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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贪看年少信船流(6) 次日清晨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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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四贝勒一行人早早动身离去,我却在前夜里受了风寒高热不退,因而不曾赶去送行。
病中缠绵卧榻,我只觉得比平日里清净了不少,除了卓娅与额娘陪伴,玉儿姐姐、阿玛、兄长都甚少前来探望。可我时时听到帐外人们在往来奔波忙碌,似乎在筹备什么。
无人通禀与我,我也不费心思去询问,现眼下我对一切事物都提不起兴趣,每日呐呐不语,病虽是去了大半,人却依旧清瘦。
终是一日,玉儿姐姐带苏茉儿来看我,她眼睛红肿,脸色苍白,胭脂浮在脸上挡不住清晰的泪痕。我大惊失色,起身握住她的手扶她在身边坐下,手及之处却是一片冰凉。
“姐姐,怎么这样狼狈?可是出了什么事?”我急煎煎追问道。
苏茉儿抽噎一声,玉儿姐姐冷然轻斥道:“苏茉儿,不得失仪。”
我心下更是急躁不安,忙道:“姐姐莫气,告诉心儿究竟怎么了?”
玉儿姐姐并不应我,只殷殷看着我,道:“小妹身子好多了,姐姐便安心了。”
我见她答非所问,语气强了几分说道:“到底怎么回事?苏茉儿,你来讲!”
苏茉儿“扑通”跪地,嚎啕哭道:“……小格格,我们格格就要……就要远嫁给金国的四贝勒了!”
“苏茉儿——我是怎么叮嘱你的?这些事不许说来,烦了小格格清净。你这奴才当真不把主子放在眼里了?!”玉儿姐姐又急又怒,大声呵斥道。
我却是晴天霹雳,呆立半晌方说道:“四贝勒?我们的姑父?怎么……怎么会……”
“本不想叨扰你休憩,怕你伤神。只怕姐姐将要远行,以后怕是就见不到心儿了。”姐姐本想强作笑靥,终还是泫然泪下。
我难以置信,瞪大了双眼:“四贝勒?阿玛怎么会如此糊涂……那是我们的姑父啊……他已经娶了姑姑,怎能再娶姐姐?!”
“阿玛说此番联姻于科尔沁百利而无一弊,何况族中也有过先例……”姐姐一边拭泪,一边轻声道。
“不行!我要去找阿玛,我要求他开恩。他不可这样做……”我急得泪水如断线明珠,顺着脸颊淌下:“姐姐这样年轻……东京又那样远……你不该这样……”我慌得连鞋子都顾不得穿就要冲出寝帐,卓娅和苏茉儿忙来拦我,玉儿姐姐又急又悲,帐中一时哭声四起。
“通通不许哭了——”帐帘又被掀起,侍女簇拥着嫡福晋博礼款款走来。嫡福晋面色微愠,一袭百芳吐蕊金线水纹赤红常服贵气逼人,仪态大度雍容。
“给额娘(嫡福晋)请安。”帐中众人忙俯身行礼。
“起来吧。”嫡福晋在主位上坐下,声音只比耳语略高一些,我听来却仍忍不住一阵战栗。
“你们都下去,”片刻博礼福晋又说道:苏茉儿、卓娅,你们二人也出去,帐中无需伺候。”
苏茉儿同卓娅略有犹疑,仍是徐徐退去。待四下里沉寂无声,博礼福晋交叉双手放于膝上,长长叹息一句:“从外面就听到你们这里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
我与姐姐皆是缄默不语,眼前的希望渺茫,黑梭梭得竟不见一丝光亮。
“……你姐妹二人是科尔沁宗室格格,蒙古最尊贵的王亲贵族。天神赐予你们拥有这份荣光,你们便当为科尔沁的前程竭尽毕生之力,这是你们自出生之时便摆脱不了的一世命运。大金的势力近些年急剧膨胀,野心昭然若揭。十多年前大金汗王努尔哈赤平定女真九部之乱时,击溃了咱们的五千精骑,你们的祖父一病不起。如今的科尔沁若想求得自身安宁,只有联姻求和一条出路。你们当以大局为重,自己私心里的小女儿情愫万万不许带出去草原去。”
“可是……即使是与大金联姻,为什么一定是四贝勒?”我踌躇后还是硬着头皮说道:“论年纪……十四阿哥多尔衮……不是同姐姐最是般配吗?”
“多尔衮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少年,尚无战功,虽说他的额娘大福晋乌拉那拉氏颇受宠爱,但终不比四贝勒兵权在握且战功赫赫,位高权重。更何况,比起其他贝勒,四贝勒最有可能承继汗位。你姑姑哲哲前些年嫁去后一直未能有所出,这样下去对科尔沁终究不是办法。”
“但……但是……”我心里急火交加,磕磕绊绊说道:“额娘可曾问过玉儿姐姐愿不愿意?姐姐天生丽质,她想不想去做四贝勒的侧福晋?”
