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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5) 我似乎坠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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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似乎坠入了无边无际的一片茫茫白雾中,混沌茫然之间有种莫可言喻的温热触感紧紧包裹着我,仿佛回到了晴朗无涯的科尔沁草原,回到了那草长莺飞的蓝天阔水之下。随心肆意,同兄长姐姐一同信马由缰,放鹰猎兔;累了,便索性躺倒在苍茫绿茵之上,嫩草如丝,细腻温和,与肌肤密密贴合着。那样无上的喜悦,自我来到东京后便再不曾拥有,幼年最寻常的快乐竟变成了梦中的奢求。我尽心享受着这份平和喜乐,不由喜极而笑,却忽觉有背脊上剧痛袭上心间,惊愕之下我微微睁眼,映入眼中是卓娅满脸泪痕的狼狈模样,她抹去眼中泪光,欣喜道:“格格?格格您醒了?”
“……卓娅……”我声若蚊呐般细弱游离,吃力地抬起手臂,卓娅见状忙握住我的手。“卓娅,我们这是在哪儿?”我艰涩道。
“格格,这里是那位明朝王爷的馆驿,是那王爷带咱们来的。格格您已经昏睡将有一日了,奴才都要吓死了……”她一面絮絮说道,一面明眸中又闪过丝丝盈光。
“……明朝王爷?”我犹自皱眉,越过月白花蝶软烟罗幔帐幔向外看去,房内烛光摇曳,一对乌木红漆菱花纹小几临窗而设,摆置的一双粉彩美人觚中几朵娇艳欲滴的凌霄极是可爱。我听得有脚步声近前,便见信王越过紫檀木边大理石山水插屏进来内室,他已换上一身贴合简便的团蝠青衫,隐隐有杜蘅芳芷的辛甜气息萦绕其间,姿容愈发清明疏朗。他见我转醒,微微颔首见礼,温声道:“姑娘可觉得身子轻爽些了?”
明知他不会加害于我,亦是多番救我于水火之后,然则经过这一番变故,骤然见他靠近,我毫无自察地瑟缩起身子。他见状便止步不前,柔声安抚道:“姑娘大可安心,本王绝无歹意。”
卓娅亦宽慰我道:“主子且请宽心,卓娅觉得王爷没有恶意。”
我悠悠点头,依依抬眼望向信王,轻声道:“素心谢过王爷救命之恩,只是眼下不方便起身……”
“不必拘礼,养伤要紧。”他连连摆手,宽和道:“这位姑娘亦侍奉姑娘身侧,久未合眼,现下本王已备下另一间客房供姑娘休憩,姑娘大可移步前去。”他向卓娅和善点头。
我微笑颔首道:“如此便叨扰王爷了。。”
卓娅不免忧虑,道:“奴才担心主子身旁无人照应……”
我勾唇道:“不必忧心,我这里一切都好。”我再三催促,卓娅方依依离去,信王更是吩咐侍从引她前去房中。
我心下感激,半撑起身子。信王却快步上前扶我,急道:“姑娘切勿乱动才好。”
“王爷大恩大德,小女无以为报……”我凝视于他扶住我的手臂,面颊染上一抹绯色。
他亦觉察出不妥之处,默默然立起身恳然道:“姑娘本是无辜牵连之人,我不忍姑娘无端受害。两军交战,百姓何辜?”
我轻声“嗯”了一句,转而忧虑道:“不知王爷……要如何处置我同卓娅?”
