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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一个人的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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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上海的大街上,午后温暖的阳光笼罩着我,熟悉的感觉让我回想起十二年前当我还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时,第一次来到上海时的情景。直到一阵冷风吹过,我才清醒,十二年前我来的时候是春天,而现在,则是初冬。不管现在的阳光再怎样灿烂,它给人的感觉,永远都不如春日的阳光温暖。
站在上海火车站巨大的列车运行车次表前,刚才的一阵冷风让我意识到冬天马上要来临的时候,也让我知道了我该去的地方。
坐在上海开往哈尔滨的火车上,眼前浮现出十七岁那年冬天哥哥带着我在哈尔滨看冰灯、做雪橇、堆雪人时的情景。虽然不确定以后是不是永远都在哈尔滨生活,可是我想这个冬天住在那里。因为所有有关冬天的记忆中,数十七岁时哥哥和我一起在哈尔滨度过的那段日子带给我的感觉最温暖。在没有了哥哥的冬天里,我需要被这样的一种感觉包围。
火车沿着铁轨由南向北全速行驶。窗外,所有熟悉的景物都在以最快的速度在我眼前倒退。很快,整个上海就从我眼前消失了。
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离开上海,没有想过要离开那座住了十二年的房子。在我第一次踏上上海的土地时,我就想永远生活在这里。在我第一次走进那座红屋顶白围墙的房子,并在那个春天的傍晚见到房子里的哥哥时,我就想永远住在那里。
在我二十四年的生命中,最快乐、最幸福的日子都是在上海、在哥哥身边度过的。虽然不想离开,可是我知道,我早应该走了,在妈妈离开人世的那一刻,我就该走了。说到底,上海不是一座属于我的城市,哥哥也不是一个属于我的哥哥。我穿越千里从河南到上海和他相遇,我们在茫茫人海中成为兄妹,住在一个屋檐下,只是因为我的母亲嫁给了他的养父。我和他,我们原本就没有一点关系,能一起生活十二年,完全是依靠父母的关系。妈妈去世后,维系我和哥哥兄妹关系的纽带没有了,我在那时就应该离开了。
我之所以一直舍不得走,之所以一直呆在哥哥身边,是因为我喜欢哥哥,我真得喜欢哥哥。
我喜欢哥哥,从十二岁第一眼看到他时就开始喜欢了。十二年前那个春天的黄昏第一次见到哥哥时的情景,就想一幅画面一样定格在我脑子里,从来不曾忘记。因为我喜欢哥哥,所以我一直不想找男朋友,在我的心里,哥哥永远都占据着最高的位置。因为我喜欢哥哥,所以当我听他讲起晓玉姐时我会难过,所以当我知道他和晓玉姐快要结婚时就每天翻看日历,希望时间能走慢一点。因为喜欢哥哥,所以明知不可能永远在一起,但还是想和他在一栋房子里多住几天,好让以后回忆能多一些。
我常常在想,如果我第一次见到哥哥时不是十二岁那该有多好。如果我在三四岁、五六岁,甚至七八岁时见到哥哥,总之在任何一个还不懂事的年纪见到哥哥,那该有多好。那样的话,我就会把他当成亲哥哥;那样的话,哥哥就会一直都是哥哥。可是,我偏偏是在十二岁时才见到哥哥。一个已经长到懂事、有了感觉的年纪后才见到了哥哥。十二岁,已经知道了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也知道了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可以喜欢这个道理。
我瞒着哥哥偷偷喜欢了他十二年,并且在明知他喜欢的人是晓玉姐后还继续喜欢他,我知道这样做不对。幸好,十二年来,我从未把这个秘密告诉任何一个人,而且,在我决定要走的那一刻,还故意让哥哥误会我。就让哥哥这样什么都不知道的和晓玉姐过以后的生活吧,就让哥哥对我失望至极不愿再想起我以后和晓玉姐过幸福快乐的生活吧。
初冬的哈尔滨对我来说其实很陌生,我所熟悉的哈尔滨,是被白雪覆盖后的哈尔滨,是真正冬天的哈尔滨。
从火车站出来,觉得没有雪的哈尔滨有点陌生,也觉得很寒冷。直到看到七年前我和哥哥一同住过的那座宾馆,走进七年前哥哥住过的那间房间,我才重新找到了那种熟悉的感觉,才感觉到那种久违的温暖。
七年过后,哥哥曾经住过的那个房间的布置,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但有一样我最熟悉的东西还在,那就是房间里的一扇落地玻璃窗。七年前的冬天,我就是和哥哥在这扇窗前并肩看下雪,并肩看雪景的。
整整三天,我都呆在宾馆里,除了因为这个房间是哥哥曾经住过的以外,最重要的是,可能是淋了一场雨的缘故,又或是长途跋涉从上海到哈尔滨,有点不适应,我发高烧了,哪里也不能去。
整整三天,除了昏昏沉沉的睡觉外,我就一直坐在玻璃窗前看外边的景色。虽然窗外飘的是枯黄的叶子不是晶莹的雪花,地上铺的是黄叶不是白雪,但想到过了七年还能站在这扇窗前,我就觉得很满足。哥哥,他在干什么呢?我离开家好几天了,虽然现在的他因为照片的事还在误会我,可是,哥哥,他有没有一点想我?虽然有晓玉姐陪在身边,可他会不会偶尔想起我?
