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 21 章 诅咒降临在 ...
-
离哥哥结婚的日子只有一个多月了,关于婚礼的一切,他还是一句都不跟我提起。新房用不用布置?需要的东西什么时候买?他结婚后我怎么办?所有这一切,他一个字也不说。
有的时候,我都怀疑哥哥是不是真的要结婚了。不管我怎么看,他都不像是一个即将做新郎的人。一个即将做新郎的人脸上应该是什么表情呢?这我没有注意过。不过,想想即将做新娘的晓玉姐那一脸的喜悦和灿烂,就觉得哥哥差不多也应该是那样。虽然他不是一个感情外露的人,但是碰到一生中像结婚这件这么高兴的事,他的脸上也应该带点笑容吧,可是我发现,随着婚期的一天天临近,哥哥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增多,神情反而一天天变得沉重起来。他和晓玉姐出什么事了吗?
日历又被我翻过了一页,十月过后,就是十一月了。一整天,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诊所,都能看到日历上11那个醒目的数字,就连走在上班的路上,都能听到广场上空的广播里传出来“今天是二零零二年十一月一日,今日上海的天气是……”
十一月一日上海的天气不怎么好,一整天都淅淅沥沥的下着秋雨。因为下雨的缘故,下班时天已经全黑了;也因为下雨的缘故,平时诊所门前就不好叫的出租车更是看不到了踪影。
我打着伞往公共汽车站的方向走,天不仅在下雨,而且还刮起了风,伞看起来好像随时会被刮跑一样。我把伞合上,雨水马上打湿了我的头发还有我的脸。以前,不管雨大雨小,甚至只要天上不露太阳,哥哥就会开车去接我放学,接我下班。以后,他不会了。以后不管天上下的雨有多大,我都得像这一天一样独自回家了。
我的眼泪顺着脸上的雨水一起往下流,我想如果回家后哥哥碰巧也在家,被他问到的话,我就可以拿着毛巾一边擦脸一边说我不小心淋雨了。他不会看到我的眼泪的。
我在雨中慢慢的走着,越走脸上的泪越多。怪不得那么多人都喜欢下雨,原来雨天能带给人们这样一个好处,那就是雨水淋湿一个人时,其他的人不会知道他是否流泪了。
我就这样一边走一边流泪,连站牌走过了都不知道。我只好继续往前走,找下一个站牌。意识到已经错过好几个站牌时,我决定索性不坐车了,干脆一路走回去吧。
站在家的大门口时,我的全身上下意境,没有一点干的地方了。我的头发、脸、衣服,全都在往下掉着水珠。我把脸擦干,把笑带出来,然后嘴里哼着歌拿出钥匙开门。
门是开着的,难道哥哥已经回来了?不可能啊,才七点多钟。他即使不在画廊也应该和晓玉姐在某个地方谈论新房布置和婚礼准备的情况才对。
走过长长的庭院,看到整个家一片漆黑,又不像有人在的样子。我疑惑地推客厅的门,开了。哥哥真得在家,可怎么都不开灯呢?
我打开客厅的灯,看到哥哥坐在沙发上,赶忙从门口的衣架上扯过一件衣服擦头发。“哎,哥,你怎么不说话,还关着灯,是不是有什么秘密啊?”我笑着问道。
“我有秘密?是你有吧。程予恩,你告诉我,你还有多少事是瞒着我做的?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我的背后,传来哥哥的声音,有小到大,最后一句说不清是怒吼还是咆哮。
我手上拿的没来得及挂上的衣服随着哥哥的怒吼而滑落到地上,我惊恐的回过头,这才看到哥哥已经站了起来。他的脸上,我不知道怎么形容,表情愤怒到让人害怕。
“哥,你怎么了?”从十二岁见到哥哥的那一天起,这是我第一次见他这种表情。
“你问我怎么回事,我还要问你呢。你给我说这是怎么回事?”哥哥的左臂在他面前的茶几上一扫而过,一大叠花花绿绿的照片、海报凌空飞起,横穿半个客厅从沙发前一直落到门口,落在我的前后左右。第一次发现,哥哥有这么大的力气。
我疑惑地低下头,捡起地上一张照片,随后,又捡起一张海报。我跪倒在地上,发疯一样翻看着身旁的所有东西。我跌坐在地上,觉得眼前一片黑暗。
这些冲洗得清清楚楚的照片上,印刷的花花绿绿的海报上,全部都是我,全部都是身穿三点式内衣的我。不仅这样,每一张照片上,每一张海报上的我都摆着一个姿势,姿势各不相同,但相同的是,都极其……极其……下流。
“说!这是怎么回事?你瞒着我到底拍了多少广告?”哥哥愤怒地吼道。
“哥,我……真的……就……一个……这些……”我的全身因为这突然而至、莫名其妙的耻辱而颤抖,话也连不成句子了。
“你是不是说你只拍过一个广告,那这个怎么解释?这难道和商场里贴的海报不同?这难道不是你?”哥哥的话冷冷的向我砸来。
我被哥哥的话砸醒了,慌忙的把地上的照片又捡了起来。我一直僵硬的脸在仔细看过照片后有了感觉。我的眼泪刷刷地从眼里流出来,冰凉冰凉的,一滴一滴全落在手里的照片上。
“哥……这不是我,这不是我……”我跪在地上,看着撒落满地的照片,重复着这两句话。我心里想告诉哥哥的是,他说对了,照片上的人不是我,是原本一头短发,但现在长长了的姐姐。可是,心里的话讲不出来。我不知道该怎样把这些话说出来,我该怎么告诉哥哥,他眼里那个穿着暴露,动作低级又下流的人其实是我的亲姐姐。
哥哥从沙发前走过来,一把把我从地上拖起来,指着满屋的照片、海报说:“这不是你?还想骗我?为了钱是不是?为了钱你竟然什么都敢干?”
