在想，如果这世界上真的有天使的话，那一定就是你这个样子。你在这个家住下，成了我的妹妹，每天早晨被你叫醒，听着你笑着和我说话，你不知道，这对我来说有多重要。我一直没去找女朋友，除了因为和晓玉有约定外，每遇见一个女孩，都会在心里把她和你做比较，没有一个人的份量超过你。后来，晓玉遵守诺言回到了上海，我也已经二十七岁，自然而然和她在了一起。晓玉成了我的女朋友，和她在一起时，我走时想起你，总是在想，如果予恩在身边就好了。不知不觉中，你已经把我的心全部占满了，你是什么时候走进我心里的？我也说不清楚，可能是第一次看见你笑时，心就已经为你打开了。和晓玉在一起的时间越长，我就越清楚地意识到，你在我心中的位置和份量有多重，也清楚的知道，这个时候的我，已经不仅仅只是把你当妹妹看待了。可是我去看你时，你还是和平是一样，一样张口闭口叫我哥哥。我以为你只是把我当哥哥看，所以就决定努力做个好哥哥。我劝你找男朋友，你哭得很伤心，其实这时我就该猜到你心里的想法了，但是我是不是很笨？竟然一点也没看出来。你真的有了男朋友，看着你的手每天被另外一个男人牵着，我都记不清多少个晚上去酒吧买醉了。我从不问你和张文凯之间的事，表面上看上去和以前一样，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张文凯和你分手回美国了，说实话，我这个做哥哥的，一点没有为你感到难过反而像石头落地一样轻松。虽然这时你和他分手了，但我已经有了女朋友，而且也肯定地认为你只是把我当哥哥，所以就提出为你好好的过生日。我想了很久才想到送你G.R表做礼物，我想让你记得和哥哥一块长大的经历，能有一个美好的回忆。我知道你的秘密，是在你留下那块表离开上海后。那块手表，你特意给我买的吧？为了买它，你还去拍了广告。当我把表戴在手腕上之后，才有一点明白你的心意。你走了之后，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再也听不到你说话的声音还有笑声，房间里安静的可怕。我没有想到你会离开上海，所以那段时间为了找你差点把上海翻个底朝天，找了一个月，你一直没出现。那段时间，我才真正知道什么叫刻骨铭心。你走的时候，带走了全部的照片，没有办法，我只能在想你的时候把你的样子画下来。晓玉看出了我的心事，在婚礼举行前的一个星期悄悄离开了上海。春节前的几天，你偷偷地回了家，房间里少了一幅画，我知道是你拿走的，也猜到一直在上海找不到你的原因，是因为你在哈尔滨。予恩，我找了三个多月才找到你，从今天开始，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了，再也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