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月重圆》东迟音

2、贪看少年信船流（2） 待人通禀后

　　待人通禀后，我们三人鱼贯步入王帐。王帐里此时灯火通明，四贝勒与我阿玛赛桑贝勒同坐在苍狼白鹿图腾前的两边主座上，其余诸位将领依次下坐。每人面前的黄花梨木方桌上萃金翡翠雕璎珞宝盘中满放着灿金扎撒子、糖包、奶酪、红豆奶皮子和奶豆腐，绿松石酒盏里马奶酒的香气悠远绵长。
　　“孩儿见过阿玛，贝勒爷。”
　　“起身吧。”我的阿玛赛桑布和是个豪爽的蒙古汉子，科尔沁草原的首领，同我高贵的博尔济吉特氏先祖一样，在草原受到子民的拥戴和敬仰。在我眼中，他是极和蔼而仁慈的阿玛，是我和额娘的太阳。“四贝勒，我的几个儿女里，吴克善你是见过的，这是我的四女玉儿，这是幺女素心。”
　　“午后我才见过台吉和小格格。”四贝勒放下酒杯，悠悠看来，眼底里掠过几分神采，笑道“至于玉儿格格却是第一次见，这草原第一美人果然名不虚传。”
　　“……午后？”阿玛疑惑不解，蹙着眉心看着我与吴克善：“大胆！你们又背着阿玛偷偷溜出王庭了！”
　　“阿玛，全是孩儿不是，带着小妹偷跑出去，请阿玛责罚！”吴克善见势不好，连忙跪下请罪。
　　“阿玛，是素心违抗父命，哥哥也是为了寻我。心儿甘受惩罚，同哥哥无关！”我也一同跪了请错，心念里对兄长满满的愧窘。
　　“阿玛息怒，大哥和小妹固然不是，到底也没有出什么乱子。何况贝勒爷远道而来，若是我们只顾着这些琐事，岂非有所怠慢？”玉儿姐姐一并跪下开口求情。
　　“年轻人玩闹本是天性。贝勒你看在我的面子是就不要深究了，快快入席罢。”四贝勒倒是颇为通情达理。
　　阿玛沉着脸色，肃声道：“这次先不计较了。若敢有下次，阿玛便把你们通通锁起来！起身吧。”我不由喜上心头，但仍不动声色缓缓起身，同哥哥姐姐缄默立于一旁。
　　“吴克善精于骑射、勇猛过人。你的姐妹骑术不知如何？”四贝勒兴致盎然，声音也是极和蔼的。
　　“回贝勒爷，我们兄妹都是马背上长大的，几位妹妹同样巾帼不让须眉。”吴克善答话时语气中满是自豪。
　　“如此，多尔衮、多铎，你们可是找到知音了。”四贝勒赞许而笑，看向席间。我与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两位少年站起身来。
　　“这是多尔衮与多铎，我的十四弟、十五弟。”
　　多尔衮年长多铎几岁，着青锻厚锦镶银狐皮如意云常服，腰间系了一块羊脂玉鸾凤形缀流苏坠。他并不魁梧，但却是挺拔潇洒，相貌不凡。他的眼眸深邃璀璨，目光炯炯，我就这样初见他，只觉得心如擂鼓，急促跳动的声音自己都能听到。岁月静好，花开花落愀然无声，只这一瞬，听任自己沉溺，如同坠落在深湖中，被晶莹通透的幽幽碧水吞没，无法挣脱却也无意挣脱。
　　多尔衮颇为拘谨，眼底蕴着和煦笑意，彬彬有礼拱手道：“人生确是难觅一知己。多尔衮见过诸位。”
　　多铎与我年纪相仿，面如美玉，俊秀英武，长身玉立，一双桃花凤眸流光溢彩。他的宝蓝厚绸镶银鼠皮长袍上绣的仙鹤栩栩如生，绣法倒与我的五瓣梅花相得益彰。比起兄长他倒是随意活络些，一并抱拳作揖，声音亲和朗润道：“多铎有礼了。”
　　吴克善和玉儿姐姐也向他二人还了礼，唯有我还在后知后觉，木头一般杵在原地。
　　“素心。”阿玛唤了我一声，我竟全然没有反应，他只好扬起声音：“……素心，快见过两位阿哥。怎么还怕生不成？”
　　我恍然发觉自己失态，脸颊发热，垂着眼眸只顾盯着脚下华丽地毯的繁琐花式，匆匆行礼。
　　“素心格格，你鬓发上的两朵花却是别致，芳菲娇艳得我都能闻到香味儿。”我抬起头，见是多铎笑吟吟看着我问道：“敢问格格，这是什么花？”
　　“回十五爷，这是胭脂花，我于草原上随意摘的。”我绞着手中的绢丝绣帕，扭捏答道。
　　哥哥示意我与姐姐入席，姐姐携我一并坐在阿玛身侧下座，吴克善哥哥坐在多尔衮身旁。
