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希望》程予恩

17、第 17 章 韩毅和姐姐

　　　　张爷爷走了。虽然陆医生对我很好，但我还是很怀念和张爷爷一块工作的那段日子。那时我们两个不仅是医生护士关系，还是朋友、祖孙关系。我很想张爷爷，他也很想我。张爷爷经常从美国打电话来诊所，说在那里没有认识的人，很无聊，让我尽快跟张文凯一块过去陪他。
　　张文凯也开始在言谈中透露出让我离开上海跟他去美国的意思。我从来没有想过离开上海，从我十二岁走进这座城市的那天起，我就爱上了它。我在这里生活了十一年，这里有我的家人、朋友、同学、老师……除了童年，我的一切都在上海。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哥哥也在这里。
　　因为不愿意离开上海，所以每次张文凯跟我提起要一同去美国时我总是保持沉默，我的态度慢慢地激怒了张文凯，好几次他生气地问我到底爱不爱他，如果爱他，就应该跟他走。我依旧沉默着。到底爱不爱他呢？我也不知道。
　　初秋的一天傍晚，陆医生回家了，姐姐有事也先走了，我一个人留在诊所收拾东西。这时，韩毅走了进来。我以为他是来找姐姐的，就告诉他姐姐不在诊所，有事先走了。韩毅说我不是来找她的，是来找你的。
　　我已经很长时间没见到过韩毅了，自从姐姐自作主张的从医院辞职后，他就很少来家里吃饭了。隐隐约约地，我感觉他和姐姐之间出了点问题。我问过姐姐，可他说他们两个很好。
　　我和韩毅去了诊所旁边的一家咖啡厅。
　　韩毅说：“我今天来找你，就想问你一件事，你能告诉我实话吗？”
　　韩毅的表情很严肃，认识他这么久了，还从没见到过他这个样子。“你问吧，只要我知道，我会实话实说的。”
　　“去年冬天梧桐树林的那件事是怎么回事，和我知道的不一样是吗？”
　　他说：“予恩，你告诉我吧，这么长时间来我一直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我想知道事情的真相。”
　　我把事情的经过讲给韩毅听，在讲到一半时他把脸转向了窗外。听完我的话后他转过脸来。我看到了他满脸的泪水，听着他喃喃自语地说：“是不是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到底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事？予恩，你告诉我，求求你告诉我啊！”
　　我一声不响地低头坐着，韩毅表情痛苦起来，站起身来一声不响地走了，可能是不想让我看到他的眼泪吧。
　　回到家一见到姐姐我就问她：“你和韩毅吵架了吗？”姐姐说：“没有啊，我们很好。怎么你想起问这个问题来了？”“啊，不是，刚才韩毅去诊所了。我看他的表情不太自然就以为你们吵架了。”
　　韩毅来找我后的第二天晚上，打来手机，他说他想见我，想让我陪陪他。韩毅说他在酒吧，听他的口气，确实像是喝酒了，可韩毅会喝酒吗？我记得他好像一沾酒就会吐的啊！
　　我穿好衣服从楼上跑下来，妈妈、哥哥、姐姐都还在饭桌前吃饭呢。我该怎么办呢？我告诉妈妈文凯有事找我，所以要出去一下。妈妈说他不是刚把你送回来吗，我只好说我也不知道有什么事。
　　我把哥哥拉了出来，让他开车送我，因为我怕韩毅喝醉了我一个人弄不动他。韩毅他不会喝醉吧？
　　哥哥发动车子，问我去哪，我说去一个叫“温暖之家”的酒吧。
　　哥哥说：“张文凯在酒吧里？你们两个……”
　　我赶紧说：“不是，是韩毅在酒吧里。因为刚才姐姐也在客厅里，他们两个好像吵架了，所以我骗妈妈说是张文凯找我。”
　　哥哥不解地问：“韩毅怎么会在酒吧，怎么会找你？他现在不是很少和你说话嘛？”
　　我把前一天韩毅去诊所的事告诉了哥哥。“哥，韩毅来找我的时候好像已经知道姐姐骗他的事了，不过我也不清楚他是怎么知道的。”
　　哥哥说：“不管什么事，要想不让人知道就不要做，做了就总会被人知道的。”
　　我正在车里跟哥哥讨论到底韩毅是怎么知道事情的真相时，车子停了。“下车吧”,哥哥说：“到了。”
