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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哥哥出现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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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回哈尔滨了,火车到站的那一天,正好是零二年的最后一天。
回哈尔滨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从家里带回来的那幅画拿出来,正当我打算把它挂在墙上时,才发现画的背面还有字:
那一天 你来到我身边
夕阳下 看到你的笑脸
太阳虽已落下 可那笑却映红了我的脸
从来我也没有遇见过那样纯洁灿烂的笑脸 那一笑 我被彻底感染
你就像天使 来到我身边 驱走我阴霾 带给我欢颜
我最可爱的天使啊
我就想这样呵护你到永远
外面响起新年的钟声和人们欢快的叫喊声,在这团圆热闹的节日里,我终于不再感到孤单,因为我知道,自己真的幸福过,像天使一样幸福过。
像八年前的那个冬天一样,春节一过,就开始下雪了。这下好了,只要有雪,我就知道自己到做什么了。我可以把八年前所走的地方再走一遍,虽然,这次只有我一个人而已。
八年前,八年前的正月初四,我在干什么呢?因为那个冬天雪是从初六才开始下的,所以初四那天,我应该是和哥哥一起逛中央大街。
中央大街,始建于十九世纪末。一八九八年,哈尔滨开始大规模修筑铁路和城市建筑,沿原松花江地段古河道,就是中央大街的雏形。今日的中央大街全长一千四百米,汇集欧式建筑七十一栋,含括了西方建筑史上最有影响的四种建筑流派,是远东地区最负盛名的街道。
位于中央大街东侧富丽堂皇的马迭尔宾馆,也就是我和哥哥住的那座宾馆,极像凡尔塞宫,整个建筑外墙为粉红色,立面处理得相当精彩,具有较强的“新艺术”特征。每一层窗的形式均不相同,窗口装饰十分丰富,阳台更是点睛之作,简单几笔就突现异彩,出入口空间无一丝一毫做作。内层举架很高,室内墙壁的壁画与廊镜优雅清新,带有浓浓的洛可可遗风。柱端雕刻精美,轻抚黄铜的楼梯扶手,仿佛回到百年以前:长长的红毯那端,各国商人或匆匆往来互致问候,或宴请合作伙伴,杯觥交错。
沿着十二道街走过第一百货商店前的中心广场,十几分钟就来到可与巴黎圣母院媲美的圣·索菲亚教堂。远远落入视野的巨大洋葱头穹顶,在阳光的拥抱下闪烁着光芒,金色十字架在光线的变幻下跳跃着瑰丽的色彩。站在索菲亚广场,仰望这雄伟的拜占庭式建筑,清水红砖组成的一幅幅立体构成以其质朴厚重撞击着视网膜。和平鸽或盘旋碧空,或展翅低鸣,或追逐嬉戏,游人聚集广场,拍照留念,静坐私语,几疑置身于莫斯科红场。
再向北不远的地方,并列两座不同信仰却情同兄弟的教堂,一为基督教堂,一为东正教圣母教堂。相距不足百米的两座教堂各具特色。圣母教堂仿佛缩小了的索菲亚教堂,门右侧有一极美的石制祈祷所,三面镂空,镶制五彩的玻璃窗,当晨光穿透时,灵光奇现,仿佛圣母降临。此时上前祈祷,心则安详静谧,时间仿佛停顿,世界上的纷争困扰、疾病痛苦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教堂主体虽不很高大,但雄伟森严、庄重威武,大圆屋顶及殿内穹顶均由十二根钢筋混凝土圆柱支撑,独树一帜,具有高超的建筑艺术水平。目前,教堂是中国东正教唯一开放的集会地。左侧基督堂的建筑风格则另成一派,尖尖的屋顶像坚定的信念直入云霄,红色的砖墙在圣母教堂的衬映下,显得小巧别致、情趣盎然。
八年前的正月初四和初五两天,我和哥哥去的,就是这些地方。
初六那天,因为初六那天下雪了,所以我和哥哥去的是公园和游乐场。哥哥带我丢雪球,打雪仗,堆雪人,坐雪橇。
初七那天,是去看冰灯和雪雕。
初八那天,我永远不会忘的,哥哥带我去了亚布力度假村。如果说冰城哈尔滨是天鹅项下的珍珠,那么,雪乡亚布力就是天鹅翼下的钻石,而这颗钻石上面的最为光彩夺目的闪亮之处就是亚布力滑雪中心。当年《林海雪原》中的故事就发生在这里。
