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贪看年少信船流(8) 通往东京的 ...
-
通往东京的那段路途并不坎坷,反倒是宽阔平坦,两旁林荫密布,金银花簇拥开放,暗香浮动。我欣然想起,原已是暖春时节了。
那时年幼,我不曾想到,这段路终我一生,也只走了这一次。它将我送离了科尔沁的天高水阔,将我送进了大金的皇城,将我从此送进了无休无止的纷扰争夺之中而无法回顾,更将我送进了一段欲说还休的纠缠情缘之中而难以自拔。
吴克善策马在马车一侧,见我挑起帘子便谈笑道:“心儿,你闻这花香,当真是迷人。是不是有句什么花什么眼的,还真是应景。”
我睨了他一眼,闲散道:“那是‘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大哥你当真是应该多看些书。”
他只是哈哈一笑:“你大哥我生来就是武夫,那些墨水纸卷的让我头疼。”
许是我们闲聊的声音大了些,骑马在最前的四贝勒倏然回首看来,我一时也忘了礼数,只怔怔地与他对望着。我看不懂他的眼神,那眼眸中从来都是平稳无波的,即便喜悦也没有发自心底的欢喜,中间究竟还藏着多少情绪恐怕也只有他自己才明晓。我只是觉察到他并没有责怪我们,便垂下眼帘坐回了马车中。
终于车马停下,吴克善唤我与姐姐下车参拜。
我搀扶着姐姐下车,不远处大天命汗努尔哈赤与大福晋乌拉那拉氏率众人已在等候。天色愈发晴好,碧空如洗,春日澄灿如金。我与姐姐紧走两步,随父亲参拜请安。
“参见汗王。”阿玛行礼,汗王上前一步扶起他,面露喜色,道:“赛桑多礼了,诸位快快平身。”
我略略抬起头,努尔哈赤汗王身形魁梧,眉目间不怒自威,发须花白,王者霸气浑然天成;他身着海龙紫貂滚边九爪团龙明黄裘袍,头戴黑狐皮金玉东珠朝冠。他身侧的大福晋乌拉那阿巴亥浅笑盈盈,一袭馥紫繁华丝缎如意肩旗装衬得肤白唇红,面若春花;如墨鬓发间两支岫玉镀金飞凤蓝宝流苏摇曳多姿,更觉得她富贵夺目,国色天香。
汗王看向玉儿姐姐,笑道:“本汗的四贝勒能娶到科尔沁如此貌美端庄的格格,也是我大金的福分。”
姐姐福了一礼,道:“汗王过奖了,玉儿不敢当。”
汗王转身对阿玛道:“赛桑贝勒一路来辛苦了,不过终究是成了一桩好事。我大金从此与科尔沁草原将永修睦好,再不起战端。”
阿玛闻言不禁激动万分,复又行礼道:“科尔沁愿向大金称臣,以汗王为尊,永不为敌,世代友好。”
汗王扶起他,大笑道:“今日是大喜的日子,便不要拘礼了。诸位这便随本汗回宫,本汗已备下酒宴庆贺。”
众人行礼谢恩,车驾随即缓缓行起,我趁机四下张望,几位贝勒阿哥已跟随汗王离去,隔着重重人群连背影都已模糊不清。这时吴克善也催我快些上车,我只好闷闷坐回车中。
一路穿过方正繁华的东京城,来到位于城中的汗王宫,我走下马车,正站在宫门之外。汗王宫群巍峨高峻、琉璃金瓦,四方正统、浑雄森严如同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重重叠的巨大宫墙如同蜿蜒赤龙,匍匐在地,蓄势而发,一派雍荣华丽。我倏忽想起科尔沁的王庭,那里有蓝天白云,风里衔夹的都是自由自在的甘甜气息。我随着仪仗走向八角亭大政殿,青石板砖沁凉入心,朱漆宫门渐在眼前。
大政殿是汗王平日处理政务、举行典礼之所在,祥和华贵自是无与伦比。高悬飞起的檐角衔飞龙在天之势,更有黄瓦绿边、宝鼎珠焰,殿旁遍围荷花净瓶石栏杆,中树蟠龙攒金朱漆高柱。走过石雕云空陛路台阶,跨过双龙戏珠朱漆宫门,进到大殿之中,汗王已端然坐在浮龙王座之上,众人行礼后入席就坐。大殿宽阔宏亮,八根彩绘金龙大柱直抵殿顶,双面瑞兽赤金香炉中有白雾袅袅蒸腾。
我与吴克善同席而坐,面前的红木方桌上摆着干果六盘、鲜果六盘、方酥馅饼两盘、鸳鸯瓜子四盘、大小饽饽各四盘、四色印子四盘。余下的玉碟玉碗金玉筷子皆是码放整齐,随侍宫人缄默立于两侧,连过重过急的呼吸声都未曾听到。
