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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番外 悠悠梦里无寻处 天聪元年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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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聪元年三月初三夜,适逢良辰吉日。十四贝勒府喜气洋洋,掌华灯挂红绸,阔绰府门前满是爆竹碎屑。有孩童往来嬉戏追逐,天真呓语令人莞尔;身后家人前后奔走张罗,贝勒府里外一时好不热闹。
贝勒府前院厅堂贺喜之声不绝于耳,宾客欢宴,觥筹交错,一派浮华喜庆。只见多铎搀扶着酒醉的兄长多尔衮穿过道贺的人群,一面略带疲色转首招呼着长兄阿济格:“哥,多尔衮哥哥醉了,我这就扶他去休息!”
阿济格正同三大贝勒吃酒谈笑,随口应下,余下众人闻言却不禁仰头大笑。阿敏口中最不遮拦,直嚷道:“今儿是十四弟大喜之日,他倒是醉得不省人事,着实不尽兴!改日须得让他再摆回酒,给咱们几个兄长赔罪!”
莽古尔泰呵呵一乐,道:“你可长点心罢!十四弟娶得娇妻,哪有不赶去瞧新人的道理啊?哈哈!”
代善手执杯盏哈哈大笑,却倏忽转而慨叹道:“若是今时大汗也在此,那便更热闹了。”
莽古尔泰道:“哎,如今宫中事务冗杂,汗王不得闲啊。”
那厢阿敏方饮过几杯烈酒,脸色赤红,手舞足蹈,一面又口齿含糊嘟囔着:“……什么事务冗杂!我都听说了……说是晌午宫中送亲的时候那次西宫的玉福晋突地昏倒在地……如今那大汗可是一直守在次西宫呢……”
莽古尔泰急急斥道:“二哥,你又乱说话!”
代善忧虑蹙眉:“竟会有如此事?我还不曾听人说起,那玉福晋可是身体有恙?”
莽古尔泰一挥手,压低声道:“还不是前些日子因着科尔沁那小丫头逃婚一事。听闻说玉福晋为求大汗宽恕,自跪于宫门前整整一日一宿,受了寒气落下的病根。”
代善把玩着手中精致的珐琅酒樽,点头漫然道:“原是如此,到底是两位弟弟消息灵通。”
莽古尔泰哂笑一声,道:“大哥笑话了,家人多嘴多舌,小弟不免听得一两句。只是那科尔沁的小格格胆大包天,置我大金颜面于不顾,着实不可饶恕!若换作弟弟,这样的女人我必定亲手了结她。十四弟也是糊涂了,竟还一同替她求情——”代善生生瞪他一眼,轻喝道:“不许再说这些丧气话了,今日可是十四弟的大喜之日。”莽古尔泰面色一滞,随手弹一弹衣袍道:“我也是为十四弟不平啊……”
多铎一路搀扶多尔衮直到后院书房,将他又仔细扶到檀木并蒂莲纹弥勒榻上才长舒一口气。多尔衮面色潮红,双目微阖,仰躺在榻上小憩。
有侍从躬身进来在多铎耳边低语几句,多铎摆手示意他退下。
“哥,”多铎上前一步,低声道:“宫里来了消息,玉姐姐已经醒了。太医说,是前些日子为了求大汗赦免……素心,跪在清宁宫外一昼夜受了寒,身子还未痊愈,今儿送亲时才会疲累不堪以致昏厥。”
素心……这个名字似一把利剑深深刺痛着多铎的心口。有多久,多久没有说起过她的名字?是得知她竟离宫逃婚的那日?还是同多尔衮带领两白旗数百兵勇将大金里外遍寻不着,寥落回京的那日?亦或是……亦或是她离宫一刻前夕,寝宫门前他拥她入怀那日?
