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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4) 我同卓娅相 ...

  •   我同卓娅相互扶持起身,有官兵不耐地挥动刀鞘催赶我们入城,稍有不慎便挥打在我二人身上,疼痛难忍。我抬头遥望着锦州城黑黢黢而戒备森严的城墙塔楼,淡薄一笑,才只是入了一座锦州城便已如此不易,今后重重难关,稍不留意恐有性命之忧。
      卓娅牵来马车,扶我上车后便马不停蹄地离去。已入城门许久,她方放缓了速度,长吁一口气道:“格格,咱们今夜是继续赶路还是在城里休憩一晚?”
      我瞧了眼天色已近迟暮,道:“一连几日赶路,有些乏了。如今既已入关,不如休憩一夜再上路。”
      卓娅展颜应道:“那咱们现在就去寻家驿站投宿。”
      我向远方看去,抬手指道:“那里灯笼高挂,像是驿所之处,过去看看吧。”
      卓娅忙将马车赶过去,抬头便看见“裕晖馆驿”铜粉镶镀的四字招牌锃亮鲜明。我跳下马车,里外打量后道:“这里很是洁净,今晚便可在这儿落脚。”
      有店小二殷勤地出外招呼我二人,卓娅随他将马车停在后院,取下包裹与我在厅堂回合。我已让客栈掌柜开好了一件朝南的上房,面阳清爽。卓娅环视着阔亮的驿站厅堂中,围坐在?靖咦郎习丫蒲曰兜目蜕逃蜗溃?挥汕嵘?Φ溃骸案窀瘢?憧凑饫锷?舛嗪茫?撕枚唷!
      我亦安然微笑,从袖中取出一锭碎银交予那小二,和悦道:“店家,我兄弟二人连日赶路有些乏了,烦劳您待会备些热水吃食,在下感激不尽。”
      那小二憨憨一笑:“公子客气了,这都是小人份内之事。不过小人南来北往的旅人也见多了,还不曾看见过像两位公子这样俊秀的男子。”
      我心下一惊,转而低低笑道:“店家过誉了,烦请您前面带路。”
      我与卓娅随着店小二缓缓登上通向二层客房的狭窄楼梯,店小二一面陪着笑脸,一面小心翼翼在前引路:“两位公子千万当心脚下。我家店面虽已有些年头了,不过两位公子大可宽住,本店客房绝对干净。”
      我也笑:“你们店里南来北往的商旅不少,的确很是热闹。”
      “不瞒公子您说,我家店面在这来往锦州城的客商之中可是颇有口碑的,有不少的回头客。”
      卓娅轻轻扯过我的衣袖,耳语道:“如此咱们倒是可以宽心了。”
      那小二不解笑道:“这位公子可是有何吩咐?小人方才没有听清……”
      卓娅汉话并不流利,同我交谈均是女真语,我见状连忙搪塞道:“无事,小弟生性内敛,不善言谈,方才是在同我说这里生意兴隆,他很喜欢。”
      那小二哈腰道:“多谢公子。”
      言谈间已到了客房门前,店小二伸手推开木门,侧身迎我们进屋。这间客房向阳面,房内清净雅致,木窗敞开,有微风徐徐掀起低垂的莲青绡布帐幔,阳光清新冽然,有芬芳花香萦绕在鼻息之间。我颇为满意,转身道:“我们便在此短住一晚,烦劳您稍后为我与小弟备些茶饭热水。”
      店小二一一应过,含笑退出房间,随手带上房门。
      卓娅连连微笑,将随身的包裹放在黄花梨木竹纹高桌上,为我泣上一杯热茶,轻快道:“格格快喝杯热茶吧,这些天可累坏了。”
      我接过茶杯慢慢啜着,脑中思绪蹁跹,口中悠悠道:“你还是多学学汉话的好,今日在城门就是个教训,不然只怕日后麻烦会更多。”
      卓娅低头捻着素色长衫的袖角,懦懦道:“是卓娅拖累格格了,卓娅该死。”