“此番有科尔沁赛桑远道而来,又是与本汗结为儿女亲家,实乃我大金之幸事。当举杯相贺。”汗王举起手中玉杯,声音久久回荡在空落殿堂中。
众人纷纷跟随举杯:“恭喜大汗,贺喜大汗。”
推杯换盏之间,我大着胆子向对面的诸位阿哥贝勒望去,一个个陌生面孔看过,在人群中终于寻见了多铎。似有心意相通一般,他也恰巧回头与我四目相遇,他面露喜色,微微颔首,我报以微笑。再向左右看去,却始终觅不见多尔衮的身影,心下不觉慌乱。
好容易熬到散席,汗王与大福晋先行回宫。四贝勒将迎姐姐入府,一众贝勒阿哥、文臣武将皆入府欢宴。
四贝勒府毗邻大政殿,眨眼功夫便到。此时已是夕阳西照之时,远远地见一座气派盛丽的府邸,府门前石兽形态狰狞,鲜活逼真;府门上更是张灯结彩,热闹喜庆。一位着四爪正蟒吉服,佩珊瑚朝珠的华美女子率众人在府前等候,我猜想应是姑姑哲哲。她远嫁之时我尚在襁褓之中,只是姑姑模样熟悉明善,令我不自知便想亲近。见仪仗将至,姑姑引府中家人前来迎接。
“妾身见过贝勒爷。”她福身行礼。姑姑转眼又见阿玛走来,欣喜不已,眼中可见盈盈泪花。她正要行礼,阿玛忙扶住她:“福晋不须这样客气。”
“哥哥……”姑姑哽咽难言,身旁的侍女连忙呈上丝帕让姑姑拭泪。
“哲哲,今日是大喜的日子,不要哭了。”四贝勒哄劝道。
姑姑颔首,婉言说道:“妾身自嫁入府中,再不曾与亲人相见。如今有贝勒爷迎新人入府,又是至亲远来,这样双喜临门的好日子万万不能让妾身破坏了。”
四贝勒闻言不禁感叹道:“多年来,辛苦你了。”
姑姑略略摇头:“贝勒爷何出此言,这是妾身的本分。玉儿呢?来,让姑姑看看……”
姐姐走上前去,依照女真人礼节屈膝福身行礼:“姑姑万福。”
姑姑见状忙上前扶起她,眉眼间满是喜色:“玉儿是愈发美艳了,姿容出众,水灵娇美,当真同天仙一样!更是如此温文知礼,落落大方,妾身恭喜贝勒爷由获一佳人。”
姐姐面带羞色:“姑姑取笑了。姑姑才是明月光辉,仪态万方,岂是玉儿可比拟的?”
我跟在吴克善身后向姑姑行礼,姑姑含笑应着:“吴克善是越发长进了,现在已是大汗钦封的巴图鲁。”她回身看我,眼中慈爱:“……我离开科尔沁那年,素心还是个奶娃娃,现如今也是这般清丽秀美的大姑娘了,瞧这眉眼同她额娘仁雅真真是一模一样呢……”
四贝勒和颜悦色道:“不要站在这里了,进去说话吧,宾客还在等着我们。”
我跟随姐姐身后步入四贝勒府邸,贝勒府邸敞亮阔绰,端正威严,前后各院楼阁连绵,四方规整,一瓦一木均是气派贵重。前院满是前来贺喜的宾客,人潮攒动好不热闹。见四贝勒携新人入府,宾客起身相贺。
一番礼节之后,四贝勒将姐姐安置在西院迎霓堂,姑姑携姐姐与我谢恩后先行退下,由侍女簇拥一同去了西院。
西院是贝勒府中极安静的地方,我不禁疑惑问道:“姑姑,这里怎么这样安静?一点都不像喜庆的地方。”姑姑笑道:“这西院主位芷兰居是另一位侧福晋巴特马同女儿小玉儿格格的居所,但最近这些日子她抱病卧床多时,贝勒爷怜悯,便令府中诸人不可在此喧哗生事,扰了侧福晋的清净。此番玉儿入住迎霓堂也是爷的意思,是想着借着玉儿的喜气为巴特马消灾祛病呢。”
我回眸笑道:“小玉儿格格?怎么同我姐姐的名字很是像呢?”
姑姑喜道:“冥冥之中缘分果真天定,小玉儿同你差不多年岁,是贝勒爷的养女,莫说名字同玉儿的一样,连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都有几分神似呢。这怕是说咱们玉儿是注定要进贝勒府的。”
身旁婢女均是满眼喜色,向姐姐连声道喜,但玉儿姐姐一路缄默无语,只是唇角含笑。姑姑以为她是紧张不安,便执起她的手:“玉儿,不必惊慌,贝勒爷从此以后便是你的夫君了,你要一心一意地侍奉他,把贝勒爷当做你的天地日月。贝勒爷如此喜爱你,想必你日后荣宠还多的很呢。”
玉儿姐姐福身应道:“多谢姑姑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