记忆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模糊在脑海之中,他忽然发觉自己竟这样恐惧。她若再不回来,会不会就这样忘了她?她去了哪里?她一切可好?多铎艰涩一笑,自己十足十的惦念,她怕是连一丝都不会记在心上……
多尔衮闻听消息,侧首连声轻笑,伸手四下茫然摸寻去,口中喃喃道:“酒呢?给我酒……”
多铎攥住他的手,不忍道:“哥,别再喝了……”多尔衮充耳不闻,固执吵闹着直要酒。多铎剑眉深锁,戚然道:“哥,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你也不能这样伤自己的身子啊。”
“哈哈……”多尔衮抬头看着英姿勃发的幼弟,哀极而笑,道:“多铎,你可知我心里有多难受……有多难受!”
他骤然坐起身来,一手推开多铎,冲到檀木长桌前将桌上的笔墨纸砚一扫而落,又如发狂般狠命扯落房中高悬的红绸绢花。多铎默然望去,素素纸张蹁跹,页页满是挺拔俊秀的汉字长诗。
“她不要我!连她……连她亦不要我!可是我多尔衮前世哪里欠了她们了?”多尔衮颓然倒坐在雕花圈椅中,沉沉艾艾,呓语一般低喃道:“……枉我痴傻一般没日没夜临这劳什子的《桃夭》……之子于归,宜其家人……全是假的……假的!”
“哥,”多铎声音哀戚,上前阻他道:“素心不是无情之人,她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房门忽然被人推开,多铎回身看去,只见小玉儿婷婷立在门外,眸光清冷若水看过书房中狼藉一片。她一身绛红团蟒缁花金纹吉服,如赤色宝珠般华彩闪耀在浓浓夜色中,朱绢龙华以极纤细的金银双丝纹绣出交颈鸳鸯的纹饰。她已自行掀去红绸霞盖,头戴累丝金龙凤冠,一龙于前,口衔长串东珠,光泽华耀,两龙交织冠后,缀以九颗赤金嵌红宝、十五颗东珠以做旁饰;两只展翅金凤分置两侧,更衔着米珠交珊瑚缨络长坠。都道新娘是薄云衣,细柳腰,一般妆样百般娇。眼前的小玉儿,只怕飞燕合德在世,亦难相媲美。
多铎心下滋味难明,只得挤了笑作揖,道:“嫂嫂如何过来了?我正要扶哥哥回房。”
小玉儿莞尔一笑,走来几步:“我听侍女说贝勒爷醉了酒,特意过来瞧瞧。十五弟不妨回去喝酒吧,此处有我照应便可。”
“这……嫂嫂,我哥不胜酒力,现在这幅样子只怕有些不便……”多铎心中一惊,生怕多尔衮酒后胡言。
小玉儿笑意盈盈,又道:“十五弟说笑了,夫妻之间,哪里有什么不便之处?”多铎还未作分辨,多尔衮却出声道:“多铎你回去吧,这里留下小玉儿足以。”
多铎左右茫然看去,低叹一声,无奈离开。
见那房门紧紧关上,小玉儿方弯下身伶俐拾起一地书本笔砚,转身又为多尔衮沏上一杯浓浓花茶,柔然道:“爷今日喝的多了,快饮下这杯茶醒醒神吧。”
多尔衮低低一笑,道:“劳你有心了。”
小玉儿微微一笑:“夫妻之间,不必言此。”
多尔衮却不答她,只倏忽抓起她垂在裙边的纤白玉手,冷声一笑:“我只以为你赤子心肠,率真可爱,未曾想你竟也是满心算计,城府深重之人。”
小玉儿面色微变,讪讪一笑,道:“胡说什么呢?倒真是在发酒疯了……”
“不是你挑拨她离宫吗?你以为大汗瞒着消息我就不知道,素心离宫那日分明执的是你额娘次东宫的腰牌。”多尔衮字字句句愈发凛然,横眉看她眼色凌厉。
