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月重圆》东迟音

3、贪看年少信船流（3） 回到寝帐中

　　回到寝帐中，我的贴身侍婢卓娅已经将一切打点好。卓娅父母早年死于战乱，她与我相仿年纪，自幼跟随在我身边服侍，最得我心。
　　那一夜我辗转难眠，心中郁郁沉沉思绪良多，直到破晓方睡去。不过几时卓娅便来唤醒我。
　　“……格格，台吉让咱们去马场呢……”
　　“……什么？”我迷迷糊糊坐起身子：“这才出了白月，他为何还去马场？”
　　“奴才不知道。不过听说金国的贝勒也会去……玉格格也去呢！”卓娅端来铜盆替我梳洗。
　　“莫名其妙……去哪门子的马场……”我起床气向来大，梳妆的时候还在嘟嘟囔囔地发着脾气。卓娅跟在我身边时间久，早已见怪不怪。
　　因着是去马场，所以我便选了轻便的翠色银线绣流彩暗花长袍，腰际盘着一条紫绡梅花纹绸带。卓娅也没有为我梳些繁琐的发式，只将两边长发盘在头顶，挑选了一顶镶蓝宝白狐皮暗花纹帽。
　　早膳罢，我携卓娅去了马场，那里已有不少跃跃欲试的宗室少年，每人都骑着自己心爱的宝驹。吴克善远远看见了我，催动马儿向我走来。
　　“素心，大清早怎么就愁眉苦脸的。可是有人欺负了我的宝贝妹妹？哥哥替你教训他去——”他大声说笑道。
　　“全是你欺负的我！快下来自罚！”我仰头看着他，赌气说道。
　　“我？又怎么得罪你了？”吴克善一时摸不着头脑，茫然看着我。
　　我极其不耐烦道：“无缘无故，扰人清梦！罢了，这么急叫我来马场所为何事？”
　　“自然是较量马术！咱们同金国的将士，我想着这样大的热闹，你和玉儿肯定不愿意错过，特意就去将你们请过来。”吴克善憨笑着。
　　“不就是赛马……”我忿忿地挑眉。
　　“喏，多尔衮和多铎都已经来了，玉儿也挑了马。眼下就等你了……”吴克善眼色一深，扬起促狭笑容：“……不过你骑术那样差，自是不敢来比试，等不等你也无妨，哈哈！”他言罢便速速策马离去，留下气恼跳脚的我。
　　“素心格格。”多铎牵着一匹雪白骏马向我走来，一身利落的湖蓝大鹏展翅锦绣长袍，笑容如沐春风：“怎到的这样晚？”
　　我嗅到他身上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熟悉香气，我对这清新淡雅似曾相识，如同春日里的和煦日光一般温情脉脉。
　　“十五爷这是用了什么香料？味道熟悉的紧……”这种香气令我宁神静心，不禁莞尔。
　　多铎拿起腰间挂的雪缎金缫丝百蝶纹荷包：“格格是说这个？这是我额娘为我所绣的香囊，我一向贴身放着。”
　　“这味道很是清新怡人。”我抿唇一笑：“素心这便要去牵马了。”
　　我牵来马驹，多铎依旧在原地等我，我深一脚浅一脚走向他，道：“让阿哥久等了。”
　　“不碍事。格格还在骑这小马驹？可曾有别的马？”多铎上前轻柔捋顺着小马驹的鬃毛，笑道。
　　“我……我没试过，不敢……”我迟疑着没有回答。
　　“格格，试试我的马如何？这匹追风白龙驹是阿玛赐给我的。”多铎看向他的雪白坐骑，只见那马儿高大骏伟，我不禁迟疑。
　　“格格，这马儿早已驯服，听话的很，无须顾虑。”多铎看出我犹疑不决劝说道。
　　“我骑术不精……”我含糊说道，脚下胡乱踢打着茵茵绿草。
　　“……格格若是实在不敢，那便罢了。”他状若遗憾叹道，只眼中流露狡黠笑意：“格格可不像是博尔济吉特家的姑娘，倒很是文静。”
　　我又羞又恼，不服气地仰头看他，大声说道：“我博尔济吉特氏可是草原的儿女，马背上出生的，我哪里会不敢！？十五爷，今日素心就借你的马一用了——”
　　上马的时候我便脚下一滑险些摔落，但我性子向来倔强，即便吃亏也不愿意丢了面子，纵然多铎欲伸手扶我，我还是挣开他，自己勉强爬上马儿。
