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月重圆》东迟音

10、贪看年少信船流（10） 我随四贝勒

　　我随四贝勒走回迎霓堂，四贝勒径直去了玉儿姐姐房中，有奴婢引我去了致和室中。致和室比起姐姐的迎霓堂小了许多，然则安置的上好红木家什一应俱全，摆放同姐姐房中不差分毫。姑姑悉心打点过的厅室分外别致温馨，橱窗半开，夜风荡起兰桂蝉纱软帐上的金线百结流苏，吹散了蟠纹百宝红木床塌前的珐琅紫金莲炉中冉冉婀娜的沉香。我落寞地坐到描金菡萏红木暖炕上，想着卓娅大概还在四贝勒和姐姐身边伺候。正如是想着，卓娅便轻步走进房中。
　　“格格，”她行礼道：“奴才回来了。”
　　我勉强笑着：“辛苦你了，姐姐身边随嫁入府的只有一个亲近的苏茉儿到底还是不够妥当，你平日要多费些心思。姐姐与贝勒爷休息了吗？”
　　“这会儿应是差不多休息了。奴才不怕辛苦，就怕格格们受委屈。”卓娅欣然微笑道。
　　“卓娅……我今天看见多尔衮了。”我自鬓发边取出一支银钗，捏在指间反复拨转着面前烛台中明晃晃的火苗，缓缓说道。
　　卓娅闻言不由欣喜，道：“恭喜格格，如愿以偿，咱们总算也是没有白来一趟东京。”
　　“可他……他钟情的还是姐姐……你可知道他今日在席间酩酊酣醉，竟将我错认成姐姐，胡言乱语了许久。”我压低了声音，心中无限哀怨。
　　“……格格……”卓娅轻声唤我，道：“玉格格毕竟已经是四贝勒的侧福晋了，与十四爷究竟是不可能的，十四爷会忘了她的，您或可以不用太在意这件事……”
　　“若他当真如此快便忘记姐姐，这样薄幸的男人，我还有何可留恋？”我微愠道，语锋不觉凌厉，却忽得喏喏停下，冗自艰涩笑道：“……瞧我说的什么胡话，我留恋与否，多尔衮都不会在意……”
　　卓娅垂首默然片刻，道：“格格，您还有几年就要嫁人了……您说到时候会不会？十四爷又尚未娶妻……”
　　我知晓她话中所指，茫然摇头道：“嫡福晋说过，多尔衮年纪尚轻，无权无势。为了科尔沁一族的安定，阿玛恐不会将我许配给他。”
　　卓娅微微叹息：“格格不必自怨自艾，几年后的事情又有谁能料想到呢？或许十四爷几年间能大有长进，立下累累战功，也都是说不准的。那时格格与十四爷又是门当户对，郎才女貌……”
　　我淡淡微笑，幽幽道：“你是不曾看见他今日那自暴自弃的模样，哪里谈何建功树业？路都走不稳了……”
　　卓娅低声叹息，道：“格格，福晋让人备下了点心，奴婢这便去给您端上来吧。”
　　“你去吧。”
　　卓娅正要离开，转身看见了我放在一旁的披风，不由疑惑问道：“咦？格格，这件可是男子的衣服啊？”
　　我抬眼看去，道：“这是十五爷的。那时在席间，我说天气寒冷，他便借我穿了。”
　　卓娅忽然掩嘴笑起来，我不免一头雾水，问她道：“何事这样好笑？”
　　“格格，奴婢觉得，其实十五爷对您一向很是上心。怕是……郎骑竹马来……”她语带玩味，暧暧笑道。
　　我瞠大眼睛，慌忙打断她道：“乱说话！十五爷是一直对上回我惊马之事心中郁郁不解，觉得有愧于我。这话若是传出去，莫说十五爷不好做人，你家格格都要羞死了。”
　　卓娅嗤嗤笑道：“奴才发誓，绝不传出去！嘻嘻……”
　　“哎！十五爷不过就与我多说过几句话罢了，你便做起文章来了……”我嘟嘟囔囔地分辨道。
　　卓娅笑而不语，将备在食盒中的芙蓉酥、枣泥山药糕和银耳蛋奶羹摆放在了炕几上，叹道：“到底是四贝勒府邸，这些吃食看着就精致。”
　　我望着姐姐迎霓堂的方向，道：“可是科尔沁是哪里都比不了的。”
　　“咱们科尔沁是这世上最好的地方！”提起科尔沁，卓娅心情愈发明朗。烛火曳曳，摇摆不定，我心中五味杂陈，终算是熬过了在东京的第一个夜晚。
　　次日清晨我早早起身，梳洗打扮后便领着卓娅去找姐姐。见姐姐房门紧闭，我以为四贝勒还在房中，正在院中踌躇犹豫间，苏茉儿推开门出来向我行礼:“见过小格格。”
　　“快起来，姐姐可起身了？四贝勒还在房中吗？”
　　“格格已经起身了，正在梳洗，贝勒爷一早便入宫了。”