书房里外红烛高悬,龙凤成双,明黄摇曳的烛光映在小玉儿的面上却陡然生出几分素白茫然,她眼中含了怒意,泠泠道:“若她自己无意,我再如何挑拨也不至让她远走。你何必自欺欺人,她不愿嫁你,我只是帮她了却心愿。更何况,我同额娘亦受了大汗的惩处……”
“惩处?惩罚由你嫁我?冒着这样的危险帮她,你们还真是姐妹情深。可我怎么听说是你自请代素心嫁我?”多尔衮怒极却笑,握住小玉儿的手不禁用力几分,她的手背登时便映出几道青紫印子来。
小玉儿羞恼至极,用力甩开他的牵制,苦涩道:“是我自请嫁你如何?是我挑拨她离开又如何?自幼年起便倾慕你一人的是我,你为何却对一个心中无你的人念念不忘?”春寒料峭,房中燃起的广藿香烟雾袅袅,拂过她眉眼之间,郁结出酸楚与哀恸的心结,她声音发颤:“……你睁眼看看啊……在你身边的人是我……一直是我小玉儿……”尾音仓惶消失在一阵呜咽声之中,小玉儿心中从未像现在这样悲恸。一切都是极顺利的,素心离宫她自请代嫁,她终是成为了心心念念之人的正妻嫡福晋,可为何他却是这样一副模样?从大汗下旨的那时起,他便再不是记忆中那个笑意盈盈的俊俏郎君,而是冷面不语,令她心中无限惊惧。她做错了吗?她只是喜欢他啊……
“……多尔衮,我五岁随额娘入府那天,你出宫来瞧热闹。我头回看见有人可以笑得那般烂漫天真、温文明秀,我心中碰碰乱撞,脸红的不敢抬头看你,你却径直过来牵我的手,问我的名字……你可知道,自那一天起,我心中便有了一处再能割舍的牵绊……如今我终于嫁给了你,可你为何不像从前那样怜我疼我?”小玉儿泫然泪下,渐渐偎向他,靠近他。这样委屈的低声下气她从未有过,因着是对他,也唯有对着他,所以她可以抛下一切尊严与矜持。
多尔衮只觉得这哭声令他心烦意乱,隐隐也有着阵阵心酸。年幼时在四贝勒府初见的小玉儿还只是个天真烂漫的髫龄幼女,粉妆玉砌得令他心疼,便处处领她游乐赏玩。但他对她的感觉,这些年来从未变过,那只是兄长对心爱妹妹的珍爱之感,绝非男女之情。他扶开小玉儿,清淡道:“小玉儿,你先回房去,我要一人静静。”
小玉儿轻笑一句,笑中带泪,他还是推开了她:“是……今夜,爷还会来我房里休息吗?”
多尔衮抬眼看她泪眼模糊,若换做一年前,他早就上前哄她入怀。只是今时非往昔,他们之间的芥蒂,这一世再不会抹去。该恼她?该恨她?他通通做不来,只有不见她。“……我在书房睡下便可,萱竹会来伺候。”他平静道。
萱竹……那个出身卑贱的侍婢……小玉儿冷笑连连,福身行礼,面容雪白而无半分红润血色:“多尔衮,我既已嫁入你府中,你要以萱竹那个贱婢来羞辱我,我亦别无他法。只是明日晨起,你还要与我一同入宫请安。大汗面前,你我还是要做对恩爱夫妻。”言罢,她毫不留恋,快步离去。
多尔衮头痛欲裂,不禁抬手轻抚额头,木然而坐。他从未像这样孤独悲切过,不知道前路何方,亦未有人点明一二。他好想回去从前,回去出生的那座暖意四融的宫殿,恍若幼时那般同多铎嬉耍过一日后,日暮时分,大汗淋漓一同回宫去找额娘……可良久良久,他才记起那座寝宫已然易主,这里才是他的家,他的贝勒府……他再无法与多铎肆意玩耍……而他的额娘同他的阿玛……在天上……
“贝勒爷。”不知几时,萱竹已悄然侍立在他身侧,多尔衮抬眼看她清丽少艾的容颜在红烛下愈发娇美可人,心中却平然无波,只轻声吩咐:“去将玛瑙箱中的东西取来给我。”
