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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生命中无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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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过年了。
张爷爷张奶奶远在北京的孙女过晚年后就要去加拿大留学了,临近春节前,他们的儿子寄来两张去北京的机票,要他们去北京过年,并顺便看看孙女。张爷爷张奶奶身体不太好,本来都不打算去,但一想到孙女去了加拿大后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放心不下的他们还是在腊月二十那天坐上了哈尔滨飞北京的飞机。
张爷爷张奶奶走了,家里只剩我一个人。空荡荡的家里,又只有我一个人了。
人一旦静下来,一旦没有事做的时候,就会想事情。
我开始想哥哥,不管是站着还是坐着,不管是醒着还是睡着,我的眼前总是有哥哥的影子在晃,和哥哥在一起时的那些片断像放电影一样在我脑海里一点一点重现。离春节的日子越近,这种思念越强烈。到后来,整个晚上都睡不着觉,就算翻多少遍相册也不行。感觉不到哥哥。我的全身上下开始不住的发抖。我没有生病,却总是觉得很冷。我知道,我得回上海一趟。我必须回上海一趟。
我想回上海,但是却不想见哥哥。我只要回家一趟就行,只要去那座我和哥哥住了十二年的房子里看一看就满足了。
快要过年了。周围的所有邻居家里都挂灯笼贴对联,所有的邻居家里都是热闹无比、家人团聚。只有我,不但住在一栋不是自己家的房子里,而且还是孤孤单单一个人。我想回家,回那个我和哥哥一起生活了十二年的地方,回那个留下我最多快乐和欢笑的地方。我想让自己知道,我不是一个可怜的人,我也曾经幸福过。虽然现在,在张爷爷张奶奶眼里,在周围邻居眼里,我是一个无父无母,没有工作没有钱,背景离乡到哈尔滨打工、连话都不能说的哑巴,但是以前,在上海在哥哥身边时,我也曾经幸福过,我也曾经幸福得像一个公主。我要回家,就是要让自己知道,我一点也不可怜,我也曾经幸福过。
离开上海两个多月后,在二零零三年春节马上就要到来时,我回到了上海,回到了我的家。
火车到达上海时,是凌晨两点。我在候车厅坐到天亮,又在大街上逛到九点。九点,哥哥和晓玉姐,不,是嫂子,他们应该不在家了吧。
回家前,我还是不放心地打了一个电话,确定家里真的没人后,才拿出钥匙打开了门。
厚厚的铁门被推开了,长长的庭院一点一点出现在我面前。庭院还是那个庭院,和两个月前一模一样,还是那样熟悉。程予恩,你回家了,你真的回家了。我在心里默默的念着。
走进客厅,这里也和我走前一样,没有任何改变,只是地上、桌子上、窗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尘。哥哥结婚后,难道没有住在家里吗?难道把家安在晓玉姐以前住的那套公寓里了吗?哥哥,他是想彻底忘掉我吗?
我绕着客厅走,挨个抚摸那里的一件件家具,我听见每一件家具都在给我讲话,都在给我讲以前我在他们身边发生的故事。我听见沙发跟我说:“予恩,你小时候放学回家,总是一边大喊累死了累死了,一边重重的坐在我身上,就算妈妈让你回房间做作业你也不站起来。每次都得哥哥蹲在你面前说要背你上楼时你才会笑着站起来。予恩,我最讨厌你了。”我听见桌子跟我说:“予恩,别人都觉得你是一个开朗活泼的女孩,只有我知道,你特别爱生气,而且一生气就会拿水果刀在我身上刻来刻去,还得我经常满身是伤。每次看到你手拿水果刀向我走来时,我都企求哥哥赶快出现。因为只有他出现,你才会把生气的原因说出来,也只有他出现,才能帮你解决问题,才能让你重新笑起来。予恩,我最讨厌你了。”我听见放花盆的花架对我说……橱窗对我说……
我一件一件的抚摸着这些家具,每件家具都在给我讲故事,每件家具都在对我声讨的同时,大声地说着我曾经幸福的生活。
我上楼梯,去我的房间。我发现房间整整齐齐,窗明几净,就像我一直生活着这里,就像两个多月以来我从未曾离开。难道是哥哥每天都回家?难道是哥哥每天都回我的房间来?哥哥他不生我的气了吗?哥哥,他想我了吧!