我住的这座宾馆,叫做马迭尔。在哈尔滨,这个名字尽人皆知,它与秋林一样,都是充满异国情调的老字号。马迭尔宾馆的建筑富丽堂皇,被称为“小凡尔赛宫”,是哈尔滨十大建筑之一。它位于繁华的中央大街中段,距离松花江及防洪纪念塔不过咫尺之遥。站在阳台上,能看到哈尔滨的很多美丽景色。七年前,哥哥就是看中了这一点,才选择住这座宾馆的。可是,也因为这些,这座星级宾馆的价格很高。
三天后,我退掉了宾馆的房间。从上海来时,我的身上只带了一千八百块钱,那是十一月一号那天陆医生给我的十月份的工资。当时,我把全部的积蓄都拿出来给哥哥和晓玉姐买结婚礼物了,如果不是陆医生在我离开上海的前一天正好付给我工资的话,我想我即使来了哈尔滨也不会有机会住进这座宾馆的。这里一天几百元的住宿费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得了的。
我拖着旅行箱寻寻觅觅地走在哈尔滨的大街上。城市很大,我不知道哪里才是我的家。其实我早就没有家了,离开哥哥的那一刻,我就没有家了。我要找的,只是一个可以住的地方。
从街头的一个广告栏上,我看到了一则房屋租赁广告,月租金是三百块。我住了进去。
房子很小,很破,没有什么家具,暖气也不热,但我一点也不觉得它不好。对我来说,只要它有一张床,一扇窗就可以了。这样,不至于我晚上露宿街头,不至于我看不到外面的景色。
晚上,我住在小房子里,天一亮,就出去。虽然烧还没有完全退,但我却不得不出去,我需要找一份工作。还有,我还是不习惯一个人面对四周冰冷的墙壁。
我只有两百多块钱了,除了吃和穿,还得交房租,所以,我必须得赶快找到一份工作,必须得赶快才好。
工作很难找,现在一个身体健康的人都很难找到工作,何况我这个连话都说不出来的哑巴。不过,就算这样,我也没有放弃希望。因为再也没有哥哥的照顾了,所以我得学会坚强,不管遇到什么事,我都告诉自己,要坚持下去。
虽然好多天过去了,工作仍旧没有着落,可我还是一天不落的出去。工作只有找才能有,呆在家里干等着,工作是不会自动找上门的。就算不能开口说话,就算感冒一直没有完全好,就算找工作时会遇到很多麻烦,可我真的没有一天放弃。
只有一天,是例外的,只有一天,我哪里也没去,静静地呆在房间里。那一天,是十一月二十八号,是晓玉姐的生日,也是,哥哥和晓玉姐结婚的日子。
十一月二十八号,哈尔滨下雪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从前一天的晚上就开始下了。
入冬的第一场雪总是不会很大,这场雪也不例外,但它持续的时间之长却超出了我的想象。从二十七号的晚上一直到二十八号的晚上,雪下了整整一天。
这一天,我很早就醒了,或者,是我整个晚上根本就没睡着。我醒了,看看表,才凌晨三点钟。睡不着,我从床上下来,披着衣服走到窗前。在窗前不知站了多久,看看表,清晨五点钟。晓玉姐这时肯定醒了吧,她这个时间该去盘头了,新娘结婚时都要盘头的。清晨七点钟,哥哥也应该醒了吧。没有我叫他起床,他也应该醒了吧。今天是哥哥结婚的日子,他戴上我送他的生日礼物了吗?他可一定要戴上啊。早晨八点钟,晓玉姐肯定已经盘好了头,应该在穿婚纱吧。上午九点钟,晓玉姐的朋友、同事应该都去她家为她做最后的梳妆打扮了吧。上午十点钟,哥哥应该开车去接新娘了吧。上午十一点钟,哥哥和晓玉姐应该站到教堂里了吧。
我从来没有想到过在哥哥结婚的这一天我会这样平静,我一直以为在哥哥结婚的那一天我会痛哭,可是没有,我不但一滴眼泪都没掉,还在冲着窗外的雪花微笑。我想它们是为了我才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吧,它们是怕我在这一天会伤心难过才纷纷飘下来安慰我的吧。不会伤心的,更不会难过的,只要想想在另外一个没有下雪的世界里,王子牵着公主的手走进教堂,然后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就不会伤心难过的。哥哥,你现在很幸福吧?哥哥,你可一定要幸福啊!