“哥,不是……”我赶紧说道。
哥哥打断我的话:“不是?你瞒着我拍广告,半个多月的时间一个字也不提,等到大街上到处都是你的海报了,才告诉我只拍了几张照片。你只拍了几张照片?拍几张照片能贴满那么多商场?拍几张照片广告服装公司能给你两万块钱?这些都是我找律师去服装公司问过后才知道的。如果不问的话,你是不是打算永远都瞒着?这么多天,我一直都在等着你给我解释这件事,可是解释没等到,却等到一堆垃圾。你的两万块钱哪去了?这么多天早出晚归花完了吧。是不是跟着张文凯把富贵生活过惯了,他一走,不习惯了?我是你哥哥,你没钱跟我说啊,为什么去拍这些东西?为什么?”哥哥说完蹲了下来,胡乱的从地上抓起一张张照片或海报,有的嘶拉嘶拉撕成碎片,有的只是从中间扯开。转眼间,整个客厅的地面被铺上了一层碎片。
“哥,你听我说,事情……”我抓住哥哥的双手,着急地说。我想把事情真相告诉哥哥,我不能让哥哥把我看成一个为了钱什么都去做的人。
哥哥没给我解释的机会,他从地上站起来,死死的盯着我。我看见他咬着牙,抬起右臂,从背后抡起,那长长的手臂在空中划过了一道凌厉的弧线。就这样,积蓄了哥哥全身力量的手臂随着他的右手落在了我的脸上。
这一巴掌,哥哥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我跌坐在地上,血从嘴里流了出来。那一刻,我反而没流眼泪,全身也没了感觉。我茫然的看着哥哥,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
哥哥整个人向后退了两步,脸色发白,虽然这是他看起来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但说出来的话却像石头一样冰冷坚硬:“别再叫我哥哥,我没有你这样的妹妹。”
哥哥的脚踏过满地的碎纸片,大步踏出门口。门“呼啦”一下被扯开了,又“砰”的一声被关上了。
哥哥走了,我的眼泪这才哗啦哗啦掉下来,脸上也火辣辣的疼,但这跟心比起来,已经不算什么了。活到二十四岁,我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心痛的滋味。原来这就是。
我的哥哥,我的看着我长大的哥哥;我的不管对别人怎样,对我总是一脸笑容的哥哥;我的说过在他心里我永远不会犯错的哥哥;我的说过永远不会生我气的哥哥;我的说过我是他的天使,是他永远最相信的人的哥哥;我的……竟然不听我把话说完就走了。
漫长的夜里,我就坐在地上,脑子里想的全是姐姐来上海后发生的那些事。在姐姐报复我的那一段时间里,生我养我的妈妈误解我,和我做了十年朋友的韩毅误解我,和我朝夕相处了半年多的所有同事误解我,口口声声说爱我的张文凯误解我,只有哥哥,只有他相信我。可是这一次,为什么连他也会误解我。
我真希望夜就这样一直继续下去,但这是不可能的。冬天的太阳虽然出来的晚,但它依旧还是在天亮后将阳光透过窗子洒在了我身上。
几乎是被习惯支配着,在看到太阳的那一刻,我不由自主地走到了电话旁。哥哥的手机关机,电话里传出一个声音提示我留言。“哥,太阳出来了,该起床了”,我对着话筒说道。这是一句以前每天早晨我都要说的话,是一句我想说一辈子的话。
我把电话放下。电话没放稳,哐嘡一声掉在了地上。一瞬间,我意识到,刚才对着话筒说那一句话时,我的耳朵没有听到任何声音。我慌忙拿起话筒又说了一遍同样的话,耳朵还是没有听到嗓子发出的声音。
没有来由的,我想起了爸爸去世时告诉我的那个有关诅咒的故事。我小心翼翼的拿起电话,随便拨通了一个号码。等待的时间只有几秒钟而已,但我却像过了几个世纪。
一个男人的声音通过话筒传进我耳朵:“喂,找谁呀?”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找程予恩。”那个人说:“喂,说话呀,到底找谁?”我大声说:“程予恩,我找程予恩。”电话那端传来男人气急败坏的声音:“大清早的打电话又不开口,你是不是有病啊!”
