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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贪看年少信船流(9) 迎霓堂居西 ...

  •   迎霓堂居西院北位,同巴特马侧福晋的芝兰居南北相对,迎霓堂中由主室、西厢致和室两座屋室连成一半开的院落,秀丽雅致。庭院中暗香隐隐,姑姑身旁侍女道:“大福晋早早命人在院中移了几株西府海棠,那边角落里还有几株紫玉兰,都正开花,贵气娇艳,平日里看着漂亮极了。知道玉福晋要入府,咱们大福晋心里别提多欢喜了,迎霓堂紧邻着栖春苑,景致美不胜收不说,连厅室里的一桌一椅也都是大福晋精挑细选的。”
      姑姑“哎”了一声:“英哥,又乱说话。”玉儿姐姐忙婉言说道:“姑姑切莫怪她。玉儿闻听姑姑如此费心,心中实在过意不去。玉儿实在该死,让姑姑这样操劳……”姑姑扶住她:“你我是同宗姑侄,这些不过是我做姑姑的心意罢了,这样见外的话不许再说了。”
      姑姑又看向我,道:“素心,你且先住在致和室中,姑姑也一早就让人给你收拾妥当了。”我会心而笑:“多谢姑姑操持,姑姑当真是疼爱我们姐妹。”
      姑姑抿唇一笑,引我们进了迎霓堂。迎霓堂里外红绸高挂,红烛成双,以一段梨木雕翠莲映日琉璃纱橱隔开内外厅室。外室中迎面可见松桂齐芳影红漆梨木屏风上绣着镀金彩线的芙蓉丹桂,前设紫檀木的镶翠主座与香几。西厢中灵案前焚香冉冉,旁侧的云意流水纹暖炕上烛火明明。最西边置的一座翠鸟新竹琉璃橱后便是耳室,其间的檀木百宝阁上一颗质地轻盈纯澈的紫晶球光辉柔和,束束荧光落在阁中排放齐整的金线宝书书脊之上;紫檀云纹流水长桌上笔墨纸砚码放有序,书桌上端放的红玉花瓶中一束粉百合正开得洋洋洒洒。我扶姐姐去往东厢内室,只见镶银紫檀桌上已放与夜宵美酒,紫木阔床上的百子霞影纱帐缠绵飘洒,映过柔和清冷的月光。双耳福兽赤金香炉中燃着香饵,香气曼妙芬芳、轻灵剔透。姑姑笑道:“我也不知玉儿你喜欢什么样的香料,便让人拿了眼下东京少女喜爱的芙蓉香。若是想要什么就直接吩咐下人,我留了几个能干的奴才供你差遣。你虽然学过些府中礼仪,但毕竟还年轻,要学的还很多。”
      玉儿姐姐垂首道:“姑姑心细如尘,玉儿不胜感激。”
      姑姑又对我道:“素心,姑姑让人在你房中放了你喜欢的点心和奶茶,姑姑曾听人说起你最喜甜品。”我羞赧笑道:“姑姑对素心真好。”
      “玉儿,你就在这里休息,我去前面看看贝勒爷。素心同我一道去罢,让你姐姐静心休息。”姑姑吩咐道,转身离去,我只好随她一同回了前院,留下苏茉儿和卓娅陪在姐姐身侧于内室休憩。
      我跟在姑姑身旁,姑姑低声交代我道:“素心,你在府中时千万要听姑姑的话,谨守大金的礼仪,不要惊扰了贝勒爷。”
      我乖巧地应道:“姑姑放心,素心懂得分寸。”
      姑姑颇为满意一笑,道:“明日我吩咐了人来给你同玉儿做几身好看的衣裳。咱们博尔济吉特的姑娘向来貌美,何况你同你额娘这般相像,将来定要比你的姐妹们出落得更水灵呢。”
      “姑姑不要取笑我了。”我脸颊发烫,忙羞道。
      我四下扫视,终寻到正与大贝勒代善饮酒畅谈的阿玛,便快步向阿玛走去。阿玛便向众人介绍道:“大贝勒,这是我的小女儿素心。”
      我向大贝勒行礼:“素心见过大贝勒。”
      大贝勒本是天命汗次子,四大贝勒中最为年长,为人慈蔼和气且战功赫赫,统领正红旗,在朝中诸臣之中颇有威望。见我向他行礼,他点头道:“赛桑贝勒真是好福气,每个儿女都如此优秀,吴克善精于骑射,玉儿貌若天仙,小女儿承欢膝下,温文知礼。”
      阿玛哈哈大笑:“哪里,大贝勒说笑了。”
      我环顾四周,大贝勒身旁的官员将领之中不曾看见多尔衮,我猜想他与大哥颇有交情,眼下兴许避去一旁吃酒谈天了。我便小声问道:“阿玛,大哥去了哪里?”阿玛含糊说道:“他像是说和多尔衮两位阿哥去喝酒了。”
      果真不出所料,我暗自心惊,向阿玛与大贝勒请安后便借故离开去寻他们。好在不算难找,不一会儿便在一桌筵席旁找到了酩酊大醉的吴克善和面色潮红的多尔衮,多铎坐在一旁,眼神清明却大是苦恼,他看见了我便大声唤道:“小格格,快过来!”
      我紧走两步,吴克善已是大醉,趴在桌上不省人事。多尔衮也醉了,但好在还没有丧失神智,冗自强撑着。多铎愁眉苦脸道:“这两人喝的都不少。我哥他还有些发热,却也没有个分寸,唉……”
      “十四爷病了?”