最后,我去了哥哥的房间。在我要离开这个家时,我去了哥哥的房间。
我站在哥哥的房间里,久久地站着。我脸上的笑容在走进哥哥房间那一刻,被眼泪取代了。
哥哥的房间里,房间的四面墙上,我看到,全都贴满了我的画像。我十二岁时的样子,十三岁时的样子,十四岁时的样子……二十四岁时的样子,大大小小几十张,贴面了四面墙。
哥哥,他想我了吧。哥哥,他想我又找不到我的照片才画这些画的吧。哥哥,他应该不生我的气了吧。
我一张接一张的看这些画,发现画面上的自己虽然年龄大小不同,穿着打扮也不同,但面部表情却出奇的一致,每一张画上的我都带着笑容,而且还笑得特别灿烂。原来,在哥哥的心中,我是这么爱笑的人啊。
我站住了,在南面的墙壁前站住了。我看到了一幅画,一幅名字应该叫《春日希望》的画。它的上面没有名字,但我知道,它以前是有名字的,名字就叫《春日希望》。我看着这幅画,它和七年前哥哥在雪后哈尔滨的公园里给我画的那幅一模一样:身穿红色羽绒服的我,迎风笑着站在夕阳下的雪地上。
我肯定了,看到这幅画时,我终于可以肯定了,哥哥不再生我的气了,就算离开上海前我骗他说那些照片和海报上的内衣广告是我拍的,他也不生我的气了。如果他还在生我的气,就不会去想七年前的事,更不会把七年前画过的一幅画再原原本本的画一遍。我知道,哥哥他一定不生我的气了,他一定想我了。
我的心终于平静下来了,知道哥哥不再生气,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之前,我一直担心哥哥因为生活在对我的误会里而不快乐,现在,知道他已经忘掉那份不快乐,我就放心了。
我想我可以走了,可以放心的离开上海回哈尔滨了。这一次走后,我是真的不会再回来了。知道哥哥不再有误解不再有恨,知道哥哥还想着我,这就足够了。
我要走了,这次走后,这一辈子,我都不会再回来了。我怕再回来时,会不小心遇到哥哥。我无法想象如果哥哥知道我不会说话后会怎样,所以我要离他远远的,永远生活在他看不到我的地方。这样在哥哥想起我时,起码我还是个健康完整的程予恩。
因为我要走了,因为走后永远都不再回来了,所以走之前,我决定带走哥哥一样东西。我走到南面的墙壁前,摘下那幅我十七岁时的画像。这幅画像上没有哥哥,但是看着它,总有一种哥哥拿着画夹站在我面前不远处给我画画的感觉,感觉离哥哥好近。
也应该送给哥哥一样东西吧。我从包里拿出一盘磁带,是我自己录的,正反面十二首歌全部是《很爱很爱你》。
想为你做件事 让你更快乐的事 好在你的心中埋下我的名字
求时间 趁着你 不注意的时候 悄悄地把这种子酿成果实
我想她的确是 更适合你的女子 我太不够温柔优雅懂事
如果我 退回到 好朋友的位置 你也就 不再需要为难成这样子
很爱很爱你 所以愿意舍得让你 往更多幸福的地方飞去
很爱很爱你 只有让你 拥有爱情 我才安心
看着她走向你 那幅画面多美丽 如果我会哭泣 也是因为欢喜
地球上 两个人 能相遇不容易 做不成你的情人 我仍感激
很爱很爱你 所以愿意 不牵绊你 往更多幸福的地方飞去
很爱很爱你 只有让你 拥有爱情 我才安心
哥哥不是一个爱听歌的人,我不确定他什么时候才会注意到它,可是这是他的房间,总有一天他会拿起它,听到它,哪怕那时他已经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我也想让他知道:我很爱很爱他,正因为爱他,所以舍得让他往更多幸福的地方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