雪后的哈尔滨终于让我真正的感到熟悉和温暖了,它真的是一座有了雪以后才会活起来的城市,真的是一座属于冬天的城市。我想这个冬天决定在哈尔滨生活真的是从上海离开时做的一个最正确的决定。
房主让我预付十二月的房租,看看钱包,只有不到五十块钱了。我明白,要想在这座城市生活下去,就必须尽快找到一份工作。必须要尽快才好啊!我从没找过工作,我是说,来哈尔滨以前,在上海时,我从没自己找过工作。虽然,在上海找工作比在这里找更困难,但那个时候我的身边有哥哥,一切都不用我操心。现在,不但哥哥不在身边,就连我自己,也变成了一个什么都不能说的哑巴。
我已不能再开口说话,这一点,我很清楚,可是当我去一家电脑公司应聘做打字员时,当那家公司的主管对我说“这个年头有手有脚的人都没有工作,你这个哑巴来凑什么热闹”时,我还是很长时间没反应过来。
我从电脑公司出来,走到没人的地方时,眼泪开始滴答滴答往下掉。前些天遇到的那些公司虽然没有录用我,但他们说话都很委婉,只说我不适合他们公司。今天就不同了,自从不能说话后,这还是第一次有人面对面地说我是哑巴,是残疾人。其实他说得没错,我就是哑巴,就是有残疾。只是我一直放在心里,不敢去承认罢了。我已经是哑巴了,我已经是哑巴了,我已经是哑巴了……
我沿着马路一边走一边哭,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哭了多久,我发现自己迷路了。想起去年张爷爷过生日时为了给他买礼物我就曾迷过一次路,只是那次可以打电话找哥哥,这次却不行了。我把眼泪擦干,我确实不该哭了,应该坚强起来。以后一个人生活,遇到的艰难事会越来越多,我不能总是掉眼泪。程予恩一向是很坚强很乐观的,即使没有了哥哥的照顾,也应该笑着去生活。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把住址写下来,准备去向过路的人打听。看到不远处有一位大爷,我拿着纸条跑了过去。跑近了才发现他一手捂着心口,另一只手颤抖着在上衣的口袋里摸着什么。凭着做过护士的经验,我知道这位老大爷肯定有心脏病,他的口袋里装的一定是药。
我扶住老大爷,从他口袋里找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瓶,问他应该吃几片,他伸出两个手指头。我把两片药放在大爷的手里,看着他吃下去后就扶他坐到旁边的一张长椅上。
老大爷没事了,他笑着向我道谢。我拿出手里的纸条问他路应该怎么走,他看了以后很热情的给我指点。可能因为我太不熟悉哈尔滨的路了,所以他说了好几遍我还是不知道应该怎么走。看我一脸的茫然,老大爷笑着说:“你救了我一命,我应该报答你的。这样吧,我送你去你要找的地方。”我笑了起来,心想东北人就是热心爽朗。
老大爷问我着不着急去那个地方,我摇摇头。他说不着急的话就走路去吧,下班时间挤公共汽车太受罪了。
老大爷一边走,一边和我说话。他问我是不是哈尔滨人,我摇摇头。他问我是哪里人,我在纸条上写下河南。他问我是不是一生下来就不能说话,我告诉他是长大后才不能的。老大爷伸手拍拍我的肩膀,冲我笑了笑。他的这个动作,让我一下子想到张爷爷。张爷爷以前经常拍我肩膀的。老大爷问我从河南来哈尔滨干什么,我在纸条上写找工作。他问我找到了吗,我摇摇头。
大概半个小时后,老大爷把送到了我住的地方。我请他进屋喝水,他跟我走了进去。
老大爷仔细打量我的房间后,问我大冷的天怎么住暖气这么不好的房子,我笑了笑,摇摇头,告诉他我不怕冷。
