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月重圆》东迟音

4、贪看年少信船流（4） 再醒来时是

　　再醒来时是被耳边细碎的低语声扰醒的，我徐徐睁眼，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原来是在寝帐中，我躺在寝塌上。玉儿姐姐坐在我身侧。她最先发觉我醒来——
　　“素心？你醒了？阿玛、雅福晋，素心醒了！”玉儿姐姐展眉笑道，紧锁的眉头骤然放开：“醒了就好，醒了就好……醒了就是没事了。”
　　我的额娘雅福晋慌忙上前，额娘一向温和柔婉但弱不禁风，这次倏然听到我坠马一事竟惊吓得昏了过去。好不容易待我醒来，额娘忙爱怜地抱住我，一时动情垂下清泪。
　　“额娘，不哭……心儿没事了……”我身体仍旧虚弱，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
　　“傻孩子，你现在要好好休息，额娘才能放心……”
　　阿玛走近前来看我，玉儿姐姐退到一旁，扶阿玛坐到我身侧。阿玛握着我的手，满脸疼惜：“好孩子，你受惊了。阿玛已经罚你大哥跪在帐外。这个混账竟敢这样欺负自己的妹妹，闯下这般大祸，阿玛定要好好教训他！”
　　“……哥哥……”吴克善虽是始作俑者，然而他必定是无心之失，我心中也确实心疼兄长，便婉声劝道：“阿玛，不要迁怒哥哥了。哥哥不会故意欺负我的，他是无心的。心儿现下没事了，阿玛饶恕哥哥这次可好？”
　　卓娅忙捧来一杯清水，我喝后润了润唇舌，觉得也恢复了些气力。只是忽然觉得腹中空空，我面露窘迫颜色，轻轻扯过阿玛的衣角，弱声道：“……阿玛，心儿饿了，想吃黄油寒冰酪……”
　　额娘轻缓地拭过我的嘴角，颇为无奈：“这孩子，才醒过来还虚弱着，怎么就这么嘴馋？”
　　阿玛倒是宽心而笑：“这是女儿要大好了。心儿想吃什么阿玛就让他们弄什么，来人吩咐下去。”
　　我憨憨微笑：“女儿也没有什么大事，不过就是受些惊吓罢了，阿玛额娘当真以为女儿会如此娇弱？不过嘴馋倒是真的……”
　　阿玛且笑点头，正要吩咐下去——
　　“阿玛，”玉儿姐姐上前一步，语含关切道：“这才出了白月，还天寒地冻的，小妹吃这些就怕伤了身子。”
　　“这……”阿玛略略思索后说道：“如此，让他们制食的时候不要直接取来用冰窖的寒冰，让冰融下些，做成清凉的甜品与格格。心儿素爱甜食，吃些爽口也好。”言罢，他慈爱地抚着我的脸颊，卓娅应下声后便退出帐中。
　　玉儿姐姐眼带欣羡笑道：“阿玛对小妹真真是关怀备至，玉儿看了倒觉得自己是外人了。”
　　额娘和婉而笑，起身端给姐姐一杯热奶茶，为她整理下披衣带结：“玉儿，好端端的说胡话了……”玉儿姐姐柔声谢过：“多谢雅福晋，是玉儿失言了。”
　　玉儿姐姐与吴克善的额娘是阿玛的嫡福晋博礼，嫡福晋出身科尔沁贵族，身份贵重于我的额娘。然而多年来阿玛还是偏爱额娘多些，连带着在众多子女中最疼宠的便是我。
　　阿玛从一旁拿来一只流金双蝶缫丝软枕垫在我身后，我闲散靠下身去，趣道：“姐姐若是也跌了马，阿玛准保得急得把整个科尔沁草原都翻过来呢。”
　　“你这丫头，愈发没有规矩了，怎么可以这样与你姐姐说话。”阿玛唬了我一眼：“你们都是阿玛的掌上明珠。你们长姐海兰珠已远嫁林丹汗之子，阿玛如今只有你们两个女儿，若是你们其中一个出事，阿玛……”阿玛竟语带呜咽，梗塞难言。我见状忙扶住阿玛手臂，不曾想阿玛如此硬朗的草原首领，心底里还是这般柔骨情长。长姐海兰珠于两年前刚过了及笄的年纪便远嫁他乡，虽说我们贵族女子最终的命运逃不过指婚远嫁、宗族联姻，然而当这事实呈现眼前时，仍是父母亲人终身之痛事。
　　“阿玛，”玉儿姐姐忙用随身绸帕为阿玛拭去眼角泪花：“素心不过一句玩笑，不想却让阿玛想起伤心事了。阿玛放心，纵使长姐远嫁，玉儿和小妹会永远陪在阿玛额娘身边，侍奉双亲终老，保一族安好。”阿玛闻言，却是更忍不住泪下。
　　我见状也便默然了，恍然忆起长姐远嫁情境。我那时虽年岁尚小，但毕竟是亲人远走，切身之痛稚子也可明状。那时我便有了主意，这一世但凡还有丁点希冀，我必要争得同钟情之人长相厮守，总是莫要辜负了此生才好。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我在榻上沉然安睡了半日。日落时分卓娅蹑手蹑脚扇旺了火盆，我便被忽明忽暗的火光晃醒了。
　　“格格醒了？是卓娅把格格吵醒了吗？”卓娅忙上前扶我。
　　“不碍你的事，是那火光晃的。”我打了个寒噤，卓娅见状帮我盖紧了些锦衾道：“格格盖紧些，莫受了凉。”
　　“大概是刚醒过来的缘故吧，觉得身上有些无力酸乏。”
　　卓娅还未说话，玉儿姐姐便掀开帐帘碎步走来。她俏脸儿红扑扑的，笑容满面的美艳模样立时照亮了整个寝帐。玉儿姐姐将披风解下，露出里面的烟罗紫厚锦水纹绣袍，她见我坐起身，便含笑问道：“小妹，好些了吗？”
　　我颔首道：“我好多了，方醒过来不久。姐姐这是去哪里找乐子了？笑得眉毛都不见了。”
　　“你这鬼丫头，总是耍嘴皮子。”她在我榻前坐下，握住我垂在锦衾外的手:“冷吗？”
　　“方才还有些。不过姐姐的手比那炉子暖和百倍，现下已经没事了。”
　　“格格，”帐帘又被掀开，苏茉儿轻手轻脚进来帐中，手中端着攒银红木雕花托盘：“奴才去小厨房把格格吩咐准备的羊羹端来了。”、
　　她转眼瞧见我与姐姐正说话，方喜道：“小格格睡醒了？正好快趁热用了这羊羹吧，这可是格格吩咐厨房特意准备的。”
　　我笑逐颜开：“还是姐姐知我心意。”卓娅将羊羹呈于我，我用银匙慢慢食着。玉儿姐姐心情极好，婉婉说道：“心儿，今晚将有盛宴款待四贝勒爷一行人，热闹的很。你想来也无大碍了，不若一同前去吧。这可是那达慕会事之前难见的盛事了。错过可惜啊……你瞧，外面连篝火都燃起来了。”
　　我用力吞下羊羹，口中含糊连说着：“好，好，我收拾一下便去。”姐姐笑言：“莫急，时间还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