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月重圆》东迟音

5、贪看年少信船流（5） 我换上一身

　　我换上一身彩绣鹧鸪银纹芙蓉长袍，细看脸色红润不少。卓娅将我的长发绾起，玉儿姐姐别出心裁为我戴上几支攒金花边东珠银钗，虽不是珠光宝气，却也是含笑宜人。
　　梳妆一番后，姐姐引我去了席间，向已经入席的嫡福晋博礼与我的额娘侧福晋仁雅行礼问安，接着便与周围各亲近宗室福晋以及格格台吉相互问安请好。不一会儿功夫，阿玛携四贝勒一同来至，吴克善、多尔衮与多铎随从两侧。
　　众人行礼问安后方才入座，阿玛同四贝勒位尊主座。
　　多尔衮在人群里与我眼神相遇，他温和一笑，算是见礼。我再看向他身旁的多铎，他却是像是故意避开一样并不看我，我只觉得心下稍稍不豫。正闷闷想着，吴克善一脸愧疚笑着走来：“好妹妹，大哥来看看你。可好些了？”
　　我心里还记恨着晨间惊马之事，冷着脸道：“哼，倒是我的好兄长来了。你今日可是有本事，险些害你的好妹妹送了命去。”
　　吴克善笑容隐去，低着头，声音沉闷：“……我原以为你是骑术精进了，谁曾料想到会是这样。如果知道妹妹……我是断然不会害我的妹妹！”
　　“……罢了。”见他这般笃定模样，我哪里能硬下心肠，只抿唇道：“这事便不提了。只是下次大哥不许再这样作弄心儿了！”
　　吴克善面露喜色：“大哥可是万万不会了！阿玛今日可是怒极了，差点没扒了我的皮……”他言词中恍然犹是心有余悸。
　　“你犯了这样大的错，阿玛真要扒了你的皮也不为过。”玉儿姐姐不住笑道：“大哥，小妹，我们一同去篝火那舞蹈吧！”
　　火把燃起照亮夜间的草原，火焰熊熊热烈迷魅，旌旗飘飘缤纷招展。草原的乐人拉起火不思，少年男女们伴着这悠扬的琴声在细密往来的风中纵情舞蹈。玉儿姐姐在众人间是最出挑的，她周身笼在火光中，耀眼明亮如同华珠，婀娜多姿，令人侧目，一笑一嗔，艳若桃李。
　　我也是欢乐而难以自制，上前加入欢畅的人群。随着舞步翩然回转之间，忽然瞧见多铎竟在不远处寂然独立，只不时默然望向我。我于是停下舞蹈向他走去，口中道：“十五爷为何一直瞧我？可是心儿哪里得罪了您？”我说话微微带着轻声喘息，脸颊温热。
　　“素心格格，晨间的事……是多铎之错，请格格责备我吧。”
　　我极为不解：“坠马之事与阿哥哪有干系？”
　　“若不是我哄格格上马，怎会令格格受惊？看格格无端受此劫难，多铎心中实在难安。”
　　“十五爷此言差矣。若没有十五爷，素心今日怎么能骑到那难得一见的白龙驹呢？如此乖顺矫健的马儿，素心真真是头回瞧见。想来素心还要向阿哥赔礼，我兄长手下不知轻重，只怕打伤了白龙驹，十五爷心疼呢。”我微笑道。
　　“格格放心，马儿无事。如此说来，格格当真不怨我？”
　　“阿哥多虑了，素心当然不怨怪你。要怨，也怨我那鲁莽的兄长。”
　　他展颜而笑，似卸下了万斤重担一般，眉宇愈发俊俏：“如此，多铎总算可以宽心了。”
　　多尔衮见我们一旁闲聊便走过来，笑道：“你们二位倒是有说有笑的，熟络的很。素心格格看上去是没事了，多铎，你也可以松口气了。”
　　我见他近前，暗自感觉心跳蓦然加速，便福身行礼以掩下心中悸动：“素心谢过十四爷救命之恩。”
　　“格格快快请起。”他连忙伸手扶起我，目光烁烁如星：“在那种情境下，多尔衮理应如此做，格格毋用言谢。”
　　“十四爷骑术了得，身手不凡，素心着实佩服。”我一味垂首盯着袍子上鹧鸪的光泽羽毛纹理，生怕抬眼看便会陷入他的如潭渊般双眸之中，便再无法脱身。
　　多尔衮朗声笑道：“格格过奖了。我与胞弟自幼习武，日夜操练，一日都不敢懈怠。”
　　我满心钦佩，恳言道：“能结识两位阿哥，实乃素心平生之大幸。”
