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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贪看年少信船流(7) 天命十年的 ...

  •   天命十年的二月末,正是初春时节。博尔济吉特氏布木布泰在父亲赛桑布和、长兄吴克善台吉护送下远嫁大金四贝勒爱新觉罗氏皇太极。
      多年后我仍然记得那浩荡的送亲仪仗,几百蒙古兵士冗杂有力的步伐声、马儿肆意颤动的低吟声,还有偶然掠过头顶上空的苍鹰高亢苍凉的嘶鸣声。
      玉儿姐姐一路端坐在正中央的宝马香车之中,头戴镂金金孔雀镶赤宝珠石花钿朝冠,因着是侧福晋,只在朝冠上缀了五颗东珠。那身桃红锦缎翟鸟四抱团蟒吉服生生映痛着我的眼,她自出了科尔沁便不言不语,我知晓她心中悲痛,可又担心她过于哀伤,便寻了个话茬:“姐姐,我们已走了很远,你若累了就靠着心儿养养神。”
      姐姐红艳欲滴的娇唇依旧略略弯起,她整了下缁绣福寿欠紫貂皮领口,温润着声音:“姐姐不碍事。”便再没有声音。我默默无言相对,脑中满是方才离别时草原上一片恸哭哀伤之景,杂乱纷飞得直扰得心中紧涨。
      有风拂过,我贪婪着呼吸这属于草原的点点滴滴气息,这是一种写意心底的纹络,在我的灵魂中滋长蔓延,我这一生都不会忘记这种气息。忽然又想起,如此贪恋这气息的不该是我,而该是坐在我身旁的姐姐,一颗心仿佛瞬间坠进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不过月余,我再回来之时,那时的科尔沁正是草长莺飞、阔水蓝天的最美时节。可当日科尔沁最美丽的格格,自小呵护疼惜我的姐姐再不可能纵情肆马于这一片辽广天地间,如今翠陌嫩茸、斜阳花红于她而言永远只能是一个不可触及的梦了。
      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垂杨紫陌洛城东。总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丛。
      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送亲长队跋山涉水行进了好些日子,终于在约半月后——
      “素心,告诉玉儿,来人说四贝勒在前面不远的北岗迎着咱们呢,让玉儿做些准备。”吴克善策马到车窗旁,我探出头听他说道。
      “知道了。”我满口应下来,转身却盘算着如何开口时,玉儿姐姐却难得开口道:“四贝勒的人马已在北岗等着了?”
      我颔首示意。姐姐心中早已澄澈如明镜,我却在她不言不语的坦然面前恍然觉察出无力的晦哀。
      “苏茉儿,”玉儿姐面无表情吩咐道:“为我梳妆。”
      我觉得气闷不畅,北岗越来越近,心中却是如同翻江倒海般难安不宁。我掀开赤绨华珠牡丹团花帘,卓娅和一位蒙古兵士专心赶车,见我探出身子,她便问道:“格格怎么了?可是有什么吩咐?”
      我见有外人在场,并未开口多说什么,只淡淡说了声:“车里闷,我出来透透气。”
      “格格,外面风大,您当心身子。”
      “我何时那么娇贵了?”我勉强笑道:“还有多久到北岗?”
      “快得很了,一盏茶的功夫吧。”
      我怏怏缩回车里,见苏茉儿打开随身的报喜雀鸟梨木首饰盒取出一盒胭脂,玉儿姐姐用足金点翠浦珠护甲勾出一点,晕在手心中,细细描摹在两颊,整个人顿时鲜活起来,生动妩媚。苏茉儿又取出一把骨梳,匀匀蘸了些栀子花蕊润发膏,细细为姐姐蓖着额前秀发。
      我就这样怔怔看着姐姐一切准备停当,她出神看着镜中的自己。苏茉儿小声唤了句:“格格?”
      姐姐敛下眉眼,低声道:“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心儿,这句诗是师傅教给你我姐妹的第一首诗……草原上总有开不尽的花,只是这回花下陌影芊芊,姐姐不能再陪你一起遛马了……”她声音那样小而缓慢,几不可闻,可却又清晰地映刻在我脑海中。
      我欲开口宽慰姐姐几句,马车却已停下。外面有人在高声谈笑,声音很是熟悉。我心下了然,已是到了北岗。
      转眼就听阿玛吩咐道:“快将格格请下来。”
      我深深呼吸,这一刻终究还是来了。
      玉儿姐姐让苏茉儿扶下了马车,我紧紧随在她身后。她走路步态稳重端庄,我不禁愕然,虽说姐姐早慧,但她忽然间便这样持重老成让我一时难以适应,仿佛一眼之间便换了个人一般。四贝勒身着四爪蟒袍朝服,英挺大度,只见他眉眼含笑说道:“一路上辛苦两位格格了。”
      玉儿姐姐轻启朱唇,笑道:“玉儿不辛苦,就怕委屈了妹妹,她身子方好些。”四贝勒闻言看向我,言语间满是关切:“怎么?素心格格身体不适?”
      “不过是偶感风寒,现下已大好了。”我行礼道。
      他略略点头,道:“我已命人备下酒席,为各位接风洗尘。”
      “烦劳贝勒爷了。”阿玛拱手说道。
      我左右张望,前来迎亲的只有四贝勒和手下亲兵百余人,心下正失落,却听得四贝勒身边侍卫来报:“爷,汗王将亲率诸位贝勒阿哥、文武大臣于城门十里外相迎。”四贝勒道:“知道了,下去吧。”
      阿玛道:“如是汗王亲迎,还望四贝勒早些启程。”
      四贝勒微笑道:“还请各位先用些茶点,我们早些启程就是。”
      吴克善正巧走在我一侧,我用手肘稍稍撞他:“刚才来人是说汗王在城外亲迎?还有诸位贝勒阿哥?”吴克善小声道:“耳力不错,正是如此。”
      我暗自喜来,终于能再见到多尔衮,千里迢迢、跋山涉水换得片刻相聚,也算是上天对我不薄。心中有了这个念想,我便有些坐立不安,满桌的珍馐佳肴也不入眼。如此惶惶,一桌的人没有一个真正有胃口,只是象征地动了动银筷便又颓然放下了。约莫有半个时辰过去了,我们便随四贝勒赶赴东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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