      “病了有些日子了,都说是急火攻心又着了寒。本来额娘是不让出宫安心休养的,结果闻听你们到了八哥府上他便吵闹着无论如何也要跟来。”
      我蹙起眉:急火攻心?遥遥想起,数月前他策马疆上,意气勃发、英姿飒爽的模样犹在眼前,如今却烂醉与此,酒病交加,腐戾积郁之气朔朔涌来。心爱之人嫁给了自己向来敬重的兄长,足以击溃他至如斯境地。
      东京的夜晚竟比起草原还要冷冽,我不由瑟缩,抱起手臂。多铎见状便问道:“你怎么了?”我摇摇头:“不碍事,就是有些冷。”
      多铎闻言解下身上的黑裘皮素面蝠纹披风披到我身上,我怔愣片刻便欲交还给他,口中道:“十五爷……不用费心……”
      他止住我:“披着它就是,一件斗篷而已,无需多言什么。”
      我只好接下,再看他的时候却已不是十分自在,低声道:“十五爷,我去找人将他们送回去吧。夜里凉,莫要再受寒了。”
      他点头应允:“你在这里照看一下,我去找八哥。”
      多铎匆匆离去后,多尔衮忽然恍惚站起身,我赶忙扶住晃晃悠悠的他。多尔衮虽说体格清瘦,但常年习武的他的分量我也是吃不住的,我不由脚下一个趔趄,险些便要跌倒。多尔衮却倏然揽住了我,将我环在怀中。他靠在我肩头,呼吸交集之间我可以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香。直到他落寞哀伤的话语从耳畔传来,我的心仿佛瞬间凝结成寒冰:
      “……我多想做一只苍鹰……只要陪着你、看着你便足矣……不消这般心痛看你远嫁他人……下辈子,我一定赶在所有人前面带你远走高飞……玉儿……”
      断断续续的胡言胡语破碎细弱,却字字如同惊雷,我脑中全是茫然可怖的空白。原来这苦楚便是不悲不怨,不嗔不怒,只这样僵硬地任他紧紧抱着。那是极惨淡的一刻,我忍不住冷笑:从科尔沁到东京,我一路走来究竟为何?是为了任由他可笑地将自己错认成姐姐,如此狼狈悲哀地听到他倾诉对姐姐的爱恋?
      “你们……”身后多铎的声音带着一丝迟疑,我才觉得身体有了些知觉,挣扎着说道:“快来帮我。我一人扶不住十四爷。”
      多铎急忙上前将多尔衮搀扶起来,多尔衮口中还在含糊不清地反复呢喃着“苍鹰”、”草原”…… 那声音如魔魇一般,在我脑中挥之不去。
      四贝勒命亲兵将不省人事的吴克善扶上马车,我和多铎把多尔衮扶上回宫的车轿。阿玛满脸是笑,道别时还在与旁人不停玩笑道哥哥酒量太差。
      “十五爷,”我叫住他:“你的衣服。”
      “先在格格那放着好了,八哥府上我也是常来往的,改日再去找格格取来便是。”他笑容涩涩,缓缓道:“今晚我哥他……辛苦你了。”
      我轻轻摇头:“小事而已,请转告十四爷就说我……同姐姐都盼着他早些病愈,万望珍重。那,素心先告退了。”
      我木讷地挪动着步子,迎霓堂看起来竟是远得遥不可及。多尔衮怀抱中的余温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我却宁可自己从没有靠近过这个怀抱,宁可自己从没有来到过东京。
      有道是红尘梦醒,伤心泪满面,原来美梦幻灭竟这般心痛如绞。道旁粗壮树木葱郁密集,树影间隙之中透过宛若薄纱的零落月色,有奴仆来往,均是匆匆行礼而过,独余下我一人。
      “小格格?”有人唤住我,我面无表情望去,原是四贝勒。我忙上前行礼,他却和气笑道:“起来吧,小格格今日可是辛苦了,处处都要拘着礼。现下只你我二人,便不用那些繁文缛节了。”
      “素心应当谨言慎行,万万不能惊扰贝勒爷同姑姑。”我垂着头中规中矩答道。
      “在东京竟如此没有了真性情,这样的战战兢兢却荣华富贵的日子,你可喜欢过?”他叹道。
      我心下绷紧,顾不得礼节抬头看他,见四贝勒只是安然笑着,面色无愠无恼。我大着胆子低头细声道:“素心年少……终究还是恋家。”
      “你倒是率直。”四贝勒闻言了然笑道,负手背过身看着身后的几株花树,悠悠说道:“今年的桃花较往昔开得早了……”
      我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正站在一小片桃林前,朦胧月色下,扶疏的树干之上隐约有些许簇生的粉嫩桃花,娇俏妩媚,如同点点仙境荧光,漾起馥郁瑰丽的馨香。
      “小格格,你可知道叶赫那拉氏的东哥格格?”四贝勒忽然说道。
      “……素心只是听说过,东哥格格貌美惊人,为女真第一美人,引得当年的众多氏族贝勒争抢。”我略有迟疑,坦然道。
      “东哥格格他是我额娘的侄女,她同你一样是位至情至性的女子,她素爱桃花盛开的样子。”
      我恳言道:“素心浅陋粗鄙,不敢同东哥格格相论。”言罢,便静默地立在他身后。四贝勒久久不言,片刻方随意问起:“读过书吗?”
      “阿玛请人教过我们几个儿女习文断字,粗通满汉语言。”我略略思索,又加了一句:“素心只是会点皮毛,玉儿姐姐却是学问精通。”
      四贝勒“唔”了一声,赞许道:“你阿玛家教很好,教子有方。”他抬眼看看天色:“时辰差不多了,回迎霓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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