“不知姑娘不远千里执意入关,所为何事?”他并未答我所问,目光明和沉静看我。
我曼曼垂首,恳切道:“诚如王爷所言,我二人一介女流,手无缚鸡之力,绝非歹人。千里入关亦是迫不得已,还望王爷放我们离去。”
他略略沉吟片刻,一面伸手扶我躺下,一面叮嘱道:“姑娘先请休息吧。即便要离去,眼下姑娘也是寸步难行。不若在此处调养休息,痊愈后或走或留,再从长计议。”
他随手为我掩好棉被,便敛袍端坐在一旁的檀木圆凳上。陌生男女共处一室本是极尴尬的事,然这片刻我却觉得身心舒朗平和,丝毫未曾担惊受怕,安然闭目,不消片刻便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昏昏多少时辰,迷茫中闻得耳畔传来细微的声响,我方徐徐睁眼。信王已不在房中,卓娅亦不在身侧侍奉,我心下不禁惊惧无助。我强坐起身,背上撕裂般的疼痛使我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我却惶然不顾翻身下床。门外有人刻意压低声音在交谈,我艰难挪动步子向房门移去。
“……奴才听闻那金国的皇太极虽有意隐瞒消息,但金国王宫因为寻人的事情已是人仰马翻,可见这两个女子身份绝非等闲。眼下我朝正是休养生息之机,不宜交武用兵。不若将这两名女子交还给他们,也是卖他们一个人情……”这尖细油滑的声音正是监军纪用。
“荒唐!我堂堂大明,上国天朝,何需与这些逆贼蛮夷讨价还价?依下官愚见,不若直接杀了这两个女子祭旗,一则鼓舞我军上下士气,二则也给那皇太极颜色看看!”这样狠绝无情,必定是总兵赵率教。我双手握拳,掌心滑过滴滴冷汗,心下狂跳,他们为何要如此步步逼死我与卓娅?
“不要再争了。”信王却倏忽轻声道:“我朝既是上邦大国,既无需讨好皇太极,也不至以两个柔弱女子祭旗。此事你们不必再过问了,专心练兵、修筑防御工事便可。”
“王爷,这……”两人一同犹疑出声。
“本王心意已定,都下去吧。”信王寥寥几言将其二人斥退,转身便要进房,我不觉慌乱后退,担忧他看到我在此偷听恐有不悦,却不防一步撞到了一旁的檀木莲叶六角香几,顿时跌倒在地。
“怎么回事?”信王急忙推门而入,蹙眉责备道:“姑娘如何不在房中好好躺着?”他扶我起身,一面看我背后的伤口,叹道:“这下可好,伤口迸开了。”
他索性一把横抱起我,怀抱中陌生的气息令我面红耳赤,连声道:“王爷,这于礼不合……”
他却置若罔闻,我私以为他必定恼怒于我,然则他的举动却极尽温柔,将我轻放在床榻之上,便转身去寻大夫。
“……王爷……”我拽住他的袖角:“王爷当真要放了我们吗?”
他顿下脚步,回首看我:“你都听到了?”
“……王爷宅心仁厚,”我不禁羞赧低头:“请恕素心冒失之罪……”
他却冗自轻笑:“无妨,原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姑娘养好伤后便可自行离去。虽说如此,姑娘必定也听到纪用的话了,金王国因姑娘一事上下惶惶,本王着实好奇姑娘究竟是何身份。”他敛去笑意,微微沉吟道。
我呼出一口郁气,勉强道:“素心本是科尔沁亲王幼女,随四姐远嫁至金国,如今他们强逼小女嫁与一并不心仪的宗室男子,小女……便在成婚前夕逃离王宫了……”
信王不觉愕然,片刻方怡然微笑道:“本王从未见过如姑娘这般胆大的女子……逃婚离家,姑娘可谓奇女子也。”
我愈发羞頷,脉脉道:“王爷谬赞了。”
“素心?”他饶有兴致道:“可是姑娘芳名?”
我微微点头:“小女,博尔济吉特氏素心。”
“皦皦素心,抱冰霜之洁白。原来蒙古女子的名字竟也这般动听……”他莹净如玉的脸庞揽上一缕天真笑意。
我心思一动,有意言道:“王爷此话之意,可是想着草原上的人,都是不开化的野蛮之辈?”
信王面露慌乱,忙坦声道:“本王绝无此意。只是初闻姑娘芳名冰清玉洁,不觉心动。”
我不觉含羞低头,呐呐道:“王爷过誉,是素心言出无状。”
信王含笑道:“看来赵率教所言非虚,姑娘确是说起话来处处不饶人。”
我以为他愠恼于我,心下一惊,忙道:“素心胡言乱语,还望王爷海涵。”
他却朗然大笑:“说便说了,姑娘可觉得本王是斤斤计较之人?”