这是我第二次去亚布力,虽然八年过去了,这里改变了很多,但是对我来说,这里还是那样熟悉和亲切。一切都还在,一切我在梦中经常梦到的地方都还在。滑雪场,雪雕,小木屋,还有,那棵树,那棵当我站在它下面听雪时,哥哥给我画像的树。
因为八年前哥哥带我在这里玩了三天,所以这一次,我也想要呆三天。前两天,就去滑雪场滑雪,第三天……真好,真的很好,隔了八年,那棵树还在,能让我再一次来到这时,还能站在它的下面听雪。
当冬天温暖的阳光照进房间的时候,我从梦中醒了过来。不知道是因为在这严寒的天气中所以格外迷恋温暖的被窝,还是因为梦中有哥哥所以不愿醒来,总之来哈尔滨后,早晨我是越醒越晚了。
这是来亚布力的第三天了,明天,我就要回哈尔滨市区,回张爷爷张奶奶的家了,所以今天,我想把今天一天的时间,都留给这棵树。
这是一片略显空旷的皑皑白雪地,雪地的西边有一间不大的小木屋,就是当年哥哥站在这片雪地里画画的那间小木屋。雪地的中央,长着一棵树,很高大,像是这片雪地的主人。我记得十七岁那年,哥哥和我也是在离开亚布力的最后一天来的这里,因为那个时候哥哥只是一心一意画那间雪后的小木屋,我很无聊,所以看到有一颗针叶松长在这里,就从哥哥身边跑到了这棵树下。那幅《春日希望》,就是当我站在这棵树下时,哥哥给我画的。
我坐在针叶松下,早晨的太阳一点一点从这片雪地上升起,温暖又眩目。我曾经跟着哥哥在海边、江边、湖边、山上,在很多别人看起来观日出最好的地方看过日出,但是在我看来,这一切都不如在雪地里观看来的过瘾。太阳的光,它本来就是白色的,只是因为经过了紫外线的反射,才有了七彩的光芒;这七彩的光芒,只有经过白雪的再次反射后,才会更加漂亮。
阳光很温暖,天气一点也不冷,我坐在树下,看着太阳越升越高,感觉真的就像八年前一样。
这个春节,来亚布力度假村的游人很多,但是大家都去风车山庄滑雪去了,没有人注意到这片雪。其实最先发现这片雪的人就是哥哥和我。整整一个上午,我都一个人坐在树下,偶尔有风吹过时,树上的积雪会飘到我的脸上,感觉好舒服,还有,如果能静下心来仔细听的话,能听到雪落地时发出的轻微声响,那种声音,就像清晨在湖边听到睡莲花开发出的声音一样动听。
想不到过了八年,这片雪地还是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一个上午过去了,除了看到小木屋前站着一个人外,再也没见到其他人。那个人很奇怪啊,虽然离得很远看不清他长得什么模样,但他怎么能一个上午都站在那呢?要知道,那栋小木屋没什么了不起的,真是想不到除了哥哥外,还真有人喜欢它。
已经是午后了,阳光更加温暖炫目,有一阵冷风吹过,积雪开始纷纷扬扬往下落。雪花中,我站起身,闭起双眼,伸开两手,默默地让它们落满肩头,落在手心溶化,真像又回到了十七岁的那个冬天啊!
我笑着睁开眼睛,满脸的笑容在眼睛睁开那一刻凝固了,心仿佛也停止了跳动:我看见哥哥了,我看见哥哥站在我面前。
一瞬间,我以为自己在做梦。三个多月的时间里,梦到过太多次这样的画面了,多到连自己也数不清了。
就在我努力想看清面前的人是否真的是哥哥的时候,他已经伸出了双臂,把我抱在了怀里。不会有错的,这真的是哥哥。我相信我的眼睛会出错,但不相信我的感觉会出错。这就是哥哥,除了他,世界上没有比这更温暖的怀抱了。
哥哥用力地抱着我,我的脸贴在他的胸前,能清楚地闻到他身上特有的气味。我的眼泪终于止不住留下来,我想哥哥,我每天都在想他,我以为这辈子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哥哥用力地抱着我,一句话也不说。我感到有一串冰凉的液体落在我的脖子里,是哥哥的眼泪。他哭了。他没有哽咽,没有抽泣,甚至连肩膀都没有抖动一下,但我知道,他哭了。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哥哥将我从怀里松开。他把一只手放在我的肩上,另一只手,则借着给我擦眼泪的机会,长久地抚摸我的脸。
“予恩,真的是你吗?不会是我又在做梦吧!”
我摇摇头,告诉他这不是梦。
“你怎么这么狠心,怎么舍得丢下哥哥一个人跑到这里呆三个月?我知道我错了,你就是恨我,想惩罚我,也要留在我身边啊!这么长时间找不到你,你知不知道我是怎么过的?”