　　我方走入迎霓堂中，姐姐正从内室出来。她换上了一身樱红色四喜如意云纹锦袍顾盼生妍，梳着金国贵族女子中风尚的两把头，以蝴蝶牡丹点翠发簪束住，又配上一对璀璨生辉的点翠流苏足金发钗。她见我便粲然微笑，道：“心儿，听到你同苏茉儿说话，我便赶着出来了。”
　　我宛然一笑：“心儿在这儿，姐姐不用着急。”
　　“你在家中向来不肯早起的，今儿倒是少见。”她抚平衣衫上襟，温声道。
　　我不禁羞涩道：“这里毕竟已不是科尔沁了。”
　　姐姐笑容一瞬恍惚，我不由惴惴不安，暗自恼怒自己如何提起姐姐伤心之处。然则姐姐仍是明丽微笑，道：“我们这便一同向姑姑请安去吧。”
　　姑姑所居的宣和堂位于东院主位，穿过栖春苑便是。我们在外让下人通禀后，姑姑的贴身侍女英哥便急急出来相迎：“奴才见过侧福晋、小格格。这帮奴才办事不力，竟让两位在这里等着，随奴才这便进去吧。”
　　姐姐和气道：“不妨事，他们也是照着规矩办事的。”
　　姑姑端坐在外室的福鹿镶玉梨木主位椅上，见我们进来便温婉一笑，道：“你们来的是最早的，我万万不曾想到。快坐下，英哥，上茶。”
　　我与姐姐行礼后静坐到一旁，我见姑姑今日一身木兰青双绣罗绸旗装，淡雅宜人，她安然抿了一口面前的碧螺春，方徐徐说道：“玉儿，昨夜贝勒爷同你一切可好？”
　　姐姐闻言顿时羞红了脸，嗫喏说道：“姑姑放心，一切安好。”
　　“你毕竟年轻还不懂事，贝勒爷想来也会多体谅你的。”姑姑蔼然说道：“一会儿我差人给你们送些料子，你和心儿一同挑挑。”
　　“多谢姑姑。”我与姐姐一并谢恩道。
　　“福晋，巴特马侧福晋与小玉儿格格到了。”英哥通禀道。姑姑道：“快请她们进来。”
　　巴特马侧福晋携小玉儿踱步而来，我同姐姐站起身来向她请安。巴特马含笑点头，道：“快快起身吧。”
　　我方直起身子细细打量她，巴特马侧福晋笑容端和娴雅，声音也是极柔和温婉的，她近日身体不适，脸色略略苍白，不过她许是特意选了绛紫色的缁绣游鳞缎袍，衬着肤色也一应有些光泽。巴特马身旁的小玉儿格格同我年纪相仿，她原是巴特马福晋同亡夫遗女，巴特马再嫁与四贝勒后，四贝勒便收下小玉儿为义女。小玉儿娟秀灵敏，一双水色的眼睛黑亮澄澈，同姐姐眉眼间确实有几分相像。她福身向姐姐行礼，饶有兴致地望着姐姐：“见过玉福晋。”
　　“格格请起。”姐姐扶她起身。
　　小玉儿站起身来，望见立在一侧的我，迟疑片刻，道：“不知这位是……”
　　“小玉儿，这是玉福晋的妹妹，我的侄女，素心。”姑姑说道。
　　“原来是科尔沁的小格格，小玉儿失礼了。”她友善微笑，向我行礼。我还礼道：“格格言重了。”
　　姑姑示意众人入座，方道：“玉儿昨夜入府之时，我就说小玉儿同她颇有渊源，名字相似不说，连容貌也有几分相似。”
　　巴特马侧福晋和婉一笑，道：“昨日本该向玉儿妹妹道喜，怎奈这身子不见好，怕冲撞了新人，便说避开一日。故此今日才来看望，还望妹妹莫要见怪。”
　　“姐姐哪里话。姐姐定要以身体为重，这样贝勒爷方能安心。”姐姐温言相劝。
　　姑姑微笑道：“诸位妹妹在府中如此和睦恭谦，我着实欢喜。绣安福晋还没到吗？”姑姑笑容微敛，问向侍立在侧的英哥。
　　英哥如实答道：“回福晋，继福晋还不曾到。”
　　姑姑不禁蹙眉，叹道：“平日也就算了，今日新人入府，怎么还好让你们都等着……”
　　巴特马侧福晋宽慰道：“我听说豪格最近总是功课不长进，贝勒爷颇为恼火。绣安姐姐怕是一时琐事缠身，晚一些也有情可原。”
　　豪格乃四贝勒长子，兄长曾说他英武不凡，四贝勒很是器重。其母继福晋乌拉那拉氏绣安出身卑微却母凭子贵，一跃成贝勒府的继福晋。
　　小玉儿心直嘴快，忍不住趣道：“还不是豪格哥哥又不去做功课，贝勒爷骂了他，继福晋这是心里有气，又羞又恼不肯见人呢……”
　　姑姑有意肃起声音，却却并未多责怪，只淡然道：“小玉儿，不能乱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