　　多尔衮亦笑言：“有幸得遇素心格格同玉格格，多尔衮亦不虚此行。”
　　谈笑间，族人启开了数坛上好的其格美酒，醇绵酒香袅袅袭来。我深深呼吸着，还未曾饮过，就仿佛要迷醉在这酒香之中了。
　　吴克善来请多尔衮兄弟前去同饮，多铎却推辞了，只与我立在一旁。我微笑道：“十五爷今日定要尽兴才好，这样排场的盛会在科尔沁可不多见。”
　　多铎负手而立，道：“我酒量不比哥哥，明日还要动身启程，千万不能误事。”
　　“启程？去哪里？”我敛下笑意看他。
　　“格格有所不知，明日我们便要返回东京了。”他言词中似乎多了一分惆怅。
　　“明日就要启程回去？为何不多停几日？”我心中不由慌乱。
　　“此行本是应科尔沁贝勒之请仓促而来，八哥与我们兄弟二人国中更有军务在身，确实待不了许久。”多铎坦言道：“不过今后怕是少不了前来叨扰格格，科尔沁这样的宝地，多铎着实向往。”
　　人群还在欢歌笑语，我却觉得一切都变得陡然无味。明日多尔衮就要启程，而我与他不过是烟火红尘中转瞬即逝的一次邂逅罢了，此番别离我始明白，相思为苦，别来此处，最是萦牵。
　　“小姑姑——”有奶声奶气的声音传来，我寻声看过去，原来是堂兄索诺布台吉五岁的嫡长女，我的侄女博尔济吉特.霙娜。她珠圆玉润、稚气天真的模样令我宛然一笑：“霙娜快来，到小姑姑这里来。”我伸手揽过她入怀。
　　“霙娜，见过金国的十五阿哥。”我温言哄着她。霙娜听后，嘤嘤嗫喏道：“霙娜见过十五阿哥。”
　　我笑出声：“这小丫头在害羞呢！十五爷，这是我堂兄的嫡长女霙娜。”
　　多铎也是忍俊不禁，和善笑道：“霙娜小格格长得真是粉嫩可爱。”他抬手轻揉着霙娜的顶发。
　　“让十五爷见笑了。”我蹲下身子逗哄着霙娜：“霙娜可是同阿玛一起来的？”
　　“嗯——”
　　“真乖。霙娜快回去找阿玛吧，不要到处乱跑，阿玛看不见霙娜会着急的。”
　　“霙娜知道了。”霙娜嗓音甜腻应道，转身蹦跳着离去。
　　我立起身来，却与多铎四目不期相遇，我移开视线笑道：“同是兄长辈分，堂兄都已经有了嫡长女，三哥也娶了嫡福晋成家立户了，唯有我大哥还没物色到一个福晋。”
　　“吴克善台吉英武果敢，定会寻到一个十全十美的好姑娘。”
　　我微弯唇角，凉凉道：“但愿他能寻个聪明睿智的好姑娘，正好补了胆大无脑的毛病。”
　　多铎闻言大笑：“格格归根到底还在记恨呢。”
　　人群倏然沸腾，我们一同望去，原是多尔衮也去了篝火旁，与玉儿姐姐并肩同舞。他舞姿粗犷却不笨伐，与玉儿姐姐看上去竟那样珠联璧合，宜景宜人。多尔衮笑容溢到了眼底，而姐姐绯红的双颊在火光下竟那般动人妩媚，我从未见过她这样的开怀。众人纷纷叫好，阿玛与四贝勒亦在连声称赞。
　　夜幕四合低垂，如墨漆染过一般，草原吹起和缓阵风。
　　“我哥同玉儿格格倒是一见如故，相处甚欢，晌午两人还一同在草原上溜了半晌的马。”多铎望着共舞的两人，随口说道。
　　我静立远望着他们，说不清胸腔中涌动的是悲是喜。多尔衮与玉儿姐姐确如同上苍恩赐的一双璧人，天造地设的般配。他们少年初识，彼此又这般心有灵犀，情牵意长。
　　彼时我年纪太小，只记得那闷在胸口的酸涩难言之感，眼中隐隐有温热浮起，我倔强仰头，心中反复喃喃，若姐姐同多尔衮情牵一世，必定是姐姐最好的归宿。我万万不可任性，坏了姐姐的一世姻缘令她伤心。
　　姐姐自幼待我如同亲姊妹，若是姐姐中意的男子，我定然不会同姐姐争抢。
　　“十五爷一路当心，素心告退了。”我怏怏开口道，强忍住眼眶中打转的莹泪，行礼退去。
　　“格格保重，后会有期。”多铎舒朗的言语自我身后拂来。我脚步一顿，终是无言，任由他的话淹没在火不思喑哑百转的琴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