七十多年前,在一座叫伏牛山的深山里,年轻的奶奶喜欢上了年轻的爷爷,不巧的是,一个叫梅秀的漂亮女孩也喜欢上了爷爷。为了得到爷爷,年轻的奶奶想出了一个狠毒的办法。那个叫梅秀的女孩在奶奶的设计下,成了哑巴。付出一片真心后得不到爷爷又不能再开口说话的梅秀上吊死了。死前,她写下了一个诅咒,诅咒陈家世世代代狠毒的女儿都得不到自己的爱人,而且都像她一样永远不能开口说话。四五十年前,诅咒在我的三个一出生鼻梁上就长有黑痣的姑姑身上一一灵验了。她们三个人都在二十岁左右时成了哑巴,而且,陪伴她们一生的,都不是她们心里最喜欢的那个人。
这件事,是爸爸在去世时留给我的一封信里写道的。这封信我看过好多遍,只是一直以来,我都把信中所写的事当作一个传奇故事来看,现在,我不会再认为它仅仅是一个故事了,因为那个诅咒在我身上灵验了,因为我像我的三个姑姑一样,不能开口说话了。
从小到大,我没有做过一件坏事,不是一个心肠狠毒的人;我姓程,叫程予恩,早已不是陈恩惠:这些都不符合梅秀要诅咒的人的条件,可是,我的鼻梁上长着一颗和三个姑姑一样的黑痣,我的血管里流的是陈家的血,说到底,我还是陈恩惠,不是程予恩。陈家的女儿鼻梁上都会有黑痣,都会被诅咒,我也不例外。
我默默地走到哥哥的房间,坐在他每天画画时坐的那个写字台上,铺开一张纸,平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给哥哥写信。
哥哥:
对不起,哥,我现在向你坦白,昨天你拿回家的那叠照片和海报上的内衣广告,是我拍的。因为他们说要给我很多钱,所以我答应给他们拍。他们给了我 很多钱,但就像你说的,这段时间我总是早出晚归,所以都花掉了。哥,其实我一直都很能花钱的,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哥,谢谢你,我一直都想跟你说谢谢你,谢谢你这十二年来对我的爱护和照顾。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哥哥你都是我心目中最伟大的人。我知道,我现 在在哥哥心中肯定坏极了,做了那样丑的事,我没脸再呆在哥哥身边了。哥,我要走了,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了。哥,你忘了我吧,就当没有我这个 妹妹,就当十二年前我从不曾在你面前出现。
临走前,我想送哥哥一件结婚礼物。在我二十四岁生日时,我曾答应过哥哥,就算哥哥没有生日可以过,我也会送一件礼物给你的。哥,答应你的事我 没忘。哥,求你一定要把表收下,那是我用你给的零用钱和拍服装宣传册的钱买的。
哥哥,哥哥,我真的要走了,恐怕这辈子再也不会有机会见到你了。如果下辈子可以的话,我再来做你妹妹。哥,你知不知道,能和你在一起生活这十 二年,能每天清晨在你的床边叫你哥哥,对我来说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永远不能再叫你哥哥的予恩
2002.11.2
我把早已经准备好的手表和手链轻轻的放在信封上,然后,站在屋子中央深深地吸气。整间屋子都是哥哥的味道,我知道,这种温暖的气味以后我再也不会闻到了。这是最后一次了,我跟自己说。
我回到我的房间,拖出旅行箱,随便塞了几件衣服。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赶快离开家,在哥哥回来之前离开家。我不能让他知道,他的妹妹不会说话了。
拖着皮箱下楼,看到客厅里满地的照片和海报时,想起一件事。我去妈妈的房间、哥哥的房间、我的房间,把家里所有的相册都找了出来,连同客厅里那些撕碎的照片一起,全部放进了我的皮箱里。这一下,哥哥再也不会看到我了。
我关上客厅的门,拖着皮箱走过长长的庭院,头一下也没回。我害怕自己回头了,眼泪会流出来,更害怕自己回头了,会没有勇气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