　　阿玛端起酒杯，高声道：“今日四贝勒与两位阿哥远道而来，此杯酒敬贵客。愿大金同我科尔沁草原世代友好。”
　　众人纷纷举杯，四贝勒朗声道：“先干为敬。”
　　马奶酒是我族的上等好酒，更能舒筋活血。酒意醇香浓郁、醉人心脾，满满一杯饮下，周身登时热络起来。
　　“好酒，好酒啊！”四贝勒放下酒杯，连声赞叹。
　　“贝勒爷，此乃是族中珍藏许久的佳酿，虽馥郁飘香，酒力却是极大的。贝勒爷同阿玛可要保重身体才是，莫要贪杯。”玉儿姐姐柔声劝道，温婉一笑。
　　四贝勒道：“好酒饮多也会伤身，物极必反。赛桑，你可是教养了一个贴心的好女儿。”
　　“玉儿浅薄，让四贝勒见笑了。”阿玛笑道。
　　招待金国贵客，阿玛让人备下了整羊席，谈笑欢饮间，外酥里嫩的烤全羊已放在金盘中端上。我向来爱吃甜食，尤不喜欢油腻的吃食，但却唯独钟爱这道烤羊。羊肉才上来，玉儿姐姐便割下两块放进了我的盘中。
　　“多谢姐姐。”玉儿姐姐虽说平日里待人严苛，但在宗室中她自小是姐妹里最疼爱我的，无论何时都对我百般照顾。
　　宴席结束时帐外已是明月当空、繁星烁烁，我酒足饭饱，也不禁有些困乏了。四贝勒一行人先行去歇息，我随着姐姐与兄长在王帐附近悠然踱步。
　　“台吉，贝勒爷吩咐您去王帐一趟。”有兵士小跑来报信，吴克善是嫡长子，依祖制将会承袭爵位，阿玛常与他深夜谈论政务，他嘱咐我们早些休息后便匆匆离去。
　　我随性坐在草地上，心满意足地咂着嘴。皎月当空，星河密布，我仰起头细细数着星星。这一切都是如此美好，这天下间也再没有事比科尔沁草原的夜空更美的。
　　玉儿姐姐走上前来，半是嗔怪半是心疼：“心儿，这样成何体统，还不站起来。如今还是春寒，草地上湿气重，莫要伤了身子。”
　　我心情愉悦，反而挪揄道：“方才在宴席上吃的着实油腻，如今是走不动路了。姐姐随我一同休憩一会可好？四下人极少，不会污了姐姐‘草原第一美人’名号的。”
　　“你这丫头愈发没有规矩了，姐姐何时在意过那些虚名。”玉儿姐姐眼中满是疼惜：“你可是晚上吃的不舒服，伤了脾胃？我一会吩咐人送些奶羹与你消消食……”
　　我还没有来得及说话，便听到有人玩笑道：“这科尔沁草原当真是块宝地，有美酒佳肴，还有一个温柔美丽的玉格格。”
　　竟是多尔衮多铎两兄弟徐步走来，姐姐亭亭一笑：“两位阿哥说笑了。”
　　“不敢。多尔衮无意冒犯两位格格，方才是一时脱口而出的玩笑话，两位格格千万不要放在心上。”多尔衮认真赔礼道，他的眼睛比这夜空中最灿烂的星辰还要明亮。
　　我慌忙站起身，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手尖绕着垂发立在姐姐身侧。玉儿姐姐微微欠身施礼，道：“十四爷客气了。天色已晚，两位阿哥怎么不去歇息吗？”
　　“我和弟弟也是闲来无事，便四下游逛，刚巧碰见两位格格。”多尔衮看向我，微笑道：“素心小格格倒是性情中人，与多尔衮平时所见的格格都有所不同，烂漫可爱。”
　　我心里慌乱，小声道：“是素心不成体统，十四爷莫要取笑我。“
　　“小格格，我没有取笑你的意思。”多尔衮含笑道：“平日里所见的那些女子，无不是正襟危坐、前瞻后顾。今日得见格格纵马草原，又为兄长请错自罚，如今席地而坐、数星逗趣，不似那般矫揉造作，此番真性情当真难得。”
　　多尔衮神情虽说极为真挚，可他必定以为我是个刁蛮任性之人。思及此我心中更是郁郁，闷闷不乐道：“素心自幼被家人宠坏，不守规矩惯了。今日让两位阿哥同贝勒爷见笑，今后必定改之。”
　　“格格何必改呢？”多铎却连忙劝道：“我就真的喜欢格格这样性子的女子！”
　　我不禁更加慌乱，抿紧双唇不知所措，幸而听得姐姐道：“……请两位阿哥早些安歇，我与小妹也要回去了。”
　　言罢她牵过我的手，婷婷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