萱竹依言退开,片刻后交予他一个刻有暗青云纹的黎木锦盒,多尔衮清浅道:“你退下吧。”
萱竹心下悲戚,咬住红唇似有话要说,终是欲言又止,脉脉然离去。她入府侍奉不久,只得多尔衮不日前一次醉酒后初次承宠便再未能近身。她满心以为,今夜贝勒爷大婚竟还召她侍奉,定是旧情难舍,怎想过竟是这样凄然离去。
书房中又是一阵令人心悸的寂静无声,多尔衮独坐于长桌后,小心翼翼打开锦盒,将其中的物件谨慎取出。那是一串以金丝同赤色碧玺相缠做成的玉颈链,链坠是一枚光滑而铄目的血色玉石,玉石通体血红,光泽晶莹华美,令人不忍侧目。更为惊绝之是,那血玉之中隐隐有墨色云纹缓缓流动,在烛光映照下的涌动亦是惊艳绝伦。多尔衮恍惚忆起阿玛将这宝物交予他那日时,和蔼微笑道:“……多尔衮,此物名唤姻缘石,人们都说将它送与心爱之人必能成就一段佳缘。现在阿玛将这宝物赐给你,你去领一个心爱的女子回来,阿玛给你们赐婚……”
他苦笑不已,那时玉儿已做了八哥的侧福晋,他不知用了多少昼夜不眠不休才让自己不再伤痛。他原以为神明眷顾他所受之痛,所以派来玉儿的幺妹来救他脱离苦海,才让那颗千疮百孔的心慢慢复原。
自素心入京起,他最痛最难的时候都有她陪伴。他记得那年随阿玛初次在外征战,那样浓烈的血腥气息,锋利的刀刃生生砍落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对彼时尚年少的他不知有多煎熬。只是再煎熬,再难过,一日征战下来,他总会独坐在星空月夜下,望着天边的一轮皎月。那淡白的光华渐渐映出她清美的面容,她软糯的声音在耳畔悠然百转:“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他还不曾告诉她,他知道这篇《桃夭》的意思。他亦不曾告诉她,他为了她去向汉臣请教研习汉话,只为同她有一种相同的兴致。
他本想去求阿玛赐婚,可她却无骨刻意对他避而不见,连差人送去他亲自设计又令人悉心雕琢的姻缘石亦被原封不动的送回,连带着他的心意,就这样被她冷硬拒绝。他确实本想在她生辰之日相赠,只是做工的时间远远不够,于是便推迟几日。他不解,这短短几日发生了什么令他如此恼怒自己?她的心思当真是这世上他最难懂的事情。
阿玛病重,他只好将赐婚之事一延再延。不曾想阿玛却骤然薨逝,留下孤立无援的额娘同年幼软弱的他。额娘被逼生殉,他的心似乎被生生撕扯成千万块,他已退让到如斯境地,为了还是要对他的至亲赶尽杀绝?她却偏偏又在他痛不欲生的时候相伴在他左右,他还清楚记得她怜惜的目光,仿佛是回春的暖阳,温和却又执拗,融却他心中块块坚冰。他以为她不再恼他了,他以为自己还是拥有她的。他释然了,便在向来疼惜他的八嫂哲哲面前提起迎娶她的事情。终于,大汗的恩旨颁下,他欣喜若狂,她是他的妻了,此后山高水长,执子之手,共剪西窗烛,即便他失去汗位也在所不惜。可不过几日,宫中传来消息,她竟离宫逃婚了!
多尔衮长叹一声,粗粝指尖柔柔抚过姻缘石颈链。素心……这一世……究竟是你负了我?还是我……对不住你?
鱼雁无,音信绝,何处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