      我抬眼看她,心下不忍道:“不许再胡说什么‘该死’的话了。咱们既然决心抛开从前种种,就该撇的一干二净。从今以后你就是我唯一的亲人,哪说什么拖累不拖累?我不过是想少招惹一事也好过状况百出。”
      “……格格……”卓娅再抬眼看我时,眸中带着清浅的盈盈泪光:“奴才哪里敢说是格格的亲人……奴才……”
      骤然说起“亲人”一词,我只觉得有股酸涩而苦楚的滋味朦胧一片拥堵在胸口。大金王宫中,玉儿姐姐同姑姑必定万分怨怪于;科尔沁王庭中,阿玛和额娘还不定如何忧心。额娘身体向来孱弱,如今我这样一闹,她……思及此,我眼圈一红,呜咽道:“……卓娅……我已经忤逆了阿玛额娘……除了你还陪在我身边,我什么都没有了……”
      卓娅在我面前蹲下身子,我凝凝望着她满眼温然,她伸出手握过我发凉的双手,婉婉道:“卓娅知道,格格心中无时无刻不在牵挂科尔沁。格格的心意,神明可鉴。卓娅也相信,比起强逼着格格嫁与十四爷,闷闷而终,王爷同福晋更愿让格格去找寻自己中意的良人。”
      “卓娅,幸好有你……幸好有你……”我破涕为笑,道:“等过些日子事情平息下来,咱们就回科尔沁去。”
      卓娅含笑道:“不论格格去哪,哪怕天涯海角卓娅都随您去。”
      我举起手掩饰眼眶落下温热泪珠,微笑道:“肚子饿了,估摸着饭菜也备好了吧?”
      卓娅亦微笑起身,道:“格格您在房中坐下,我这就去将饭菜端来。”
      我叮嘱道:“一切留心,快去快回。”
      不过片刻,卓娅便轻推开门,手中端着托盘,托盘里是两碟小菜同白饭:“格格,奴才方才下去的时候楼下安静的很,一转眼都没有什么人了。”
      我关上门窗,坐到桌旁,不以为然道:“怕是天色已晚,都休息去了吧。”
      卓娅摆好饭菜,撇嘴道:“汉人睡得可真早,这才不过酉时三刻。奴才端菜的时候看那柜台里客栈老板同小二一脸凝重的样子,说话也是战战兢兢的,模样可是有趣。”
      “哦?”我疑上心头,问道:“面色凝重?可是客栈里出了什么事?”
      “奴才也不知道,也未曾多问什么。那店小二说一会儿来送热水,不妨到时再问问他。”
      我不予置否淡淡应了一句,便要动筷子,卓娅却忽然唤住我,抿嘴不满道:“这厨子做活可真是不仔细,您瞧这还有盐粒儿没化开呢。”她用木筷从青菜之中蘸出一星点的白色粉末,绵密如尘,断然不同于素时的盐粒。
      我面色一变,失声道:“这么细末的粉粒,不像是未化开的盐。卓娅快放下,只怕这菜中有毒!”我心跳如擂鼓,将那盘小菜远远推开,细细想来卓娅所说店中无人,店中诸人面色不善。我不由心惊胆战,低声道:“只怕这店里有蹊跷。去收拾东西,咱们快走!”
      卓娅满眼惶恐:“怎么?他们会要害我们?!”
      不及多加细想,我二人匆忙收拾妥帖随身细软,快步来到大堂。那客栈掌柜同店小二忙走几步,迎上前道:“两位客官这是要去哪里?”
      我掩下慌张,强作微笑道:“我与小弟忽然记起有些急事要办,这便先离去了。房钱不退了,有劳店家了。”客栈掌柜伸手阻道:“公子,这么晚了,两位客官出入不方便。不若在本店且稍作休息,等到明日天明再外出办事如何?”
      “多谢店家美意,事出匆忙,实在不方便耽搁。告辞。”我一面侧身绕过他,一手拉上卓娅便向客栈大门跑去。才跑出客栈大门,只见有大队明朝兵将手持火把兵器,快步向客栈包拢而来。为首有几人策马而来,身着戎装官服,应是城中官员。我暗自惊骇,怕是事有变故,一时竟木然动弹不得。
      那几个男子跃下马来,士兵纷纷退让出一条道供他们走过。几人径直走来,在我面前几步的地方停下。为首的戎装男子目光炯炯,苍髯如戟,他冷哼一句,身旁便有人向我与卓娅呵斥道:“还不快跪下参见总兵赵大人!”