“王爷自然不是。”我不假思索脱口道。
“这便是了。瞧你那时同他们争执时一副顶天立地的模样,还以为是个旷古烁今的女侠士。怎么这会儿功夫,倒像是斗败一般。”他轻笑戏谑道,眸中晕过如墨晶色。
我撇嘴一笑,慨然道:“素心并非存心同赵总兵争执,实是有些言语不合。王爷就不要取笑素心了。”
他一面扶我缓缓侧身躺下,一面宽抚道:“赵率教一介武夫,难免说话愚笨了些,你不要介意才是。”
我温言应道:“素心不敢。”
他瞧过我的面色,不禁忧道:“现下伤口裂开,今夜你怕是难熬了。”
我微微一笑:“素心却也不觉得疼呢。”
“若换做寻常女子,这一顿鞭子受下来,只怕是要死要活了。真不知该说你异于常人?”信王取来放在房中的药箱,重回到榻边:“我已遣人去请大夫,只是伤口渗出血迹,姑娘可容我帮你先行清理一下伤口?”
“怎敢烦劳王爷?如今更是惊动馆驿上下为素心奔走,着实心中过意不去。”我别过视线,低声道。
他似是动作凝滞了一下,柔和道:“姑娘不必放在心上。但若不让大夫来瞧,只让我来处理,不怕耽误了伤势?”
“素心信得过王爷。”我不假思索道,却感到他不曾动作便回过头看他,只见他蹙眉思虑,就这样同我蓦然回望的目光相遇,一时不禁羞惭万分。他匆匆移开视线,只沉声道:“姑娘恕检冒昧,需要将衣襟解下方可上药。”
如此一来我更是羞怯难当,心下深深颤动。我将头深埋在绸枕之中,闷不作声。信王只当我是默许,又轻声道:“恕检失礼了。”便伸手解下我的衣衫。
那一刻真是极熬煎的,在一个并非是丈夫也并非医者的男子面前袒露身体,即便事非得已,但青葱少女含羞带怯的矜持仍令我耳畔灼烫。清凉的药膏浸入背部血迹斑斑的肌肤,使得鞭伤带来的火辣刺痛缓和不少。信王似是刻意放柔了力道,却也难免时而弄痛我,我频频皱眉,他却是更加忧心,手下不稳发颤。好容易上好了药,他极为用心地为我将衣衫穿戴整齐,碰触之间我惊觉他手心已满是汗水。
“……王爷,”我虽觉不妥,呼吸呆滞,但只得垂首曼曼道:“着实劳烦王爷了……”
月色顺过木窗无声映下,漾起清泠的银光,蜿蜒九曲直散进心中,一颗心亦然脉脉难言。
“姑娘不必放在心上。”他起身略略踌躇,道:“姑娘但请安歇,大夫随后便来诊治,本王这便离去了。”
他微微点头,随即转身离去。闻听得他将房门反手带上,我抬眼望去房中空无一人,方长松一口气。我索性匐躺在榻上,这几日惊心动魄的场面反覆在脑中浮现,挥之不去。背弃婚约、逃家离国,如今竟还阴差阳错遇见了大明王爷,这样离奇扼腕的遭遇着实令我不得安寝。我深觉头痛,事情愈发难以掌控,变故迭起。如今我进退不得,既不能返回金国,亦不能隐匿于朱明,如坐针毡。我连声叹息,深恨自己竟这般柔弱无力,现如今只能久卧病榻不起。久久想去,眼前渐溅闪过阵阵金星,两眼倏忽一黑,我竟失去知觉了。
细碎的声响不绝于耳,我不由微恼皱眉,却隐约听见信王的轻斥声:“动作都轻些,你们吵到小姐了。”
有人在小声赔罪,有人凑近俯身看我。我努力撑起眼皮,正望见卓娅心急如焚的面容。
“……卓娅,你来了?”我本想微笑,眼前却一阵天旋地转。卓娅忙拉过我的手,道:“格格,卓娅不好,卓娅应该留在您身边……”
我淡淡摇头:“我又睡过去了?”