哥哥终于明白那些照片和海报上的广告不是我拍的了。哥哥还是哥哥,还是那个最相信我的哥哥。
“予恩,原谅哥哥这一次好不好?就这一次,我保证不会有下次了。”我点点头,伸手把他脸上的泪痕擦干,我不想看到他落泪的样子。
哥哥抱着我,小声说道:“跟我回家好不好?跟我回家,永远都别再离开我。”
我什么都没想就点了头,看着哥哥那种夹杂着心痛、悔恨与乞求的表情,我什么都没想就点了头。天知道,我有多想回家。当我住在租来的那间又小又冷的房子里时,当我找不到工作时,当夜深人静时,当看到周围的人都比我幸福时,我最想听的一句话就是:予恩,我是哥哥,跟我回家吧。
“予恩”,哥哥的双手突然抓住我的肩膀,头低下来眼睛看着我的脸:“你怎么不说话?从刚才到现在,你一句话还没跟我说过呢。”
我把哥哥的手从我的肩膀上拿开,我的腿开始往后退,我的牙往下紧紧地咬住嘴唇,我原本被哥哥擦干的泪水重新布满了眼眶。幸福来得太快了,我背着突然而至的幸福砸晕了,竟然忘记自己已经不会说话了。哥哥还是那个哥哥,还是那个身材高大挺拔,怀抱温暖有力,声音温柔动听的哥哥,可是,我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我了。我再也不能叫他哥哥了,再也不能在他高兴时陪他一起笑,失望时陪他一起叹气了;再也不能清晨叫他起床,深夜跟他说晚安了;再也不能捏着嗓子给他讲笑话,压低声音跟他说对不起了……
在哥哥心里,他的妹妹予恩,是世界上说话声音最动听的人,是笑起来最清脆悦耳的人。我还是予恩吗?不是了,我已经不再是程予恩了。我是那个因为鼻梁有黑痣而遭到诅咒,永远都不能再开口的陈恩惠。
我的腿开始往后退,我已经记起来了,自己已经变成哑巴了。我得离哥哥远一点,越远越好。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已经是个哑巴了。我怎么能让他知道,他的妹妹永远也不可能再开口说话了。
哥哥上前一步抓住还在后退的我,声音听起来不但细小轻柔,而且还充满了乞求和颤抖:“你刚刚不是说已经不生我的气了吗?不是说已经原谅我了吗?予恩,跟哥哥说句话啊!我已经三个月没有听到你的声音了,就说一句,好不好?”
胳膊被哥哥的手死死的拉着,我想往后退,但却一步也走不了。站在哥哥面前,看着他那满脸的期望与恳求,我的牙齿把下嘴唇咬出了血,眼眶里含满的泪水也扑扑地掉了下来。
哥哥用双手捧起我的脸,弯下腰,他的眼睛看着我的眼睛:“予恩,求求你,叫我一声哥哥,求求你,叫我一声哥哥!”
我把脸转向了一边,不想让哥哥看到我的眼睛,眼睛是会泄露秘密的。
“不能……说话了……是吗……真的……不能说话了吗……”哥哥好像猜到了什么一样,犹犹豫豫地说。
我低下头。
“予恩,你告诉我你姐姐说的不是真的,你告诉我你没有变成哑巴。予恩,你说话啊!你告诉我,你还和以前一样,你告诉我啊!你说啊!”哥哥用力地摇晃着我的肩膀,话语中充满了绝望。
我呆呆地看着哥哥,看着他的表情从乞求到绝望,从绝望到悔恨。
“是我打的吗?是因为我扇的一巴掌太用力才不能说话的吗?”哥哥用手摸着我的脸,眼睛写满了自责和悔恨。
我飞快地摇摇头,我想让他知道,我不能说话和他没关系。
哥哥放开我,身体无力地向后退了两步,跌坐在雪地上,盯着自己的右手:“原来这是真的,予恩她真的不能说话了,恩泽说的竟然是真的。”突然,哥哥把手握成拳头,然后,像疯了一样用自己的拳头去撞那棵树:“是我把予恩打成这样的,是我把予恩打成这样的,为什莫,为什莫……”
哥哥用他的手用力地捶打着那棵树,好像,那根本就不是他的手一样。血不断地从哥哥的手上流出来,滴落在雪地上。我拼命地想拉开哥哥,但是都不行,哥哥疯狂地捶打着自己的拳头,很快,他的手就血肉模糊了。直到我不小心跌坐在地上,哥哥才因为想拉我起来住了手。
看着哥哥血肉模糊的手,我心疼地掉下泪来,可是他好像一点感觉也没有一样,在我用手帕给他包扎时,一动也不动。
当我知道自己不能说话时,脑子里最先想到的就是离开哥哥,不能让他知道我成哑巴了,心里害怕的,除了不能面对哥哥外,就是害怕他会自责,虽然变哑的事和哥哥没关系,但我知道,他一定会自责的。
哥哥的手应该赶快找医生重新消毒包扎才好,我把哥哥从雪地上拉起来,带他去诊所。
从诊所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我本来打算今天就回张爷爷张奶奶家的,可是现在见到哥哥了,所以是继续住在这里,还是回市区,可能就得听哥哥的了。可是,哥哥都不说话,从他拿手撞树那一刻后,哥哥就什么话也不说了。
从诊所出来,哥哥拉着我的手大步流星地朝一个方向走,我不知道他要去哪,他一直不说话,我实在忍不住,就问哥哥:哥,我们现在去哪?我把这句话写在纸上递给他,哥哥停了下来,接过纸条,虽然上面只有一句话,可是他却盯着看了好半天,我想哥哥是还不适应一个用纸和笔代替开口说话的妹妹吧。
“你的旅行箱放在哪?我们今天回市区。”哥哥说。
和哥哥走在回去的路上,我有好多问题想问他,像是他什么时候来哈尔滨的,怎么知道我在亚布力的,之前一直站在小木屋前的那个人是不是他,还有,哥哥好象说过有人告诉过他我不能说话了,那个人是谁,所有这些问题,我都想问他,可是一路上,哥哥的眼睛一直盯着窗外,都不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