“素心……”竟是玉儿姐姐出声唤住了我,我回首看她,她眼中含泪,唇边却是温婉的笑,那模样是说不出的凄恸哀伤。她微微摇了摇头,道:“莫再说了,你年纪小,还不懂这些利害关系。若以玉儿一身便可换得科尔沁一族平安喜乐,便是玉儿的无限荣光了。女儿的婚事……但凭阿玛额娘做主。”她屈膝跪下,长长的乌发散下掩住娇花容颜;我立在她身侧,却不知身旁的姐姐脸上是喜是悲。
“姐姐……”我紧紧抿住双唇,听凭热泪滴落,低声问道:“多尔衮……怎么办?”
“多尔衮……”她的声音中平静无波,盈盈抬头却是双眸通红:“不过萍水相逢,早已无牵无挂……”
我周身僵滞,身子瘫软滑坐在地,心底泛起混沌的蚁噬之痛,想起日后再见多尔衮的光景,寂寂无言。
“玉儿……”博礼福晋唤着姐姐的乳名:“额娘也心疼你,你才过了豆蔻年纪便要远嫁……额娘膝下,一个女儿都不在了……”
“额娘……”姐姐拭去腮边的泪珠,正色道:“额娘,玉儿走后,请阿玛额娘万万要珍重自身,女儿……才能走的安心……”
夜初时分,我看着玲琅一桌的佳肴饭菜,却觉得心中有不绝如缕的焦躁愤懑。带着微薄的怒意,我将手里的景泰蓝佃头银筷大力扣在了碗碟上。
“格格,可是饭菜不合胃口吗?”卓娅连忙细声问我。
“和饭菜无关,我自己没有胃口罢了。”
“那奴婢让他们给格格做些点心,制些杏仁酥、糖浆扎撒子,格格最喜欢了……”
“……不必了,我现下什么都吃不下。”我抱着腿缩到暖炕上愣愣出神,忽然脑中激灵一现:“卓娅,陪我去额娘那里。”
额娘的寝帐中灯火通亮,温暖明和,甫一进来便觉得周身都轻松了,松弛得几欲昏昏入睡。
“……心儿?”额娘颇为诧异,忙把我拉到她面前,温声道:“这个时辰不好好用膳,怎么跑到额娘这里了?身子方好些,你便待不住了。”
“额娘……”我靠在额娘怀里,沉闷道:“额娘可知道,玉儿姐姐要嫁人了……”
额娘幽幽叹息一声:“额娘知道。今日听说嫡福晋去你帐中瞧你与玉儿了,想必她把所有事情都告知你们了。你阿玛和长兄连日也一直在忙这件事,都是焦头烂额的。”
“可是额娘,尽管女儿知道和亲是不可避免的,可女儿这心里总是为姐姐抱不平。四贝勒是我们的姑父,他也不是姐姐心上人……”
“傻丫头,听闻四贝勒对你姐姐也是十分满意的,贝勒府里又有你哲哲姑姑照顾,玉儿嫁过去断然不会受委屈的。一个女子有这些便已经有福之人了,你以为人人都能寻得一心人吗?”额娘揽着我,轻言柔语道。
“海兰珠姐姐嫁人了……如今连玉儿姐姐也嫁人了……额娘,您说……很快……是不是就轮到心儿了?”我站直了身子,仰头直直望着额娘。额娘神情微有些僵硬,半晌才徐徐说道:“你阿玛自幼宠你,你又骄纵惯了,你阿玛一定会给心儿指一位心仪的郎君。”
我心中一滞,复垂下了脑袋,呐呐开口:“心儿只想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只怕……心儿喜欢的,阿玛额娘不会喜欢……”
遑论额娘与我再受宠爱,我的婚事终是由不得自己,再有两三年,我也要穿上喜服,又去嫁谁呢?是北边的林丹汗之子,抑或是金国的哪位贝勒?终究不会是他……不会是在乱马之下拥我入怀的他……
额娘凄凄一笑,语带哽咽道:“心儿,额娘对不起你……额娘可以给你富足无忧的人生,却无法给我唯一的女儿一个如意郎君。”
我胡乱摇头,寥寥欲泪下,道:“阿玛额娘从小最疼心儿,为了你们心儿连性命都可以不要,心儿怎舍得让你们作难?只是现下……心儿有一事相求,还望额娘成全。”
额娘道:“心儿有何事?”
“额娘,心儿想同父兄一道护送姐姐远嫁。”我语气坚定,眼神也是倔强的。
一来,姐姐要远嫁,这一世怕是再难相见,我想陪伴姐姐再多一刻。二来……即便我这一生与多尔衮是有缘无分,但只怕姐姐远嫁之事对他打击深重,若能亲身陪伴他一同度过这段煎熬时光,总好过天高水长再不相见。或许多年后,这会是我这无望一生唯一的念想了。
“心儿……这一趟路途可远的很……规矩也多……”额娘眉心蹙起:“你能忍得住这样的辛苦?”
“心儿不怕苦,心儿想多送送姐姐。”
额娘眼见拗不过我,思绪片刻,终道:“记得要去问过你阿玛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