　　我看看眼前霓虹灯下闪亮的四个大字，再看看身边的哥哥，大叫道：“哥，你怎么这么快就找到这里了？你不会是以前来过这吧？”
　　哥哥笑了笑，说：“来过两次。”
　　我惊叫：“哥，我以为你从来不来这种地方的。”
　　哥哥拍着我的头说：“男人都来过酒吧的。”
　　“真的就来过两次吗？还是上海的每家酒吧都去过两次？”
　　哥哥下车给我打开车门说：“快下车吧，再不进去说不定你的好朋友就大醉不醒了。”
　　我跟着哥哥走进酒吧，这种地方我还是第一次来，里面很安静，没有我想象中的那种摇滚音乐，但是光线很暗，看不清谁是谁。
　　我一个桌子挨一个桌子的找，最后终于在酒吧的一个角落里看到了韩毅。还好，他还没喝趴下，还很清醒，见到哥哥了还知道站起来。韩毅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说：“予宁大哥，你先回去吧，我有事要问予恩。”“我在外面等你”，哥哥说：“看样子他好像有话要对你说。”
　　哥哥走了，韩毅到前台又拿了两瓶酒回来。他连杯子都没用，拔掉盖子后就想往嘴里灌酒。我伸手握住酒瓶：“韩毅，你记不记得上初中那会儿，每次你被老师批评后都会带我去快餐店喝汽水，一人一瓶，然后一口气喝完。你说过，汽水喝完了，气也就消了。今天你太不够意思了吧，明知我不会喝酒，也不说帮我要瓶汽水。”
　　韩毅把酒瓶放下：“好，我也不喝了。”这句话他是笑着说的，我都能听到他笑的声音，可是，我分明还看到了他眼里晶莹的泪珠。韩毅，我认识了十一年的韩毅，从小到大都是一幅阳光笑容的韩毅，竟然连着两天在我面前流泪。我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韩毅，你跟我说吧，说什么都行，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黑暗中，韩毅给我讲他和姐姐之间的事情，因为酒精的作用，他说起话来已经有些跑调，但我还是听清了这半年来他和姐姐所有的故事。
　　韩毅说，他第一次见到姐姐时，就被她吸引了，不是外貌，而是气质和性格。在他眼里，姐姐懂事、文静、柔弱，是一个让人一看就想去保护的人。刚开始的时候，她的话不多，熟悉了之后，她给他讲她的伏牛山，她的没有父母在身边的童年，她的大学。她的经历更坚定了他要保护她的想法。他喜欢上了她，但不知道她是否也像他喜欢她一样喜欢他。后来，他过生日，她织了一件毛衣给他，这让他高兴了很久。隐隐约约中，他感到她并不讨厌他，甚至，有一点喜欢他。她被欺负，这使他们的关系有了质的飞跃，因为在她伤心无助时第一个想要倾诉的人是他。她成了他的女朋友。他牵她手的那一天，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可是幸福对他来说很短暂。韩毅说，他和姐姐不久就有了第一次争吵。争吵的起因是他为了让她在上下班时不再挤地铁，打算买一辆二手车，可她说她宁愿坐地铁也不坐别人不要了的二手车。要知道，他那时工作还不到四个月，根本不可能买上一辆新车，就算是一辆二手车，也需要父母、朋友帮忙才行。第一次吵架有了，第二次、第三次很快就来了。她说他不会赚钱，跟着他，一辈子只能窝在上海这种小地方--大年初一那顿年饭上，哥哥带去的晓玉姐和因我而去的张文凯大谈美国、大谈落山机，只有他除了上海、沈阳，再没去过别的地方。
　　韩毅说虽然他和姐姐之间有争吵，但他并不怪她。在他看来，她不过一个有点虚荣、想过好日子的小女人罢了。更重要的事，他爱她，她是他第一个真正喜欢的人。可是，他的包容和忍让并没有让她的不满消失。春节过后，确切地说是情人节的那天她怪他只送了三枝玫瑰花后，她就像刻意要从他的世界消失一样，不听他的电话，不见他，下了班后马上无影无踪。甚至她从医院里辞职这件事还是后来同事告诉他的。他不想失去她。他去找她，他们在一起吃饭，她去洗手间，他很意外的从遗落在地上的一张纸上读到了一个秘密。这页纸上写满了一个男人的所有爱好。他问她纸上写的那个人是谁，她告诉他，那是一个比他富几百倍的男人。