老大爷在椅子上坐下,问我来哈尔滨多久了,我告诉他一个多月了。他问我会干什么,我告诉他在我还能说话时,曾经做过护士,但是不能说话后,自己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老大爷一脸惊喜地问我你做过护士,我点点头。他站起来抓住我的手说跟我走吧,我给你找到了一份工作。
老大爷把我从房子里拉出来,招手叫了一辆出租车。十几分钟后,车子在一个居民区前停下来。老大爷让我下车,然后带我走进一栋浅黄色的大楼里。
在三楼的一扇防盗门前,老大爷按响了门铃。
一位三十多岁的大姐把门打开了,他看着老大爷一脸惊喜地说:“爸,你可回来了。要是再不回来我就报警了。”老大爷把我拉进屋,那位开门的大姐说:“爸,这位小姐是谁啊?”老大爷说:“你先别问了,快把你妈推出来,我要给她介绍一位重要的客人。”
大姐从卧室里推出一辆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位眉目慈祥的老大妈。大爷指着大妈说:“这个是我老伴,前几天走楼梯时不小心跌了一脚,年纪大了,骨头脆,这一跌医生说最少两个月不能随便走动。”他又指着那位大姐说:“那个是我女儿,高三的班主任,工作特别忙,没时间照顾她妈。”他对我说:“我们这个家里平常就我和老伴两个人。我年纪大了,心脏也不好,她的腿一伤,身边连个照顾的人也没有。现在外面的工作不好找,要是你愿意的话,就先留在我家,什么时候找到新工作了,什么时候再走。”大爷问我:“愿意吗?”看着老大爷那双和蔼的眼睛,那一刻我真想哭出来。我怎么总是碰倒这么好的人啊!我拿出一张纸,写上我很愿意留下来照顾大妈,可因为不能说话,所以不知道能不能照顾好。
大爷把大妈推到卧室商量了几句后就出来了,大妈笑着跟我说留下吧,不能说话不是什么大问题。
我留在了这户姓张的大爷家,好心的他们在我工作完一天后就给了我六百块钱,说是预付的一个月工资。我管张大爷叫张爷爷,这个称呼让我感到特别亲切。
张爷爷张奶奶都是退休教师,七十多岁。他们有一儿一女两个孩子。儿子在北京工作,家也在那。女儿倒是住的不远,只是工作太忙,很少有时间来看他们。
我把租的房子退掉后住进了张爷爷张奶奶家。他们都是性格很开朗的人,虽然年纪不小了,但却经常互开玩笑。我也跟他们开玩笑,虽然我不是东北人,但是论起开朗爽快,我可是一点也不会输给他们。这个家因为我的到来而更热闹了,张爷爷的女儿说。
张爷爷和张奶奶很快就喜欢上了我,不仅是因为我性格好,更重要的是我把张奶奶照顾得很好。来这个家的第一天,从清晨到晚上,张爷爷在仔细看了我照顾张奶奶的全过程后好奇地问:“小惠,你在医院工作时该不会就是专门照顾骨折病人的吧?我怎么看你的动作这么专业啊!”在我来这个家半个月后,张爷爷说为了谢谢我照顾他老伴,也为了谢谢我做了那么多本该属于他的家务活,他要送我一样礼物。张爷爷拿出几大本手语书递给我,要我在没事时按着书上的插图学手语。
日子过得忙碌起来。每天,除了要照顾好张奶奶的饮食起居外,我又多了一项任务,就是学手语。我的学习是在张爷爷张奶奶两个人的督促下进行的。他们当了一辈子的老师,正为身边没有可以管束的学生发愁呢。张爷爷张奶奶要求我每天必须看十页书,而且要把这十页书上面所有的手语表达方式都记住。在他们的严格要求下,我的脑子里每时每刻想的都是学会手语这件事。我发现人忙碌起来其实很好,人忙了就不会有时间胡思乱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