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月重圆》东迟音

26、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3） 我暗命卓娅

　　我暗命卓娅悄悄打点妥当行装盘缠，又特意准备了几身合体的汉人男子装束，此番离宫只怕事端会源源而来，装扮成男子反会方便不少。
　　心中满盛心事，我面上难免日日忧心忡忡。阿玛同姑姑便日日差人来我宫中问安，生怕横出枝节。
　　离宫那日申时才过，我十指交握倚在宫门前的朱漆高柱旁，指尖冰冷的触感生硬地反复提醒我，不过再几个时辰，我便要离开这片桎梏，离开我曾拥有过的亲友，独自远行。
　　“格格，咱们进去吧，外面起风了。”卓娅为我系上一件浅绿色蝶舞穿花披风，她的双手在秋风中微微颤抖。我不由看她，心下知晓她因何如此紧张，口中关切道：“卓娅，夜里有风，及时加衣。”
　　卓娅闻言，眼中一片氤氲，轻声道：“只要有格格在，卓娅什么都不怕。”
　　“你们主仆可是受什么委屈了？远远地就看见两个人都愁眉苦脸的。”竟是多铎踱步走来，银缎常服上的织金飞鸟傲然展翅，衣襟摆动起，那翠鸟灵动得几欲展翅。他略略含着笑容，颔首示。我福身向他行礼，嫣然一笑。他不觉诧异，示意卓娅退下，生涩开口：“今日倒是规矩的很。”
　　“从前是素心不守礼数，今日要不一样些。”我笑容矜持。
　　“你今日脸色不对，可是有心事？”他向我越来一步，我仓皇退后，垂首道：“多谢十五爷关怀。许是婚事繁杂，难免忧心。”
　　他的眸色幽深柔然，饱染清隽疏影。那天边正是夕阳西垂，他寂默无言，目光如同冻凝一般痴恸。次西宫中遍种的大团绯红潋滟的秋海棠映在他周身，只觉得花影缱倦，却愈发淡漠如血。
　　“嫁给我哥哥，你可心甘情愿？”半晌，他悠凉的声音依稀传来，听在耳中犹疑如同弦上之音般小心翼翼。
　　我频频后退，苦笑一声：“并非心甘情愿又能如何？素心断断不敢有违汗命。”
　　他却嘲讽短笑，声音泠然凛冽：“汗命？他也配。”
　　我闻言不由惊慌，失声道：“十五爷——”
　　多铎漠然道：“他抢了本属于哥哥的汗位，如今又强迫哥哥……”他猝然截住话头，眼神阴鹜而极快地扫了我一眼。我平静无言，乍然听到那句“强迫”之时，心中早已颤裂如同平滑晶面生出丝丝裂纹。
　　见我一味低着脑袋，多铎只冗自闷闷说道：“……哥哥他……夜夜借酒浇愁，我也是一时心急……”
　　我悲凉一笑，多铎看在眼中不由慌神，又生生顿住了话头。我抬眼看他，声音泫然颤抖：“我明白，我知道……我亦不想这样的……十五爷放心，素心不会让十四爷为难……”
　　他轻声喟叹，竟忽然伸手将我揽入怀中，那怀抱气息如此清冽陌生而令我略略抗拒。我不禁转身挣扎，他却用力将我箍在怀里。我慌张推他，口齿凌乱道：“……十五爷，我已是十四爷的福晋了……”
　　多铎却置若罔闻，固执地拥住我。他的下颌轻抵在我的额头上，生出灼热的触感。许久，他的言语怆然而单薄，如同寒冰深重的绽裂，在宫门前的石阶之上突兀响起：“就一次……今后，我再不能这样抱你了。”
　　心上仿佛有烙铁重重叠印，自科尔沁初识，他的心意向来模糊轻绡，我只装作不闻不见。如今这层心意就这样明了的放在眼前，只觉得比院中飘落的泛黄花瓣更要细密疼痛。我哂笑哑言，幸好……幸好我即将离去……他们兄弟二人，我再不相欠什么……
　　一聚一离别，一喜一悲伤。这世事，不过是一个轮回罢了。