　　韩毅说，当他觉得姐姐仅仅为了钱而喜欢另外一个人时，他愤怒极了，发誓永远不再去见她，这就是为什么前一段时间他总不去我家吃饭的原因。可是，他忘不了她，是真的忘不了她。所以昨天，就是来诊所找我之前，他打了电话把姐姐叫了出去，这也就是为什么陆医生下班后，姐姐不像往常一样和我收拾诊所而说有事要先走的原因。
　　韩毅说，他把姐姐约到了以前他们常去的一个公园，在那里，他希望，不是希望，是恳求她回到他身边。他给不了他大富大贵的生活，但他承诺会给她一个永远安定的家和一种永远快乐的生活。她没有一点回心转意的样子，听完他的话，她只说了一句：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他不明白，他们以前有过那么快乐而温暖的日子，怎么会不可能走到一起呢？可能是他想把问题弄明白的认真态度让她觉得他麻烦吧。她生气了，也激动了。情绪有些失控的她说出了让他痛彻心扉的话。她说她从来没有爱过他，她和他在一起完全是为了报复从小抛下她的母亲和妹妹。因为她们一个把他当儿子看，另一个则爱着他。而现在，她之所以要离开他，是因为她的妹妹不再爱他了，而且爱的那个人比他有钱比他帅，所以，她要把他抢过来。她要离开他，她说她和他在一起完全是为了让我们痛苦难过；她还让他忘了所有她对他说过的话和做过的事，因为那只是为了得到他而施展的手段。
　　我听喝醉了的韩毅给我讲我的姐姐。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是把姐姐放在心里，但脑子里却一刻也不敢去想她，我怕我想她的时候会记起她对我做过的那些事。我以前一直不明白，姐姐为什么会骗我，为什么会在妈妈面前诬陷我，为什么会在韩毅面前诬陷我，为什么会在同事们面前诬陷我。虽然哥哥早就告诉过我姐姐这样做完全是为了报复我，但我一直不愿意相信自己的亲姐姐是这样的人。现在，听了韩毅的话，我不得不相信，哥哥的话是对的，她是在恨我，和我和妈妈把她一个人留在伏牛山，恨我和妈妈在上海过了这么多年的好日子。
　　韩毅真的喝醉了，在说完所有想说的话后，趴到桌子上睡着了。已经是晚上十二点了，我去酒吧外面把哥哥叫了进来，然后开车把他送到了诊所。让喝醉酒的韩毅在诊所里过一夜，这是我好不容易才想到的方法。他住的医院宿舍晚上十一点钟就不允许进去了，而因为姐姐的缘故，我也不能带他回我家。
　　我把韩毅带到了诊所，因为不放心留他一个人在这里，所以决定留下来陪他。
　　哥哥回家了，韩毅睡着了，唯一的一张床让他占去了，我无事可干，于是就把他吐脏的衣服拿去洗了。衣服这会儿洗的话，挂在外面天亮时就能穿了。
　　洗完衣服我搬了一张椅子坐到了床边。整整一夜，韩毅在梦里不断叫着姐姐的名字。我知道，他虽然恨她，但在心底的最深处，他依然深深的爱着她。
　　快天亮时，我趴在床边睡着了。太阳照进来时，我听到有人敲门。是哥哥吧，他一定是不放心我所以才会赶在上班前来看我。
　　我笑着跑出去开门，门外站的是--张文凯。
　　没想到居然是张文凯，我的表情有些不太自然，结结巴巴地问他你怎么来了，他没理我，径直走了进来。韩毅听到敲门声也醒了，自然的，张文凯看到了他。
　　张文凯站在床边，看着上身什么都没穿的韩毅，“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他冷冷地问我。从他的眼神中，我看出了误解的意思，可是奇怪的是，我竟然一点都没有打算要解释的想法。我看着张文凯，摇了摇头。张文凯看我这样，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韩毅从床上跳下来，他说予恩你没事吧，我去跟他解释。我一把抓住韩毅，笑着说不用了。
　　我想我确实用不着向张文凯解释什么了，因为他误解了我以后，我一点感觉也没有。我终于明白原来我一点也没喜欢过张文凯，虽然我努力了，但我真的没有爱上他。如果真的爱一个人，他这样不相信你，这样误解你，那你心里肯定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我把已经被风吹干的衣服拿进来递给韩毅，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屋子里一片灿烂。迎着早晨的第一缕阳光，韩毅上班去了。