卓娅未及答话,信王察觉我已醒来,走上前道:“姑娘醒了?你可知你现下正发热吗?”
我虚弱道:“素心只觉得周身乏力,头昏脑涨。”
“大夫说姑娘心情郁积,休息不善,昨夜还着了些许风寒,如今才会发热。”他目光停在我脸色上,低声道:“昨夜可是何人惊扰了姑娘安寝?”
我否认叹息:“不……是素心想着自己的事情,想着想着便想多了……”
他不免责怪道:“姑娘未免太不爱惜自己的身子了,要本王如何放心你们独自离去?”他心下作急,冲口而出道,其间情愫百转似是自己也未曾察觉。我一怔,面染绯色,只得移开视线旁顾道:“卓娅,你为何双眼通红?可是又当众掉泪了?”
卓娅微微涨红了脸,小声道:“卓娅只顾着格格的安危,旁的什么都顾不上了。”
信王面色不豫,欲言又止。我只得转而望他,道:“王爷可有什么话要吩咐?”
他看着我满是担忧,叹息一声,道:“本王此番前来锦州只为巡防,如今该是返回宁远的时候了。”他瞧着我的面色,缓慢而恳切道:“姑娘身染病疾,检不忍姑娘就此独行,不知姑娘可愿同检一同前往宁远?待姑娘身子痊愈,姑娘大可自行决定去留。”
我沉默不言,卓娅紧张道:“……主子,他可是明朝的王爷……”
我知道,我都知道啊……他是身份显赫的敌国王爷,我只是背井离乡的潦倒女子,在他眼中我的性命如同草芥。可我如今这幅模样,且不说短日内能否下榻行走;只怕信王一行甫离开锦州城,那赵率教等人也不会让我平安离去。可信王这连日来却无意为难,若我想全身而退,为今之计只有随他一同去宁远。
宁远,边关重城……离我的安乐隅又远了许多……我再难回去了……
我略略思虑,婉言道:“素心只怕耽搁王爷……”他了然一笑,道:“姑娘无须客气,那本王就去吩咐人准备了。”
“主子……”卓娅却惊异不已,我按住她的手,浅浅道:“卓娅,快去收拾吧,咱们万万不能误了王爷的正事。”
卓娅一面偷偷瞧见信王转身离去,一面压低声道:“格格,咱们同他们一起走,这个明朝王爷要取咱们性命岂非股掌之间?”
我淡淡一笑:“他要取你我性命早便动手了,何必留到今日?信王必定无意加害你我,倒是锦州上下官吏才是虎狼之心。”
卓娅大惊失色:“那些明将还不肯放过咱们吗?”
“那晚他们因着你我横遭训斥,只怕现下心里恨透了咱们,只想着除之后快呢。”我轻哼一声,不屑道
“还是主子心思缜密,奴才方才可吓坏了呢……不过这位信王爷确实不似歹人。”卓娅婷婷转身,怡然笑道:“许是因着他年纪尚轻,为人刚正谦和,只是不知以后……奴才瞧他同十四爷的年纪相仿,却温文尔雅许多呢……”
甫然听到多尔衮的名字,我心中陡然一惊,抬眼看她。卓娅立时眼神慌乱,忙道:“卓娅失言了。”
我晒笑哑言,只轻轻道:“无妨,当务之急先要平安出了这锦州城。这样一番折腾,只怕前路艰险。还有……今后便将东京种种都忘却了吧……”
“主子……”卓娅忧虑道:“卓娅明白了。”
我颓然躺下,多尔衮、多铎、玉姐姐、小玉儿、皇太极……东京诸事似在脑中深深烙印,稍稍触及便如同崩落渺渺丝弦,思绪溃不成军,胡乱翻飞,眸中却已垂下清泪,怎会是说忘便能忘怀的?天命十一年秋,我就这样远远离开了那座繁华诡谲的东京城。
日光渐明和,我望着卓娅往来收拾行囊,脸庞踱上灿烂金阳,青春而妍丽。房外有侍从轻叩门道:“王爷已备好车马,正在驿馆外等着小姐。”
我无声微笑,等待我的不知又会是怎样一个故事。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