　　我战战兢兢挺直腰背，紧紧抓着缰绳不松。有轻风拂过，这一日天清气朗，马场的风光向来是最好的。广阔草原一望无际，绿草悠悠一碧千里，铺天盖地如同不着边际的绿色幕布。正是草长莺飞的季节，远处还有清澈的静谧湖泊，湖水粼粼通透，野花发而幽香。正是好春光，燕草如碧丝。
　　多铎抿唇而笑，扶住我的脊背说道：“放轻松些，我的马儿一向温顺。倒是哥哥的奔雷赤血宝马可是难驯的很。”
　　“十四爷呢？”我忽然想起来到马场许久却还未见到多尔衮。
　　“哥哥和玉格格都在马场那边。”
　　“那我们快些过去吧。”我含喜道，心中颇为忐忑难平。他就在那边，我又能见到他了。
　　“怎么看格格要见到我哥便这么欢喜？”多铎稍敛下些许笑容，半似玩笑道。
　　“我才没有！”我虽然被他戳中心事，却怎么会轻易表露，强压着心跳反驳：“我是急着要见姐姐……”
　　他闻言便不再多说什么，只沉沉一笑，牵过马儿陪我一同悠悠走着。
　　玉儿姐姐选了一匹褐色大马，稳稳骑了上去。姐姐马术较我好出百倍，还时常和几位宗室兄弟一较高下。她见我骑马而来，遥遥地向我挥手。
　　我催动马儿走向姐姐，停在她身侧。姐姐系紧了些她身上的碧霞樱缎兰花样挑梅纹披风，笑声清朗说道：“素心你待在这里，姐姐要和他们同去比试了。”她说这话时早已没了平日里的谨言慎行的模样，飒爽姿态不亚于须眉英杰。
　　我顺从点头，一边悄悄扫视马场，终于在吴克善身旁看到了多尔衮。他骑在奔雷赤血宝马上，一身精练的深莲色团蝠暗纹锦缎马装，腰间束了一条同色长穗绸带。我暗自忧心注视太久会让他有所察觉，便移开了目光，脸颊却有一阵温热的感觉。
　　多铎又挑选了一匹马儿，与我言语后便去了跑马场上，我便凑近了一些想看得更清楚。吴克善瞧见了我，一脸讶异，大概是看见我骑着这高头大马觉得甚是稀奇，我不由暗自窃喜。
　　人群忽然沸腾开来。比试正式开始，十几骑马儿疾驰而去，扬起一阵阵尘土。
　　约摸一炷香的功夫便听到了急促的马蹄声传来，有人已跑过弯道。我眯起眼睛，看清了原是吴克善和多尔衮并肩而来，多铎紧追在后。我催着马儿向前走了几步，欢喜地对他们挥手。他们此时离我极近，吴克善许是以为我足以驾驭这匹白龙驹，便高高扬起马鞭，顺势一下打在了白龙驹身上！
　　我座下的追风白龙驹受了惊吓，顿时不复素来的温顺，昂首嘶鸣一声，蛮横地冲进跑马场当中。我惊慌失措，只知道紧紧抓住缰绳，喉咙里难以自抑发出了惊恐的尖叫。马场众人因这突如其来的惊险一幕而方寸大乱，任这白龙驹横冲直撞，后来的几骑驭马勇士慌忙左右闪躲，几位勇士不慎从马上跌落，重重摔在地上。
　　玉儿姐姐恰好此时也跑过了弯道，她看见我已经为时已晚，躲闪不及。眼看我二人就要撞上，我索性闭住眼横下心来，用力扯住缰绳将马儿紧紧束缚住。白龙驹因突如其来的制动而重心不稳滑到在地，我顺势从马背上跌了出去，却正好倒在姐姐马儿抬起的马蹄之下。眼看这马蹄就要踏了下来，我面如土色，满心惊惧想着今日难道便是我大限之日？
　　千钧一发之际，竟有人猛然扑到我身上，用力揽住我一同向一旁草丛滚去。然后他将我打横抱起放到一旁安全的空地上，轻轻扶我靠在他的胸口。他的动作如此敏捷，一气呵成却不失轻柔。我方敢睁开眼睛望去，那救下我的人正是多尔衮！
　　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在旁人的瞳孔中这般清晰地看到自己的身影，看他黑漆如墨的双眸中写满关切与焦急，我感到无比心安，再无所畏惧。我徐徐又向跑马场望去，见玉儿姐姐平安无事，多铎也已然制服了那匹受惊发狂的追风白龙驹。
　　我心中一阵宁静，眼前轰然漆黑一片，倒在多尔衮怀中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