　　姐姐今天没来上班，陆医生问我她怎么了，我打电话回家，妈妈说一大早就没看见她。
　　韩毅在我快要下班时又出现在我面前，这是他连着第三天来找我了。他说予恩你陪我去一个地方吧。
　　我跟着韩毅走过一条条熟悉的街道，一座座熟悉的建筑，最后来到我们曾经读初中时的那所学校。
　　学校已经放学了，整座校园空旷而安静。我和韩毅一遍一遍地绕着校园转，脸上自始至终都被记忆中那些美好的日子而感动地微笑着。
　　我们在操场的秋千上坐了下来。
　　韩毅说：予恩，上初中的那些事你还记得多少？
　　我说：一件都没忘。
　　韩毅说：那些日子过得可真快乐，只要一想起来我就想笑。
　　我说：我也是。韩毅，真得谢谢你，那个时候要是没有你，我不会过得那么快乐的。
　　韩毅转过头问我：你不后悔认识我?我根本没资格做你的朋友，不但误会、不相信你，还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伤害你。
　　我摇摇头：从来没有后悔过，能认识你这个朋友一直是我最骄傲的事。虽然你曾经误会过我，但我一直都相信有一天你知道真相后会像以前一样真诚地对我。
　　韩毅很感动地说：予恩，谢谢你。
　　韩毅从秋千上下来，躺在草坪上，头望着蓝天，许久才说：我今天向医院辞职了。
　　我也从秋千上下来，躺在他身边，问：什么时候回沈阳？
　　韩毅看着我笑起来：真不愧是老朋友，什么事也瞒不过你。大概就是这两天吧，等我把工作交代清楚了，租的房子退掉以后就会离开。
　　我问他：你还会回上海吗？
　　韩毅说：我也不知道，在沈阳呆一段时间再说吧，如果感觉不好，很可能再回来的。你也知道，上海人离开上海活不下去的。
　　我拍着他的胸脯说：韩毅，你可一定要回来，有我这个老朋友在，你也得再回来。
　　韩毅乐观开朗的性格以及善良的人品让他在医院的人缘极好，交了很多朋友，可他选择离开时，谁也没通知，只告诉了我一个人。
　　我去车站送韩毅，在站台上他和我说再见，笑容看起来还是那样灿烂，或许只有我知道，这份灿烂已经不同于往日，已经包含进去了太多的痛苦，只是没有表现出来罢了。
　　列车进站了，我和他笑着看着对方，时间已经让我们来不及再说什么了。我从包里拿出一张卡片送给他，告诉他回沈阳后再看。韩毅上车了，他探出头来大声说：“予恩，我一定会跟你联系的，再也不会因为搬家把你的地址和电话弄丢了。这一次，我把它们记到心里了。”
　　我看着列车缓缓开动了，韩毅离我越来越远了。我不清楚他是否还会回上海，姐姐带给他的伤痛太大了，他得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去疗伤。可我清楚，不管他以后在哪，都不会把我忘记的。我们这份友谊在经历了十多年的时间后，在经历了许多误会后，已经在他的心里扎下了根。我在他上车时送给了他一张卡片。十一年前，当我们什么还不懂，还是个孩子时，他冲我喊“河南佬”把我喊哭了，为了表示道歉的诚意，他用了一夜的时间做出了一张卡片，上面有这样一句话“希望我们永远都能做最好的朋友”，刚才我送给他的那张卡片，也是花了一夜时间做成的，上面的图案也许并不漂亮，但我想韩毅会保存一辈子的，因为这上面也有这样的一句话：希望我们永远都是朋友。
　　韩毅走了。姐姐看起来和平常一样，没有什么改变。在我知道姐姐为什么要那样做以后，说实话，我并不恨姐姐。早在十二岁那年跟着妈妈离开伏牛山时，我就知道，这辈子我欠姐姐的了，所以，不管她对我做什么，我都不会怪她，可是，我很生气姐姐为了报复我而利用韩毅的感情。韩毅那么好的一个人，她怎么可以那样对他。我想姐姐会后悔的，她一定会后悔的，早晚有一天她会明白，放弃韩毅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