      我不禁蹙眉,自幼除了父母尊长,我亦不曾向任何人跪拜。如今只一个区区总兵、敌国小将,竟胆敢要我叩首行礼?骨子里属于草原儿女的血性蛰伏已久,如今正伺机而动。我傲然而立,毫不理会。
      赵总兵身侧的一位官服男子立时恼道:“好你个蛮夷女子,竟这般大胆!”我侧首看他,油光粉面的模样令人无端生厌,连声音亦是尖细刺耳。我冷笑一声:“不知这几位大人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赵总兵森然问道:“见到本官,还不行礼?”
      “总兵大人既已知道我二人并非大明子民,也非往来使节,何况在我们国中只跪父母君王,如此,我万万不能跪。”我缓缓道,字字挑衅。
      “岂有此理!竟敢出言顶撞!来人,给她点颜色瞧瞧!”官服男子在一旁高声喝道。有兵士领命上前,行至我身侧,随即高高扬起手中马鞭,重重落下——
      背上钻心的痛楚令我低呼一声,匐倒在地。卓娅惊叫上前,挡在我身前。我强忍疼痛,咬牙笑道:“大明自诩礼仪上邦,原竟是这般野蛮无礼!”
      “真是不知死活,给我接着打!”
      马鞭伴着抖擞的凌厉声响划破宁静夜色,一下下落在我的背上,我咬住下唇不肯呼痛,汗水伴着血迹湿透衣衫。卓娅痛哭失声,挣扎着要向我扑来却被兵士牢牢抓住,只得声嘶力竭地一遍遍呼喊着:“主子!主子——”
      人群倏忽一阵躁动,似是有人忽然闯来,将用刑的兵士远远推开,护在我身前冷声道:“都给本王住手!”
      赵总兵一行人错愕不已,赶忙叩首拜道:“下官参见信王爷。”
      我大为惊愕,心下七上八下,忐忑不安。不想来人竟是明朝天子五弟,信王朱由检是也!
      卓娅终得挣脱兵士的桎梏,扑倒在我身侧嘤嘤泣道:“主子……您受苦了……”我强撑气力,艰难道:“无妨,小伤而已……扶我起来……”
      信王背对我泠然而立,戎装在身,周身笼在重重肃沉恼怒之中,只闻得他森森道:“这里倒是热闹,赵总兵瞒着本王动作可是不少。”
      赵总兵再叩首道:“王爷,下官方收到信报,说金国新汗皇太极近两日派出不少兵勇四处探查两个宗室女子,如此重视,恐是皇太极近身之人。下官疑心这两个身份不明的女子正是皇太极搜寻之人,事发突然,下官尚不及请示王爷,便想先去将人扣下,”
      信王声音凝冷如冰:“倒是本王错怪了你的一番好意。既是来扣人的,又为何动起私刑来?”
      “王爷,这女子着实无礼,冲撞赵总兵,故此才施以小惩大戒。”官服男子赶忙说道。
      “小惩大诫?本王记得昔日在朝时,皇上也曾对纪监军小惩大诫,罚过五鞭,监军那时可是皮开肉绽、百日难行。如今尔等对一介弱女子挥下数鞭,不死也去了半条命!对女子施以酷刑,不想你们身后全城百姓都在看着么!”信王陡然阴冷道:“本王今夜前往总兵府,偌大一个府衙竟如同空城,若有紧急军务,你们谁能担待得起?如今本王问起话来,推脱闪辞,可是也想军法伺候?”
      “臣等知罪,万望王爷恕罪。”一众官员不禁慌神,纷纷请罪道。
      信王默不作声,只由诸人叩首请罪,他回过身来,凝凝望向我。白天进城时我只遥遥见他长身玉立,纵马来去的模样俊秀挺拔,如今近前看去,原是个极年少的明澈男子,一身银光铠甲愈发衬得面若美玉,温润清俊。夜色中,他临风而立,芝兰玉树般灵秀之姿便这样深映在我眸中。他转而和缓道:“姑娘身子可还好?”
      我正欲作答,只是一个“好”字尚未说出口,便觉得眼前骤然一暗,天旋地转之中,我便已不省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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