　　那夜，我同卓娅换上宫监的服饰，随着次东宫的宫人避开重重盘查，悄然离宫。那宫人将我们放在东京城中的一处僻静院落，交付我一个包裹，打开后，原是小玉儿为我准备的干粮与盘缠。
　　夜色浓重，秋意已深，那宫人声音低低道：“我家格格说，这些和这辆马车，是为了报答您当年的纸鸢之意。”
　　我眸中已蕴满温热，心下百感难言。卓娅关切看我：“格格，小玉儿格格没有记恨您。”
　　打点好包裹行囊，我陡然一笑，回首望去，金国汗王宫的浓墨轮廓在夜色中即便朦胧一片，也依旧沉重的令我难以喘息。秋风萧瑟，似是旁人在细细呜咽。一年前，随姐姐远嫁而来的那时那刻历历在目，纵使不知天高地厚，但心中因着满满装着一个人而快活。如今那份灵动的快乐，早已在波澜重重后消磨殆尽。一个个再不能抚平的误兮苑兮，如同条条深邃伤痕，翻开在心头之上，只剩皮开肉绽。
　　错错错，莫莫莫。
　　满城宫柳春色难觅。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再不可重来。

　　我二人赶在晨色熹微之时匆匆离开东京，一连几日片刻不敢停留，一路南下。我靠坐在马车中，怔忡出神，宫中怕已是鸡犬不宁。卓娅不免忧虑，一面遥遥望去道：“格格，咱们就要入关了。”
　　我沉吟道：“锦州如今是军事重地，定然是严防死守。你汉话生涩，一会儿进城时你不要说话，我来应付就是。谨记，你要称呼我‘公子’。”
　　卓娅轻声应和，马车隆隆驶去，锦州城的高墙一隅已入眼帘。我渐渐看见洞开的城门间人来人往，重兵重重把守，严密排查，心中不由一阵发紧。细细检查过身上并未有可疑之处，我深深呼吸：入了这锦州城，我就再不是科尔沁的素心格格了。
　　卓娅驾着马车顺着人群将入城门，有士兵将我们拦截下例行检查。他们面无表情仔细搜查着马车内外，明晃晃的军刀雪亮刺目。我与卓娅站在一旁等候，不消片刻，便有兵士向我们走来，我不禁疑惑，却依旧小心翼翼道：“大人，我们可是能入城了？”
　　那士兵随口道：“搜过身才能入城。”
　　我轰然一惊。若是搜身，那我与卓娅的女儿之身如何是好？女扮男装的身份，该如何说的清楚？
　　还未等我有何反应，已有士兵上前欲搜查。我大惊失色，卓娅却骤然挡在我面前，用女真语斥道：“你们做什么？！”
　　顿时四下沸然，明朝守军纷纷拔出武器将我们团团围住。一个长官模样的男子越过人群走来，冷声问道：“你们是女真人？”
　　我心跳如擂鼓，上前两步强作镇静道：“大人，我与家妹是女真人，此番入城只为了探亲。”
　　那守将狐疑道：“你们是女扮男装？来锦州探什么亲？探哪里的亲戚？”
　　我暗自连呼不好，面上撑做泰然自若：“我们姐妹女扮男装也只是为求个做事方便，进城要找的亲眷同家近年中断了联系，故此才想入城去寻。”
　　那守将冷笑一句，道：“即便如此，两位姑娘入城只怕也无落脚之处。不若先随本官去总督府说个究竟，可好？带走！”
　　士兵将我与卓娅反手捉住，粗重的力道令我吃痛，我连忙大呼：“大人！我姐妹二人绝非歹人！望大人明察——”
　　“怎么回事？”忽闻得一个清越的声音越过嘈杂的众人蓦然传来，我抬头望去，见一位身着戎装的男子大步走来，身后跟随着诸多将领。人群来往间，我未曾看清他的面容便被兵士强压下身去行礼，只瞥见他身形修长，隐隐透着贵气迫人。
　　“末将参见王爷，见过总兵大人。”那守将匆忙叩首行礼：“这是两个来历不明的女真女子，女扮男装妄图混入城中，末将正要押下去细细审问。”
　　那位王爷侧首看去，眼神淡漠如水却清透灵犀，他静静打量着满身狼狈的我与卓娅片刻，道：“不过两个路过的女子，手无缚鸡之力。不必审问了，让她们进城便可。”
　　那守将只得依言：“末将遵命。”他回头示意士兵放开我们主仆。
　　卓娅挣开束缚跑到我身旁，脸上惊惧过后余下两道清晰泪痕，轻声道：“是卓娅不好，给格格添乱了……”
　　我一面安抚地搂住她，柔声安慰道：“与你无关，不要放在心上。”一面抬眼再望去，那王爷引着一众人早已离去。